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尘梦影》滺紫幽兰

10、鬼语五：罗酆鬼帝（上）

　　奈何桥上道奈何，是非不渡忘川河。
　　三生石前无对错，望乡台边会孟婆。

　　一袭红衣长裙的女子慢慢踱在河边，大片的彼岸花盛开在她脚下，不过她此时无心于这艳美的景色，甚至连任何东西都不愿再看到。女子亦步亦趋地走着，仿佛每一步都走的都十分艰难。从她身旁匆匆而过的鬼差见到她都不由摇头，走了这么多年，最终还是想不通。
　　不知走了多久，宽阔无边的忘川河上出现了一座老旧的桥，不时有鬼魂从上面经过。渡过忘川河，就与前世再无关联。鬼差眼中的女子是不愿过奈何桥，而在女子眼中则是奈何桥无法通过。
　　妄念颇重，无法进入轮回之道……
　　女子再怎么努力，都无法踏上奈何桥，之间就像有一堵看不见的墙。
　　“水儿，回来……听话……”一道男子温柔的说话声从远处传来，女子没有回头，心只是狠狠地疼了起来。他为何还要来？难道连自己死了，他都不想放过自己吗？
　　不远处，白衣男子向奈何桥边冲来，无数鬼差将他层层包围：“大胆狂徒！你阳寿未尽竟敢私闯地府，该当何罪！”
　　男子根本不畏鬼差的叱喝和阻挡，对一直背对着他的女子道：“水儿，我已经找到让你还阳的秘术了，跟我走……”
　　女子冷笑一声，话音如冰般冷冽：“回去？……哈哈，陛下当真以为楉水是无心无情的人吗？陛下，水儿大胆问您一句，若无情蛊，您对水儿是否会有一点点真心？为天下大局，陛下将水儿送至别人身边承欢之时可有一丝一毫的心疼？”
　　男子全身一僵，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他对她，除了愧疚，还余下什么……？
　　女子仰天大笑，凄凉的笑声穿透了幽冥地府，使闻者不由悲戚。
　　“原来……原来……”
　　女子抛下被众鬼差包围的男子，毅然走向十八层地狱的深处。
　　“我自愿进入十八层地狱，从此万劫不复，不入轮回之道！”
　　“水儿！”
　　地狱的大门向女子打开，无情的业火将女子燃烧。女子仿佛未察觉身上的痛苦，只是麻木地向地狱深渊走去。
　　自此黄泉碧落，我与你再无关联……

　　我与好友纳兰在中元之夜来到诡异的灵异客栈，本来以为只是一次简单的游玩，没想到竟然成为我命中的劫数。
　　天枢在地窖里做了个阵法，外科医生将纳兰安放在里面，说是就算整个客栈塌了，纳兰都会安然无恙。溟尘本来被罗酆鬼帝的事闹得乱心，谁知地窖中的小鬼对这只老鬼前辈十分有好感，跟在他屁股后面转，溟尘飘到哪里，他们就跟到哪儿，闹得他更加烦心。
　　看着溟尘发飙地冲一群小鬼怒吼，但后者根本不理他，依旧我行我素，我心情大好，总有种莫名的快感。阡沧此时也走到我身边，满目慈爱地看着那一群小鬼。此时我已经不再害怕阡沧，一是知道她是站在我们这边的；二是因为她看小鬼时的眼神中带着慈爱，我想这种有这种眼神的妖怪，或许是只好妖怪吧。
　　“现在可以讲故事了吗？”我歪着头问她。
　　“你对养小鬼有什么了解？”阡沧轻声反问我。
　　我略微点头，示意自己还有些了解。其实养小鬼也是件技术活，养小鬼之术流传到现在颇多，各门各派的方法也不尽相同，大概有勾魂之术、降头术、偷龙转凤、追魂骨术等。这种法术都是极损阴德的，属于逆天之为，如果操作不当术士很容易被反噬。
　　“他们都是我用勾魂之术带回来的。”阡沧道。
　　勾魂大法是茅山术的一种，术士打听清楚小孩夭折的情况后，深夜就会到生辰合适的坟前焚香施法，将其魂魄勾出，然后将预先从树上斩下的一段藤茎插在坟头，令其自然生长。等到藤茎长得繁茂之时术士会再次施法，使坟中孩童的魂魄附在藤上，然后念咒焚符，斩下坟头的一小段藤茎，雕成一个约半寸高的小木偶，以朱砂画上孩童的五官。最后要将一对木偶藏放于小玻璃瓶子中，据说小鬼天性好玩、怕寂寞，如果没有一个玩伴陪同的话，很容易跑走。
　　我仔细看了看架子上的玻璃瓶，里面的木雕玩偶做得极其精细，宛若一个个真的娃娃，我甚至能通过玩偶找出地上对应的小鬼来，可见雕刻者倾尽了心血。
　　“怪不得你生意这么好，这些小鬼帮了很大忙吧。”我有时候说话不过脑子。
　　阡沧摇头，有些悲凉地道：“现在的人们已经曲解了养小鬼的本意，认为养小鬼只是用来帮助自己转运的。其实……最开始养小鬼，只不过是因为这些丧命的孩子们太孤单，想要一个玩伴而已。”
　　“只是为了找玩伴而放弃了轮回之道，这岂不是很悲哀吗？”看着眼前的小鬼，我不禁有些怜悯。
　　阡沧叹了口气，伸手摸摸离自己最近的小鬼的头：“其实只要术士心地善良，这些小鬼们不沾鲜血、灵魂，还是有可能再次进入轮回之道的。但是……现如今这样的术士几乎没有了。这里的孩子们每晚惊吓客人，以他们的惊恐为食，不日便可再次返回六道轮回。”
　　我奇怪地问：“为什么你知道的这么详细？”
　　阡沧摸了摸鼻子：“因为我是第一个养小鬼的。”
　　“咳咳……”我险些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一句‘您老高寿’被我生生咽了回去。
　　阡沧并没有在意我的冒犯，继续道：“这些年我一直抢在那些心怀不轨的术士前收集夭折的孩童，将它们送入轮回之道。”阡沧慈爱地拍拍小鬼的脑袋，示意它去找溟尘捣乱。
　　那小鬼并没有听从阡沧的话，瞪着一对大眼睛好奇地看向我，仿佛真的像一个三四岁天真无邪的孩童。我体内潜藏的母爱瞬间爆发，觉得这些小鬼其实也挺惨的，于是伸出手也想摸摸它。那小鬼似乎不怕，也伸过头来让我摸。
　　“住手！”我的手还没有碰到小鬼的头时，天枢突然大吼一声，吓得我和小鬼同时哆嗦了一下。
　　小鬼吓得钻到阡沧身后，拽着她长长的衣袖可怜兮兮地看向天枢，一脸‘你欺负人’的表情。阡沧气得直瞪天枢，责怪他把自己养的小鬼吓到了。溟尘这时也飘到我身旁，埋怨地看向天枢：“你瞎吼什么？！看把我们家丫头吓的！”说罢还摸摸我的头。
　　天枢面瘫状地看着被我踹了一脚、怨念揉着屁股的溟尘，扬扬手中的龟壳道：“我刚刚替你家丫头算了一卦，如果她想要避开今夜之祸，最好离那些小鬼远些。”
　　溟尘挑挑眉毛：“真的？”
　　天枢的脸色黑了黑：“你怀疑我的能力？”
　　溟尘立刻谄媚道：“怎么会呢？天枢你的卦是天下最灵的，我当然相信你了！”说着转头看向地窖里那一群小鬼，眼中闪过几分凌冽的杀气。
　　我知道他已动杀心，那些小鬼本来就够可怜的了，要是现在被他干掉就真的会灰飞烟灭，永世不得超生了，于是连忙拉着他的衣服道：“你不许动那些小鬼，要不我跟你没完！”
　　溟尘见我拉他，非常鄙视地看着我：“丫头你别被那只修蛇骗了，她养这些小鬼无非是为了自己能广积善德、重新为仙，帮小鬼再入轮回之道不过是顺手而已。”
　　阡沧气得脸都白了，哆嗦着道：“顺手也是帮！总比你这个好吃懒惰、没有上进心、只知道成天围着小姑娘转的鬼魂好！”
　　我张张嘴巴，力脱到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修蛇，据说是能吞一头大象、无比凶悍的蓝黑色大蛇。关键问题是它不是已经被后羿灭了吗，怎么会是眼前的阡沧？
　　阡沧看出我的疑问，微微一笑：“被杀的是我的母亲，我从那场灾难中逃了出来，从此励志修仙。”
　　“……”我抽抽嘴角，这熊孩子的神经绝对不正常。
　　天枢懒懒地阻止了一鬼一妖无聊的争执，对溟尘道：“你今晚最好还是呆在玉里别出来了，你跟他有过节，今日他重返世间，万一嗅到你的气息追到这里来，反而给你家丫头添麻烦。忍一时风平浪静，为了你家丫头，你就忍了吧！”
　　我深深地看了眼天枢，刚才他说的话让我很不爽，我什么时候成溟尘的了？？
　　溟尘听完后沉思片刻，权衡利弊后接受了天枢的建议，让我将玉佩拿出来，身体慢慢变透明了。
　　“要是有危险，记得叫我！”这是他最后一句话。
　　在我一句‘好’没说出来时，天枢几乎以光速用朱砂在玉佩上画了个符。我根本没反应过来，只呆呆地盯着对面已经扔掉毛笔的某位神仙，不知道该吐槽什么。
　　“我知道你有很多问题，现在可以问了。”天枢帅气地双手抱臂，靠在一旁的墙上，对我慵懒地道，“不用担心他，我只不过将他封印在玉佩里，省的他跑出来搅局。这个封印只限于今夜，太阳出来后封印就会自动消失，他如今在里面睡死过去了。”
　　我突然觉得天枢的这个动作很熟悉，好像在哪里见过。脑袋里突然闪过一幅画面，快得犹如闪电。
　　一个道骨仙风的男子温柔地摸着我的头：“水儿，我回来了。”
　　画面转瞬即逝，我疑惑摇头，刚刚的是错觉还是幻觉？
　　“你怎么了？”天枢瞥了我一眼，懒懒地问。
　　“没。”我立刻回道，决定先不去思考这个问题。我微微琢磨了一下他之前的话，好像有的话他并不想让溟尘听到，所以才在溟尘被封印后让我随意提问。的确，我有很多问题想要找到答案，所以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思路，找了个最舒服的姿势坐在地上，“第一个问题，我的血到底有什么作用？”
　　天枢愣了一下，苦笑起来：“没想到你第一个问题我就无法回答你。”见我要说话，他抬手制止了我，“你先不要急，我把能说的都告诉你。你家族的血的确与众不同，对于妖魔鬼怪来说，你的血可以帮助它们成仙或者提高魔力。而仙人得到你的血，修行则会大大提升。你应该记得家中的老人曾经告诫过你，如果流血了一定要将开光的宝物戴在身旁？”
　　我心中一震，脑袋几乎一片空白。的确，在我很小的时候，姥姥曾经告诫我，走路或者做什么事都一定要小心，当时告诉我的理由是我的血不容易凝结，如果磕碰很容易出危险。每次我不小心磕碰出血后，姥姥都很紧张，她都会紧紧抱着我，并且将她随身戴着的小佛戴在我脖子上。原先我并没有注意过，如今被天枢这样一说…….如果我在流血后没有小佛庇佑，恐怕早就被闻味而来的妖鬼吸光了血液去阎王那里报道了，想想这些我就感到一阵阵的后怕。
　　“我的血真有这么重要？”我慎重地问。
　　天枢微微点头，诚实地看着我的眼睛。我叹了口气，决定放弃对于血液的纠结，因为我觉得天枢绝对不是一个能轻易松口的人，除非是他自愿说出来，否则我现在问也是白问。我摸了摸头，问出自己的第二个问题：“罗酆鬼帝是谁？”知己知彼百战百胜，在弄不清楚自己的情况下，知道对手的情况也好。
　　据我所知，地府中的大Boss应该是天齐仁圣大帝，稍低一些的是北阴酆都大帝，之后是五方鬼帝，东方鬼帝蔡郁垒、神荼，治\"桃止山\"鬼门关；西方鬼帝赵文和，王真人，治\"嶓冢山\" ；北方鬼帝张衡、杨云，治罗酆山；南方鬼帝杜子仁，治罗浮山；中央鬼帝周乞、稽康，治\"抱犊山\"。并没有一个罗酆鬼帝呀？！
　　天枢把玩着手中的龟壳，有些慵懒地回答：“开天辟地之时并没有五方鬼帝，天下只有一个鬼帝，那就是罗酆。但是两千多年前，罗酆鬼帝因私用酷刑修炼邪法而被囚禁于十八层地狱的深处。之后天齐仁圣大帝怕再出现类似于罗酆鬼帝的事情，于是将鬼帝分为五方，达到互相牵制、互相监督的作用。这件事已经过了太久了，后人只记得五方鬼帝，而慢慢忘记了天地间还有个罗酆鬼帝。今日，是罗酆鬼帝解禁之日，他将会成为五方鬼帝的首领。”
　　我撇撇嘴，这罗酆鬼帝也挺惨的，不过可怜人必有可恨之处，他既然能做出被囚禁的事，想来也不是什么好东西。等等，罗酆鬼帝被囚禁的时间，和溟尘被封印在玉佩中的时间很紧，而且阡沧曾说过溟尘和罗酆鬼帝好像有宿怨，这其中究竟有什么牵连？
　　“罗酆鬼帝与溟尘有什么过节？他为什么要找上我？？”我蹙眉问道。
　　天枢张张嘴巴，还没有说什么就顿住了，脸色有些不自然。我还没弄清楚怎么回事，只觉得大地一震，我上身一歪，一头撞到了一旁的架子上。就在我被撞得满眼金星时，仿佛听到了很远的地方传来了一声巨大铁门打开的声音，身边的气温立刻下降了几度。
　　这是怎么了？我揉着头迷惑地看向天枢。他抬头看看暗门，叹了口气。阡沧则脸色苍白，流着冷汗道：“子时已到，鬼门大开……”
　　鬼门大开，百鬼夜行。我清楚地记得阡沧的话，因为这句话得到了证实。地下室内的小鬼自从鬼门打开后明显变得急躁不安起来，要不是有阡沧在这里镇着，它们恐怕会跟疯狗一般冲出去的。
　　躁动的小鬼群就在身旁，我连忙从地上爬起来，站到阡沧的边上。看着一旁酣睡的纳兰，我不禁有些羡慕，人家多好啊，只要睡一觉就能避过鬼夜。不过要是让她知道自己曾经酣睡的地方有着数百只的小鬼，恐怕会很后悔自己睡过去吧。
　　阡沧嚷着让那些小鬼安静些，但她头上明显的汗珠表面要压制这些小鬼已是不易。天枢长臂一挥，暗门砰地打开了，小鬼此时如脱缰的野马向外面冲去，吓得我紧紧贴着墙壁怕成为被它们踩踏的对象。
　　阡沧气愤地冲天枢怒吼：“你到底要干什么！！”
　　天枢依旧是那副慵懒样，示意阡沧冷静：“今夜阴气最足，你是克制不住那些小鬼的，只要它们不冲出去，在屋内转转也是无妨的。”
　　阡沧刚要回什么，地下室内的几人听到了几声惨叫，伴随着的是小鬼们欢喜的笑声。笑声像是鼓槌般击打着我的心脏，头突然疼起来，我扶着墙几欲摔倒，总觉得那些惨叫声好像很熟悉。
　　一旁的天枢和阡沧的脸色变得十分难看，阡沧连连惊叫：“糟糕！那些人的骸骨还在上面！”，立刻带着老婆婆和外科医生冲了上去，天枢明显知道自己做错事了，也跟着上去收拾残局。此时我的头疼已经好了，只是浑身还没有力气，看了眼躺在阵法里的纳兰，我叹了口气，不知从哪里来的勇气慢慢爬上了楼梯。我知道，有些事必须由我自己面对。
　　刚从暗门爬出来，我立刻后悔自己的这个举动。那道不太结实的木门外传来断断续续的敲门声，伴随着犹如地狱饿鬼的乞讨声。而在大厅中，那群小鬼犹如水蛭般趴在四个人身上，用自己的小白牙撕咬着人身体上少量的腐肉。一块块连皮带肉的血肉被小鬼们咬下来，他们惨叫嚎哭着，表情极其痛苦。光线虽然暗，但我还是看清了血肉飞溅的血腥场景。
　　他们不是被已经死了吗，为什么还会发出惨叫声？看着这血腥残忍的画面，我不由腿软了，靠着墙几乎摔倒。这时一名女生还在垂死挣扎，她脸上的肉已经被一个小鬼撕掉了一大块，另一个小鬼跳过来，先是好奇地看了一眼血肉模糊的脸，之后小手一伸，小小的手指竟然将女生的眼珠完整地挖了出来，美美地吃起来。我看得几欲要吐，谁知那女生一转头看到了我，被挖走眼睛后的眼窝中流着鲜血，她激动地想要挣扎着向我爬来。我哪里能让她近身，连滚带爬地跑走。而此时我悲催地发现，有好几只小鬼已经窜到了身边，对我做出了进攻的姿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