17、十七、谁的遗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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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平平淡淡地过了三年，杨武良对李吟霜极好，李吟霜也十分享受这样的日子。
只是，杨文丰依旧颓废度日，不曾娶妻。
吊儿郎当，爱耍花腔的性子却让李吟霜的女儿杨锦极其喜欢，日日粘着杨文丰叫“叔父”，甚至比粘自己的亲爹还粘他。
李吟霜知道这事虽然没什么，却不能太过，多次告诫杨锦后，杨锦却还是如此。
她才三岁，什么都还不懂，不知道小小的火苗便能燃起大火。
火苗早就起了，杨武良对杨文丰的态度越发恶劣，对杨锦也不如以前溺爱了，一场大火却是在杨锦四岁那年烧起来的。
那年夏日，杨武良去南方收账，路上遭遇暴风雨引起的塌方，消息传到杨府时，所有人都惊吓到了，李吟霜担心地食不下咽，几乎要病倒。
然而，自己还没来得及病倒，女儿杨锦却发起了高烧，迟迟不退，身上还起了疹子。
天花这种东西，没有人敢碰，连叫大夫也没用，因为连大夫也不敢靠近，府里所有人都对大房避之唯恐不及，甚至还有人提出隔绝一说。
只要李吟霜一踏出房门，所有人都不敢靠近她，可杨武良又不在家，她没了办法，她连这个府门都踏不出去，连娘家的人也不能求助。
眼见自己的女儿一日不如一日，她彻底失去了方寸，一个人趴在女儿的床边暗自哭泣，她自小便坚强，从来都没有这么无助地哭过。
她多么希望杨武良现在就在她身边，那是他在这个府里唯一可以依靠的人，那是她的丈夫。
然而，下一刻踏进这个房间向她伸出手的人，竟是杨文丰。
他胡子拉碴，一身邋遢的白衣，怀里抱着许多药包，走到床边将李吟霜拉起，又兀自在床边查探起杨锦的病情。
从头到尾，他只说过一句话：“没人帮，便自己来，世上没有一边哭一边等死的事儿。”
李吟霜看着那个陌生却又熟悉的男人，在她与别人的孩子床边忙碌着，不禁产生了一种错觉，可就在这份错觉快坐实时，她选择了逃避。
她擦干眼泪，和杨文丰一起在这个房里照顾了杨锦七天七夜，几乎废寝忘食，不知日过几何，直到七天后，杨锦完全退烧也退了疹，他们才松了口气。
这最后独处的一天，杨文丰和李吟霜一同将这个房子的里里外外洒上了三遍艾草水才算完工。
李吟霜送杨文丰走时，脸色虚弱无比，却是发自内心地笑了，她说：“谢谢你，若是没有你，我都不知该怎么办了....！”
眼前一晃，杨文丰一把将李吟霜搂进了怀里，搂的很紧，他在她耳边轻轻说着“对不起”，不知说了有多少遍，直到李吟霜将他推开，笑地柔和又淡然：“文丰，我是你的大嫂，你大哥是我的丈夫，你是我小叔，就这么简单，没有谁对不起谁，即便有，也都过去了，你都快而立之年了，安定下来吧，别再浑浑噩噩的，跟着你大哥做做生意，或是你愿意，便去考个状元，只要是你，我相信，你都能做得很好。”
杨文丰深深地望着李吟霜，甚至有些不敢相信她会有这样的表情，会说出这样的话，“你是真心的？”
李吟霜：“都过去了，不是吗？”
杨文丰：“不是的，只要你愿意，我...”
李吟霜的笑终于暗淡了下去，她的眉头微微蹙起，看着眼前这个她曾经爱过的男人，听着他如今所说的话，不禁觉得可笑又可怜：“文丰，你若能早几年这么说，或许......”她摇摇头，“都过去了。”
杨文丰握着李吟霜的肩膀，不敢紧却也不敢松，他垂着头，低低地问她：“你可曾怪过我？”
李吟霜：“......都过去了。”
杨文丰：“......”
两厢沉默之际，院门被从外面推开了，杨武良伴着二房夫人出现在了眼前，看到的第一幕，便是杨文丰紧紧地握着李吟霜的肩膀，两人满面愁绪，模样悲情。
至此，一把大火烧的一发不可收拾。
二夫人虽生下一儿一女，却仍旧不悦杨武良对李吟霜的偏爱，她故意模糊杨锦病重一事，单单强调李吟霜与杨文丰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整整七日七夜。
于是，杨武良对李吟霜的误解便越来越深，甚至扬言要赶杨文丰出家门。
杨文丰不在意自己的命运，却在意李吟霜的名节，他不愿意因为自己的一时冲动而害了李吟霜，而李吟霜也不愿意眼睁睁看着杨文丰被赶出家门，事实上，他们二人并未作出任何对不起杨武良的事。
没有人需要承担这份莫须有的罪名。
然而，杨武良被二夫人吹的枕边风太多了，见到二人一同来辩解，便是越描越黑，不由怒从中生，当着众人的面道出了心中的疙瘩：“说不定，我杨武良还浑浑噩噩地养了别人的种整整四年！”
言罢，杨文丰当场发作，不顾身份，揪起杨武良的领子就要一拳落下，却被始终无言的李吟霜喊了停。
她走到杨武良面前，定定地望着他，却没有任何委屈的情绪。
杨武良被看的心虚，不由更光火：“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李吟霜默了一会儿，竟然十分平静地说：“既然你认为小锦不是你的骨肉，那你便休了我，我会带着小锦一起走，再也不会出现在你的视线里。”
杨武良恨李吟霜如此理直气壮的架势，更恨透了她没有表情，没有情绪，这么多年来，他们二人虽过的相敬如宾，他却始终很少见她有过发自内心的表情，无论是难过了，还是委屈了，她都不会向他表露。
他承认，自己是贪心的，他想要看到的，是那个当年对着杨文丰时的李吟霜，那个会笑，会生气，会害羞的李吟霜。
但她从来都没有对他有过那样的表情，从来没有，包括现下，她还是如此的理直气壮，毫无情绪，那只能说明，她根本不在乎。
那么，他又为何还要在乎她，他不会有愧疚，只会有不甘与愤怒。
正在此时，门前传来一阵嬉闹声，竟然是大儿子牵着杨锦来到了堂前嬉戏。
小杨锦见到如此情景，不由害怕，小步跑上前来，揪住杨武良的衣袍，哭着说：“爹爹，你不要欺负娘亲和叔父，娘亲和叔父是这个世界上对小锦最好的人，爹爹不要骂他们...”
一把火烧的一发不可收拾，火舌吞并了杨武良最后的一丝理智。
他冷冷地笑了，睥睨着脚边的小女孩儿，又看向如今正一同站在他面前的李吟霜与杨文丰，“听到了吗？这就是我的亲生女儿！我杨武良的亲生女儿！”
他就那样拂袖而去，抽走衣袍的力度甚至让杨锦跌在了地上，即刻便哇哇大哭了起来。
李吟霜心疼，俯身去扶，却就在下一瞬间，眼前一黑，倒在了地上。
这一倒，再醒来时，便是五日后的夜里。
她吃力地睁开眼睛，看到的是漆黑的屋子，以及身边的唯一一个人——杨文丰。
他正握着她的手，趴在床沿睡着，只要她动一下手就可以察觉，他握的有多紧。
床头的对面便是一面等身的大铜镜，她侧头望了眼，看到了镜子里那张满脸红疹，消瘦到几乎可怖的脸，不禁又将头转了回来。
“这就到头了吗？”她兀自喃喃......
这个屋子已经很久没有人来过了，也没人敢进，只有杨文丰一个人，日日夜夜地守在李吟霜的床边照顾，即便累的睡着了，也时刻保持着警觉，深怕一不留神，手里握着的手就突然冰凉了。
他心里知道，李吟霜近几月来早已心力交瘁，更何况不久前又没日没夜地照顾了杨锦好些日子，这一病，是要命的。
可他还是希望，奇迹能再出现一次，就像杨锦那么小，不也还是被他们二人一起给救回来了吗？
他心有所觉，不禁抬起头来，正看到李吟霜睁着眼睛看着床顶发呆，不由惊喜：“你醒了？！”
李吟霜侧过头来看他，淡道：“嗯，醒了。”
“怎么样？难受吗？还是饿了？我这就去给你拿些吃的来，你等着！”
杨文丰欲走，却被李吟霜揪住了衣角。
他回头看她，竟发现她的眼里闪过恐惧，却就又在刹那之间，消失于无踪，还是那样的清冷，什么都不在乎。
她摇头说：“我不饿，你...陪我说说话吧，好久...没和你说话了。”
杨文丰：“.......好。”
杨文丰给李吟霜披了件披风，又在廊前搬了张躺椅，将李吟霜安置在了上面，自己则一屁股坐在了侧边的廊阶上陪着她。
二人一同望了会儿夜幕上的一轮明月，李吟霜赞了声：“真好，今夜的月亮不错，可惜，没有星星。”
杨文丰：“可能云层比较厚，遮住了，等会儿吧。”
李吟霜：“嗯。”
又是一阵良久的沉默，李吟霜却突然笑了，她侧过头看看杨文丰：“怎么一直看着我呢？我这个模样，应该不会好看吧？”
杨文丰不理，依旧定定地望着她，不为别的，只是当李吟霜不说话的时候，他就无端端地有些怕，只有看着她才会稍稍觉得安心。
李吟霜不再理他，继续抬头望天，寂静就犹如环绕在周身的空气一样，平常的不能再平常，淡的不能再淡。
不知过了多久，李吟霜终是缓缓幽幽地打破了这份宁静：“文丰，你可曾后悔过一件事？”
杨文丰怔了下，却没有回答。
李吟霜：“我后悔过，后悔…那年跟着娘亲回江南过了年，后悔没有早些回京，后悔没买一匹顶级的大马来拉车，那样，车便不会被泥坑绊住，也就不会有那么一个人，辜负了我一辈子。”
杨文丰：“......”
李吟霜：“没什么想说的吗？以前的你，该是很会辩白的才是？”
杨文丰：“......”
李吟霜轻笑：“说来，这还是第一次，我与你说起这件事，你没有逃避。”
杨文丰：“……”
又是一场良久的沉寂，李吟霜突然动了一下，声音也有些虚：“我...有些冷，文丰，你靠过来些。”
杨文丰急忙近前，顺其自然地将李吟霜扶了起来，抱进了怀里。
李吟霜挨进了杨文丰的怀里，紧紧地揪住他的衣襟，闭眼感受着这份遥远的温度，或许也是等待了许久的温度。
这才发现，即便过了那么久，这份温度，还是那么的熟悉。
纺织娘在吱吱地叫着，夏夜的凉风也悠闲地拂过，树丫被吹的沙沙作响，仿佛共同汇作了一曲悲凉，曲中静静响起一段呓语：“我怪过你，甚至恨过你，即便到了今天，我也不想原谅你，可是啊......杨文丰，果然还是...放不下啊…...”
杨文丰：“......”
“文丰，”李吟霜从杨文丰的后腰间摸出了一把陈旧的玉笛，那是他始终都深藏在外袍中的珍宝，一直都未曾离开过，“给我吹首曲子吧，那首…你用来做无赖的曲子。”
杨文丰点头，伸手接过那把玉笛，久违地放到了嘴边，吹响了一曲回忆。
李吟霜就那样靠在他的身侧，一边抬头等着星星从云层后显露出来，一边紧紧揪住杨文丰的衣袍，静静地听着笛曲。
有些累了，便闭一闭眼，闭眼后才发现，那年春日，她还是记得那样清楚，包括他脸上每一个无赖的表情，包括…那朵被她发脾气揪下的小黄花。
她想，这一辈子，能碰上一个人，能爱上一个人，无论结局如何，终归是幸运的吧。
只是...还是不够啊...
所以才怪你啊...
笛声悠扬婉转，仿佛在这寂静的夏夜里低沉地讲述着一段来自时光里的故事，那么美好而又纯净，一切都那么顺其自然，一切都那么美好，包括那段美好的初遇。
那年春日，一场春雨，浇了一场淤泥，绊了一辆马车，筑造了一段明朗的起初。
一把折叠小椅，一首悠扬笛曲，一句“你笑一个可好”，延续开了这个起初，成就了一段融化在春风里的牵绊。
今夜，还是那首笛曲，一句“放不下”，终是给那段起初画上了句点。
然而，那份牵绊，却如何也画不上句点了。
云层散开，夜幕上，一颗闪亮的星子正初露光芒。
这个世间，却有一个人消失了，一同带走了另一个人的灵魂。
他不知究竟有没有听到她的最后一句呓语：“帮我好好照顾小锦...”
一曲毕，他放下玉笛，仰头看着那颗越发闪亮的星星。
他伸手拍了拍依旧安静靠在他身侧的脑袋，仿佛她只是不小心睡着了。
他说：“星星出来了，你睁开眼看一看再睡。”
“......”
“吟霜？”
“......”
什么都没了，除了那颗闪亮的星子，再也没有了。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十七、谁的遗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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