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冠似血》慕凉夜

23、很好

　　今夜，应当是君维一人独自前来，墨染看着烛火下的君维，眉梢处深藏的乖戾犹如盛放的曼珠沙华盛放时的缱绻旖旎，让她不敢直视，长如黑翎似的睫毛在他清雅如玉的脸上投下深沉的阴影。
　　墨染惊讶于他眉眼处的瑰丽，这样的神色，看来，君维果真动了杀心。
　　抬眸见对面的步清歌，苍白的抿紧的唇，让他在深夜里看起来，有种动人心魄的病弱美丽。
　　说是不担心他，那是假的，虽然她墨染自诣为无情之人，但青楼三年，多多少少在她异样年华里留下些许斑驳记忆，或许是初遇时他的温润如玉，或许是再遇时他的霸道无情，又或许是他曾誓言娶她时的深情，纵使这个看似清雅的男人曾经轻薄过她，利用过她……
　　即使她无意于他，但，就这样看着他死去，她做不到。
　　可是，她又能怎样，她从心底里恐惧着这个叫君维的男人，从神女山对她坐视不理的薄凉无情，再到洞房花烛夜的残忍无心，再到生死关头时的云淡风轻，这一切的一切，都告诉墨染，这个男人，你惹不起，他肆意放纵，狂妄无比，因为他有那个实力和势力。
　　而她墨染却没有那样的实力与势力，你拿什么去护住步清歌的性命，你自己的命么？
　　墨染看着君维那连光线都能被吸入的暗黑色眸子，不，这样的男人绝情冷心，又怎么会在意她区区墨染的性命，刚刚墨染说的看似威胁君维的一番话，是建立在君维可以容忍的基础上说的。她突然发现，她引以为傲的冷静与聪慧在这个心思深沉的男人面前消失殆尽……
　　君维突然从椅子上起来，繁复华丽的袍子在空气中荡出优美弧度，荡得墨染心中一颤。
　　墨染下意识的起身，慌忙的开口，“君维，你……”
　　君维转过身，看着她烛光下显得柔和的侧脸，微微勾起的嘴角晕开华丽弧度，神色清冷，“怎么，舍不得他，你想救他？”
　　虽然他说的是疑问语气，但他幽深不见底的眸子却是在表述，这是一个肯定句。
　　舍不得是假，想救他倒是真的，遂对着君维笃定的点点头，眼神中有着不易察觉的坚毅。或许墨染她没什么太优秀的闪光点，但君维此刻却不得不承认，她有着绝大多数人都没有的一颗倔强的心。
　　就像悬崖边盛放的罂粟，倔强的美丽，惑人心神，而这样的美丽，居然是因为另一个男人而绽放，想到这里，不知为何，怒气从心底升起，这来自于男人的独占欲，无关情爱……
　　君维眼底闪过一丝危险的光芒，突然来到墨染身前，苍白却修长有力的手攀上墨染纤细的波经，微微一用力，墨染便涨的满脸通红，贴着她小巧的耳朵，低声呢喃，“即使这样，你还想救他么？”
　　空气被瞬间抽离的恐惧让墨染有那么一瞬的惊慌，拼命压制住自己对君维出手的冲动，武功是她最后的底牌，她不能暴露，她只能赌，赌上她的未来，遂对上君维阴暗深邃的眸子，一字一顿的吐出，在幽静的深夜里尤为响亮，“即使这样，我也想救他。”
　　看着性命在他手中，却仍旧坚持要救人的墨染，君维突然笑了，低声说道，“女人，你很好。”
　　大手猛地收紧，墨染感受到胸腔的空气一点一点稀薄，呼吸开始变得奢侈，君维面色平静的脸渐渐变得模糊，那人却丝毫没有松手的意思，今日宫宴，墨染对他产生的一丝好感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冷意。
　　这个男人，连杀人也能这么平静啊，做着最残酷无情的事，脸上却看不出丝毫情绪，是掩饰的太好，还是根本就不在意？难道，我赌错了么？
　　就在墨染即将昏厥的霎那，步清歌清润的嗓音如救世主般在墨染头顶响起，“祭祀大人，你以为，本殿下会毫无准备的来到你的相府内么？哪岂不是对不起你了么，呵呵……”
　　步清歌的话，成功的吸引了君维的注意力，随手将几欲昏迷的墨染甩开，好似抹布一般随意。
　　君维转过身，看着苍白脸颊上有明显笑意和震惊神色的步清歌，哪里还有刚刚的紧张与病弱，优雅的端坐在雕花木椅上，漆黑的长发投下沉沉朦胧阴影……
　　突然，一名玄衣男子从天而降，一旁的墨染看在眼里，或许是刚刚恢复自由，神智有那么一刻迷离，她觉得这突然出现的人，好熟悉。
　　玄衣人在君维身边低声轻语，话里的内容让人听不真切，玄衣男子说完后，又转瞬间消失在夜里。
　　君维转过身，长如黑羽的睫毛在烛火下晕开重重阴影，笑着说道，“步清歌，本祭祀倒是小瞧你了。”儒雅的笑容在此时的君维做来，有种刺骨的寒意。
　　步清歌不答他话，径直走到墨染身边，动作轻柔的将墨染扶起，温柔的问道，“阿染，你没事吧？有没有伤？”
　　明亮的眸子里暖意直达眼底，没有先前的或许是故意为之的痴缠，而是一目了然的，摄人心魄的，在意。
　　没有再唤她预示着青楼身份的锦娘，而是直呼她的名字，墨染心下一松，看来这一局，她赌对了，她赌的从来就不是君维是否在意她的命，她也知道，君维不会在意，这一局，她赌的是步清歌。
　　屋外一串脚步声由远而近，步子里带着焦急的意味，很快，墨染便听见管家苍老的声音传入屋内，“相爷，外面来了许多侍卫，说是七皇子殿下在今夜宫宴后，回府途中遭到不明势力的追杀，想入府来看看。”
　　未封王前，所有皇子都是住在宫内，可所有皇子中，只有一个人例外，那便是步清歌，他是唯一一个未封王便有了自己府邸的皇子，当年是无上荣光。
　　步清歌仍旧挂着清雅的笑意，看得出来，他此刻很是舒心，对着君维轻柔的开口，“祭祀大人，这一局，你输了，呵呵。”
　　君维闻言，深深的看了步清歌一眼，面色平静，看不出他在想些什么，随后对着管家吩咐道，“让他们进来。”
　　随着众多侍卫的进入，琉月阁被侍卫手中的火把映的光亮，君维缓缓走出屋子，一名看似军官的人上前对君维行了礼，君维并不搭理他，而是直接问道，“王将军，怎么，搜查刺客都查到本祭祀府中来了么？”
　　被称为王将军的人有着军人惯有的刚毅的，□□的身躯，只见他拿着刀，对君维抱了拳，才开口说道，“祭祀大人哪里的话，你可是陛下最宠爱的臣子，一心为国，又深得民心，我等怎么可能怀疑相府内藏有刺客……”
　　“哦？”君维高声应道，好看的眉微微向上挑起，形成一种桀骜的霸气。
　　“实不相瞒，七皇子在回府途中遇到刺杀，虽然有侍卫拼死保护，但还是负伤，庆幸的是虽然受伤，但殿下还是在重重围杀中顺利脱身，但殿下未躲避追杀，不知道现在下落如何，我等奉陛下密令，虽打着搜查刺客的名号，实为暗地寻找受伤的七皇子，毕竟，七皇子受伤走失的事情一旦曝光，朝中势力纷繁复杂，近年来夺嫡更是激烈，想取殿下命的人多了去了。”
　　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顿了顿，状似随意的看了一眼君维，随后继续说道，“一直到现在，我刚刚收到消息，有一个百姓称见身着白衣，与殿下身形相似的男子，似乎朝着相府这个方向一路逃来，是以，我等才如此冒犯，或许殿下在相府避难也说不定。”
　　屋内，缓过气来的墨染看着步清歌变戏法似的将他身上的黑色夜行衣脱掉，翻了一面，居然变成了今夜宫宴时穿的月白色袍子，血迹，刀伤的印记都那么清晰，就像他真的被行刺了一样。
　　步清歌行至梳妆台前，却定自己脸色苍白后，看着镜中的墨染，一字一顿的说道，“阿染，你若有难，我，步清歌，必定帮你，我会一生一世护你。”眸子里是满满的感动，没有丝毫杂质，随后，打开门，走了出去。
　　之后的事情就变得很简单，君维假意不知步清歌为何在府内，步清歌谢过相府收留之意，两人互相虚与委蛇。
　　屋内的墨染极优雅的倒了一杯茶，精致的唇角勾出一抹瑰丽冷笑，从始至终，她想了很多，今日宫宴的杀局，让她相信步清歌的心思缜密，所以她敢肯定步清歌必定为自己留有退路，她要做的，便是在步清歌状似被逼入绝境时演一场好戏。
　　她早前便说过，不信皇家之人会对谁动情，或许之前步清歌展现出的情意是真的，但真真假假谁又能分得清，若真的那么真，那他为何三番两次利用自己……
　　所以，她决定赌一局，赌上她的命，来博取步清歌对她的承诺。
　　是以她在君维与步清歌面前上演了一出戏，一出善良女子舍命救英雄的好戏，看着步清歌对她态度的转变，她成功了，不是么？
　　人，永远不会嫌自己的靠山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