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尘梦影》滺紫幽兰

29、鬼语十三：地下深渊（上）

　　十一月底北京的夜间气温已低至零度，最后一班地铁上的暖气明显不足，零星的乘客敢怒不敢言，各自拉紧了衣服，想熬到家就好了。
　　离终点还有段距离，车厢内的温度开始急剧下降，不到一分钟，气温已低至零度，与室外毫无差异。甚至比地上更加阴寒。一个小伙子被冻得受不了了，裹紧大衣跑至车头找乘务人员理论。
　　“喂！你们的空调坏了吗？我们都快冻死了！你们……”小伙子咽回了后面的话，呆愣愣地看着列车开过了站台，在漆黑的隧道中胡乱狂奔。刚才不是应该停车吗，为什么……？小伙子回神后疯狂地拍打着驾驶室的窗户，“你们在干什么？刚才为什么不停车？！”
　　驾驶室中的灯似是坏了，只有仪表盘上的灯光映在两名司机麻木呆滞的脸上，诡异非常。又开过一站，列车似乎还是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一直向深渊中开去。小伙子吵闹的声音引来了车厢内的乘客，九个人聚集在车头位置，七嘴八舌地吵着让司机停车。
　　直至……
　　虚无缥缈的龙吟声让几人停止了吵闹，众人紧张地看向前方，暗无尽头的隧道中隐隐显出一个巨大的物体，好像是棵树，上面结满了果实。列车向着巨树急速行驶，众人的尖叫声并没有让列车减速，反而一头撞了上去。在生命的尽头，小伙子看清树上的果实，全部都是人皮……
　　某线地铁末班车在北新桥站翻车，车组人员和乘客全部遇难，当然，这些信息并没有出现在第二天的报纸上，只是翌日一早，地铁全线停运，帝都的交通瞬间瘫痪。

　　帝都的地铁很少没有原因就停运，如此中大奖的几率愣是让我赶上了……
　　于是我悲剧的比规定的上班时间晚了一个半小时才到博物馆，部里除了有车的老大外几乎全员沦陷迟到，这让老大很是恼火。为了不再撩#拨某更年期老男人暴躁的情绪，随后的几天我们对他可谓是言听计从，丝毫不敢有违背之意。例如现在，老大让我去他老上级家中取资料，虽路途较远但我也不能有任何怨言。打车费不能报销，我只能怨气十足地在下班高峰的时段挤地铁。
　　随着地铁的晃动频率，我开始昏昏欲睡，周围不少下班的白领也加入了半昏迷状态的阵营。溟尘显得极其无聊，左飘右晃，时不时逗弄一下车厢内的鬼魂，也许是等级差别，其他鬼魂都尽可能远离他，这反倒让某只老鬼燃起犯贱欲望，玩得不亦乐乎。我懒得去搭理他，呆滞地盯着车厢内的玻璃，大脑处于放空状态。
　　“下一站是北新桥站……”地铁将要进站，外面一团漆黑，玻璃则忠诚地反射出车厢内的情况。我清楚地看到有个人头凭空出现在我肩头，是个男人，脸型消瘦皮肤煞白，一只眼眶中血肉模糊，而另一只完好的眼珠正好奇地看向我，嘴巴张开的程度远远超过正常人。此时这张嘴正全力张开，牙齿被血染红，舌头奇长地垂下来，大有想舔我的意思。
　　我想我的脸色一定变得极快，背后汗毛悚立冷汗直流，面色铁灰地死死盯着玻璃，全身绷紧一动不敢动。整个人像雕像似的站在原地，心中祈祷让溟尘快点回来救我。
　　就在鬼头的舌头离我脸只有几毫米时，它突然尖叫一声不见了。在我还犯懵中，玻璃上又出现了一张鬼脸。这次是个女人，整张脸破碎得看不出模样，长长的刘海遮住双目，纠缠的发梢上残留着血滴。女人的脸在玻璃上缓慢移动，最终与我的影像重合。我好像在哪儿见过她……
　　“你终究是抵不过他的江山……你输了……”
　　“我……何时赢过？……”
　　“离开他（她），不然你会死。”
　　我猛然想起，在孽缘镜中见到过这张脸，怪不得有熟悉感。就在我走神的几秒钟里，女人的脸消失了。我全身依旧处于紧张状态，鬓角已经有了冷汗。
　　“小姑娘你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与我面对面坐着的大妈关心地问我，并起身示意我坐下。
　　此时列车已经进站，我冲她虚弱地道谢，表示我要下车了，让她继续坐着。（在地铁上有个座位是件非常幸福的事情，尤其是在早晚高峰时段，你们懂的！）下车前我又看到了自己镜中倒影，突然发现我对自己的脸已经变得有些陌生了。

　　我并不担心溟尘找不到我，只要我戴着玉坠，他永远都能GPS到，所以我刚下车找了个座位坐下后，某只老鬼从隧道中晃悠着飘回来了：“丫头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地铁里有鬼魂，他想……然后……我…我又看到了那个女人，我从孽缘镜中看到的女人，她……她的那张碎脸和我的脸……重合了……”我深低着头，双手掩面，用最低的声音告诉他刚刚发生的事。
　　“冤魂……的确有浓重的阴气，只是没想到会猖狂到如此地步。”溟尘点头道，又意味深长地看了眼幽深的隧，眼底划过一抹狠戾，“刚才听一只小鬼说，前段时间有列列车在前面翻车，车上的人全部丧生，看来……”
　　“我不在乎别人，我说的是那个女人！女人！！”我的情绪在一瞬间失控，不计后果地向他怒吼。
　　溟尘难得正经地看着我的眼睛，道：“丫头，你需要学会等待。物极必反的道理总是懂的吧，太过急切寻求真相，反而会被迷住双眼，最后痛苦的只有自己而已。”他单手揉了揉我的头顶，“丫头记住，随遇而安。只是无论前世如何，我都会保护你，相信我。”
　　我被他教训得颓废了下去，我一向自认为比较冷静，很少出现失控状态。（众人质疑：是吗？我无辜望天……好像是吧……）我深吸了口气，决定听从这只老鬼的话，毕竟这种事我信任的只有他而已。
　　地铁是不敢再坐了，在其余人异常的目光下我逃出了地铁站，（因为我发神经地对空气怒吼了一句，大多数人以为我是神经病。）改坐公交。精神恍惚地完成了老大交给的任务，真的是勉强完成、勉强啊……

　　“你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还要坚持多久？”溟尘盯着躺在床上、呆滞望天的我有段时间了，最后率先投降。
　　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只是脑中一遍遍回忆着女人破碎的脸。她是谁？她真的是被人害死的？如今她出现在这里又是为何？她一张一合的口型……像是要对我说什么。我猛地坐起，吓得溟尘和银丝卷险些跳起来。
　　“你这是要诈尸？”溟尘翻白眼问。
　　“我要再去坐一趟地铁，而且要坐末班车！”我十分认真地说。
　　溟尘眨巴眨巴眼睛，五秒后才反应过来，碎碎叨叨地抱着银丝卷低语：“原来就是个不省心的，现在要加个更字！什么都变了，怎么就这一点不变呢？不作死就不会死吗？！”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太轻，我听不到，但想来也不是什么好话。
　　溟尘咋舌：“没！什么都没有。你打算什么时候去？”
　　我懒得理他，翻着台历道：“再过两天是阴历十五，那时候去吧，阴气重。”
　　“果然是作死去的。”
　　“嗯？？”
　　“今天天气不错呀，银丝卷咱们出去遛弯吧。”
　　“……今天是阴天！而且现在是晚上好吗！！！”

　　两天后，阴历十五，月亮正圆却害羞似的躲在云层之后，地面显得更加阴暗。
　　我略有紧张地站在站台上，看着末班车缓缓驶入站内。许是心理作用，我总觉得黄色的车灯在隧道中带着几分妖异，空气似乎比刚才更加潮湿阴冷。
　　溟尘拽拽我的袖子，认真地问：“你确定要上车吗？现在后悔还来得及，还是回家睡觉的好。”
　　我内心动摇了几分，但好奇心战胜了那一点点恐惧，坚定地摇头：“我还是想知道那个女人要对我说什么。”
　　某只老鬼突然添了几分惆怅：“知道了又如何？”
　　带着寒风的列车呼啸进站，我的声音淹没在嘈杂声中：“我不想糊涂地活着，也不想……欠任何人情……”

　　末班车上的乘客不多，我所在的车厢内除了我和一鬼再无他人，后面的车厢内有个戴眼镜拿公文包的矮个男人、低头玩手机听音乐的青年和一个画烟熏妆打瞌睡的女人。没有往日早晚高峰的喧闹，如今车厢里死一般的寂静，每人各自想着心事，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
　　对面的玻璃上除了我的倒影，还有溟尘和几个鬼魂的。他们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全部目光呆滞，如同行尸走肉在世间飘荡，无心无情。有个断头鬼似是对我很好奇，提着他的头向我靠近。我全身僵硬，向溟尘靠了靠。溟尘似乎对他的靠近毫无反应，只是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把宝剑，对着断头鬼晃了晃。断头鬼像是看到了什么致命的东西，尖叫一声冲出了车厢。他的尖叫声引起其他鬼魂的注意，众鬼刻意避开了我们所在的车厢，有些则幽幽飘了出去。
　　“他们去哪儿了？”我小声问溟尘。
　　“回家。……有些鬼，尤其是新鬼不舍得离开家，每晚总要回去。”溟尘低首玩着剑，动作却有些不协调。
　　我并没有在意，只是想起原来的传闻是真的，传说地铁在末班车后会再开一次空车，为的是送鬼魂们回家。
　　“丫头你可以放手了吗？你……是在挑战我的极限吗？我的忍耐力可没你想象的那么好……”溟尘无奈地低头看我，似是在极力忍耐着什么。
　　我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去，瞬间有种想要捶地的冲动。之前因断头鬼的靠近，我不光向溟尘靠近，还牢牢抱住他的一只手臂在怀中。虽然是冬季，我穿的衣服较厚，但是……奈何我抱得紧，他应该还是能感觉到我的某个部位的……
　　见我石化，溟尘用剑柄轻点我的额头，笑道：“丫头……身材不错呦~”
　　我感觉自己的脸在发烧，连耳根都红了。刚放开手想找什么借口缓解自己的尴尬，黑暗的隧道内骤然响起一声龙吟，我打了个激灵，疑惑地看向眉头紧锁的老鬼。就在转头的瞬间，我的眼角瞟到一个黑色物体从车窗外飞快闪过，连带着有水滴滴落在玻璃上的声音。
　　不是吧……我将事情考虑到最坏，僵硬地扭头去看。刚开始由于内亮外黑，我看不清那是什么，但几秒钟后列车进站，在白炽灯的光线下我看到那根本不是水，而是鲜红的血滴。血迹拖得很长，足有一节多车厢远。一秒后，后面的车厢进入光源区，戴眼镜的男人先是叫了起来，惊恐得手足无措。女人和另一个男人也叫开，一时间车厢内倒是热闹了起来。
　　列车在站内并没有减速停下来的意思，反而加快了速度，一头复扎入黑暗中。不停车吗？听说上次出事的列车是在北新桥站发生侧翻的，距离现在还有两站……
　　“你……你看见没有……车窗上、血……”眼镜男跑到我面前，语无伦次地问我。刚刚他们的尖叫声吸引了后面几节车厢的乘客，他们向前面走来。
　　我显得比眼镜男冷静得多，点点头，起身向车头处走去：“我去司机那里看看，让他们停车报警吧。刚刚不应该甩站的，应该出事了吧。”
　　几人跟我一同去往驾驶室，听音乐的青年走到我身边搭讪：“小姑娘真勇敢呀，胆子真大！一会儿要是害怕了就躲到哥哥身后，哥哥保护你。哎呦！谁打我？！鬼！鬼！！”他被溟尘踹了一脚，惊得跳了起来。
　　还挺敏感，知道是鬼踹的。我轻蔑地瞥了他一眼，丢下围在他周围询问的其他人，快步走到车头处。比现在恐怖诡异的我不是没见过，如今已经变得有些麻木了。我用手机当电筒，透过小小的车窗看到两名司机一站一坐，目不转睛地盯着前面漆黑的隧道。他们在看什么？为什么刚才不停车？
　　我大力敲击车窗，试图引起他们的注意：“喂！司机大哥停车呀！出事了！刚才隧道里出事了！！”
　　无论我怎么敲，驾驶室中的两人毫无反应。溟尘抓住我敲红的手，心疼地握在掌中轻揉：“他们不会回答你了，他们早就死了。”
　　什么？！我惊恐地看着他，老鬼耸耸肩，努嘴示意我要是不信可以自己看。我抬高手机换了个角度，勉强看到一个司机惨白腐烂的侧脸，眼眶中没了眼珠，里面反而是一只胖嘟嘟的肥蛆。我吓得打了个哆嗦，光线扫过仪表盘，此时才注意到，仪表盘根本就没亮，上面还有几条蠕动的肥蛆。仪表盘没打开，那列车是如何开动的？难道我上了辆鬼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