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缘尽的你我 错放的人生》夏逝

3、他的离开

　　当我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头依然痛得想要裂开，但我勉强地支撑起自己的身子。周围的环境实在是再熟悉不过了。这里是我的房间。巡视周围，我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是浩。当看到他的一刹那，我又清楚地想起那些痛苦的回忆，而且可以肯定，那并不是一个恶梦，而是一个血淋淋的事实。
　　我急匆匆地起来，穿着鞋子。我极力想催促自己动作快一点，可是却越快越乱。最后，手中鞋带被我弄得一团糟，缠绕在一起。忽然一只大手伸了出来，他帮我把乱成一团的鞋带解开，然后又小心翼翼地把他系好。最后，他抬起头，笑笑说，好了。泪水已开始启程，一滴滴落在他为我系鞋带的手上。
　　天亮了再去吧。他拉住我的手。
　　不，我要现在就去。我开了门。
　　你认为，他父母会让你见他吗？其实你早去晚去没有什么区别，你见不到他的。
　　他们不让我见，我就不见吗？你应该很清楚，我想做的事，没有人能够阻拦我。我说话的时候很坚定，但手却不住的颤抖。
　　是冷了吗？他问。
　　是冷，心很冷。我很害怕你知不知道？我害怕他就那么一直睡过去，不再睁开眼睛，不再会看我。我真的好怕。我躲在浩的怀了啜泣着。
　　刚才我们离开的时候，医生说，存活的机会很大，你就不要再担心了。
　　但他还是有可能会死的对不对？我和用力地掐着他的胳膊。
　　每个人都会死的对不对？他依然在微笑，虽然笑容很浅，很淡。
　　他可以死，可以离开，但他最后一眼看见的必须是我。如果他在现在合上了双眼，那么，他就是为我而死的。所以我要陪在他身边，一直守着他，我不要他，也不要自己有任何的遗憾。
　　你会陪他一起死吗？他问。
　　不会的。这个问题我一直思索着，寻找着它的答案，如果他已经不在了，我还要继续活下去？我想是要的。我要永远记着他，带着他的记忆一直活下去。我想我会更加珍惜自己的生命了，因为这条命，是我的，也是他的。我忽然想到了什么，把指甲深深地嵌进浩的肉了，急迫地问，他死了吗？
　　没有。
　　还来不及等到他的答案，我已经摔门而去了。我在凛冽地寒风里，朝着医院的方向狂奔。路上很安静，行人很少很少，只有昏暗的路灯，马路上连辆出租车也没有。风越刮越大，我能感觉到它，穿透了我的衣服，穿透了我的皮肉，也许，也穿透了我的骨头，深深地刮进我的骨髓里，带给我刺痛感，让我保持清醒。
　　一辆白色的奔驰在我身边停下。上车。浩简洁地对我吐出两个字。
　　一路上，两人已没有更多的语言。我只是一心盼望医院快点到来，却发现路途的漫长。望着空荡荡的大街，不进幡然泪下，惹得浩不得不一边开车，一边为我递纸巾。
　　病房是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有点像我的心，似乎被掏空了。我发疯似地在整个医院里一边奔跑，一边叫着晨的名字，后面的保安、警卫都在跟着我跑，直到把我狠狠地抓住。
　　他走了，离开了这个城市。浩对我说。
　　你骗我。随着嘴巴的运动，眼泪滴入嘴中，咸咸的。
　　他开始摇晃我的肩膀，然后用足够的音量冲着我的耳膜说，清醒一下好不好，你这样做无济于事的。他确实走了，你面对现实吧。
　　我用尽全身力气，甩开警卫以及保安拉住我手臂的手，跑到医院的露台上，冲着远方茫茫灯海大叫。为什么？为什么你连说句再见的机会都不给我？难道真的，真的无缘再见了吗？后面一句，我没有勇气喊出来，我害怕它会变成真的。
　　回到家里，面对漆黑的一片家具，我有些不知所措。我没有开灯，蜷缩着身子躲在角落里。我开始追忆我的似水年华，才发现记忆里最深刻的依旧是晨，笑的，哭的，哄我的，抱我的，那个在夏天烈日奄奄之下，狂奔着给我买雪糕的，那个在寒冷冬天的早晨，给我送早餐的。我这么多年的时光，全都是透过他的身躯流淌过去的，一切时光在透过他骨髓的那一刹那，都永久地沾上了他的味道，让我无法逃避。我就一直被这种浓重的，带着他味道的空气包围着。所以，我一直不停地在想他，直到我的身边没有空气，那一刻，我想，生命也该终止了吧。但他始终只是在我的脑海里，没有奇迹一般地出现在我的眼前。今天似乎只有一念之间，但我和他已经相距很遥远。记忆似乎只会开始，而没有终点。
　　窗子是开着的，风吹进来，我觉得特别冷，特别是脚，都冻麻了，感觉像是放在冰层之上，跟针扎一样地疼，眼里都被疼出泪花来了。开始，我哭得很小声，几乎没有声音，只是疯狂地流眼泪，可是后来，我就感到胸口闷得慌，就开始放声大哭。哭声飘荡在空气了，夹杂着寒冷。
　　妈妈来电话了，再最不该来的时候。我还是接了起来。因为，我不想让她担心。我把声音放得比较低，不想让她听见我在哭。如果我不接电话，或者是对着她的耳朵狂洒泪水，她一定会从外地连夜飞奔而来的，我还不想折磨这么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太太。有些痛，我一个人受着就足够了。
　　柳儿，你没事吧。听得出她的声音有写颤抖。
　　她知道了？这是我脑子里的第一个念头，是浩吗？我又想着。我本来是想跟她说，妈，我没事，真的。但是，我的嘴唇一直在发抖，我不敢出声，怕我妈一听见我的声音，就跟着我一起哭了。
　　妈知道你心里难过，有些事，不要窝心里，想哭就哭吧，不要，不要，不要虐待自己的身子。出了这种事，妈比你还心疼。不过，都过去了。
　　我在电话这头拼命地点头，想要告诉她我知道，我懂，但我依然不敢支声。
　　妈也不吵你了，你自己好好休息休息吧，过两天，回来吃饭。
　　妈，别说了。我再过几天就回来看你。紧接着是脑子的一片空白。我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也不知道该怎么说，就对着电话机含含糊糊了一阵，眼泪一滴一滴地落。这是懂事以来，第一次对着我妈哭得那么难过。听着妈的声音，我可以感觉到她的苍老，她对我的忧伤。
　　全身都开始发僵，也许妈说得对，再怎么样，也不能糟蹋自己的身子骨。于是慌悠悠地撑起身子，去开热水器，最后就是蹲在浴缸旁边，泪水和洗澡水一样源源不断地晃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