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缘起缘灭终有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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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朝六年春。
京都正是万物苏醒的时节。二月二十，城中万人空巷。明明是寒冷的天气，京都的气氛却是异常火热。今日便是罗平将军凯旋之日。北朝与南朝分裂已经第六年了，南朝帝王狼子野心，去年腊月发动了进攻。罗平将军虽然不到而立之年，却力挽狂澜，三个月内六次打退了敌人的进攻，还追击到了南朝国土内一百里处。今日便是班师回朝之时。百姓夹道相迎，罗平变成了炙手可热的人物。罗平大将军战功赫赫，英俊魁梧，只是尚未娶亲，不少朝中显贵盯紧了要与他联姻，但是罗将军显然没有给他们机会。
当日朝中洗尘宴上，罗平跪求圣上赐婚，要娶的人正是柳太医之女，京都双璧之一，柳菁菁。圣上准奏，封柳菁菁为公主，四月完婚。京都上下轰动。
柳小姐向来喜欢安静，即使是朝野众人也是只闻其名，不见其人。但是众所周知的是，柳小姐有一手好医术，时常令老太医都自叹不如。若是在朝为官，或是城中大户人家出钱请人上门出诊，都只能请到柳太医，而小姐只出门为贫苦百姓义诊，出门戴面纱，因此京都闺秀不屑与之为伍。太后那日的偶然邀请原本只是为了壮大声势，没想到在茶会上，柳菁菁一袭白衣如出水芙蓉，淡雅出群，宛如谪仙，惊为天人，艳惊四座。从此声名远播，到柳府求亲的人络绎不绝。更有甚者千里跋涉只求见一面。柳小姐却说要侍奉老夫终身。到后来，求亲的甚至连小姐的面都见不到。
从那日罗平求亲起，酒楼茶座，到哪里都能听到关于这件事情的言论。闻者皆言，简直是天作之合。
四月来临的时候，柳府已经柳枝飘荡，锦鲤成双了。大喜日子就要到了，柳府上下忙碌异常，府中到处都是筹备各样物品的下人，神色匆匆，只有湖心小亭宁静异常。小姐柳菁菁低头绣着一幅龙凤呈祥。丫鬟小翠在一旁看着来往的人，不由得着急起来，在一旁思量片刻还是忍不住开口“小姐，过几天你就要嫁人了啊，你怎么……”
“翠儿，你看，我绣得如何？”柳菁菁像什么也没有听到一样，只是淡淡地反问了一句。
“那自然是……”小丫鬟说了半截，反应过来，薄怒道：“小姐，你有没有认真听奴婢说话！”
柳菁菁笑笑，说：“有什么好准备的，罗家是大家，罗将军想必已经准备好了一切。你再看爹爹，几乎把柳府的东西都给了我。我名声如此，嫁得如此夫君，已经是极为不易……”
“小姐！这明明是罗平欠你的……”小丫鬟着急地叫起来。
柳菁菁轻叹一口气，轻斥道：“翠儿，不得无礼。”
小丫鬟愤愤跺脚，跑开了。
柳菁菁抬起头，看看吐绿的杨柳，最终还是无心再绣。
那日终于到来。
一个是出了名的漂亮新娘，一个是炙手可热的新郎，罗柳两家都热闹非凡。名士云集，各界来贺。
梳妆打扮，拜堂成亲。一系列繁琐的仪式过后已经是傍晚。
罗平回房的时候已经是酒气冲天，醉眼惺忪。
看到端坐在一旁的新嫁娘，罗平觉得头脑更加混沌。摇摇晃晃到床边坐下。
柳菁菁只觉得身旁的床微微一沉，听到男子特有的声音，喑哑道：“娘子。”然后眼前一亮，盖头被掀开。新郎君笑意浅浅，原本一双属于将军的清明眸子显得有些迷茫，双颊已经微微泛红。
对视片刻，柳菁菁轻叹了一口气，柔声道：“ 将军喝了多少酒？”
京都双壁柳菁菁。穿上了嫁衣，盛装打扮，真真遗世独立，倾城倾国。这样的女子，已经成为了自己的妻子，罗平觉得有些恍惚。罗平笑得有些傻气，但坐不答。
罗平沉默了一会，笑着看着新嫁娘，继而口齿不清道：“罗某不知，这样会不会委屈了小姐。若小姐心有不甘……”
“将军，那你醉了。”柳菁菁轻声打断了他的话。犹豫片刻，脸上慢慢泛起了红晕。
罗平看得目不转睛，继而听到一声娇软的女儿音，低低地唤道：“夫君，时候不早了，且休息吧。”
罗平心头仿佛有一把火烧了起来，伸手揽过新过门的妻子就吻了下去。
新婚洞房夜，巫山云雨时。
第二日醒来时已经日上三竿。柳菁菁只觉得浑身酸痛，身边的位置已经没有了温度。起身下床时，门被推开，阳光正好。她的夫君站在门口温柔地笑着。柳菁菁揉了揉眼睛，惊叫一声，发觉已经被人打横抱起，转眼就已经坐到了镜子前。柳菁菁看见镜子里的他笑意盈盈地说：“娘子辛苦了。”顿时红了脸。未等她反应过来，罗平捧起她的头发，轻轻地梳了下去。柳菁菁大惊，连忙按住了他的手说：“这种小事不必劳烦将军……”
罗平顿了一下，慢慢收起了笑意，正色道：“罗某自知亏欠小姐甚多，这桩婚事，本就不是小姐同意后的决定……”
柳菁菁沉默地听着，却是什么都没有说。罗平看着镜子里女子沉静的面庞，不由得停下了手下的动作。
柳菁菁叹息一声道：“菁菁不知将军娶我是为何。若是别的清白女子，嫁与将军已经是上辈子修来的福气，像我这样的女子更不必说。菁菁只有一个请求，若是将军有了真正心爱的女子，便休了我罢。”
罗平收住了脸上的笑意。
柳菁菁这才惊觉这个男人是在战场上厮杀的将军，不笑的时候有一种凌厉的感觉。
“我还是第一次被这样拒绝。菁菁，你真是太厉害了，简直让我不知道要从哪里下手。我罗平虽说不是什么顶天立地的大英雄，但是说过的话从来不反悔。试一试相信我，如何？”罗平重新捧起了柳菁菁的头发，细细的梳了下去。
相信吗？
柳菁菁缓缓闭上了眼睛。
北朝寒冷的冬季过去后，有什么悄悄的崛起了。
东宫太子是一个老实软弱之人，性格温和。当今圣上喜爱其母王皇后，因此立其为太子。而原本刘皇后的长子楚王则是六年前被废。皇上已经是病入膏肓，去年冬天的一战还是楚王上书并力推罗平才打胜的仗。
楚王是一个怎样的人？国僧曾断言，夺天下。于是多年来太子一直被皇帝保护着，生怕出了一点差错。楚王则郁郁寡欢，成天花天酒色，几次被召见都喝得酩酊大醉，神志不清，平日里若得了闲暇总是出入烟花之地，沦为朝野中的笑柄。
而如今南朝帝王熊熊野心，到了一决雌雄的时候了。
如果不是听说了那一场婚礼，大概谁都看不出来这两个人成为夫妻不过月余吧。两个人好像已经认识了很多年，只需要一个眼神就能领会对方的意思。若是偶尔得了空，两个人喜欢在同一个房间里做自己的事情，分明什么话都没有说，下人们却感觉到有一种温暖在房间里流转。这样一对夫妻，也许是上天早就安排好了的吧。日子就这样平凡地流转，岁月静好。
在罗平处理政事的时候，柳菁菁总是喜欢抱着一本书在他身边陪着，真是陪着他吗？好几次罗平连叫了她好几声，她却如梦初醒一般，窘迫的样子让罗平忍不住笑起来。说起来，还是他的错了。
将军府很大。
罗平带着柳菁菁连着逛了两天，稍稍熟悉了一下环境。不知为何，别的将军府邸里都是一些兵器铁甲，罗府却有间大书房。罗平平日里忙，书房几乎成的柳菁菁的专属地。
犹记得刚刚发现这书房时，柳菁菁眼中的震惊和欣喜，罗平得意地笑笑，说：“夫人若是喜欢，平日里可以多来。”柳菁菁的眼睛顿时亮了。
过了两日，罗平发现，柳菁菁呆在书房里的时间已经远远超过了陪伴他的时间，于是笑她：“你是嫁给了我，还是嫁给了书？”
罗平不是柳菁菁印象中的武将。柳菁菁出阁前出外义诊时偶尔会遇到一些小兵慕名而来，听到他们说起自己顶头的将军。有的是力拔山兮气盖世，有的是为国两肋插刀义薄云天。相处下来，罗平更像一个文人，吟诗作画无所不能。
柳菁菁略略翻看一下书房中的书籍，最常被翻看的兵书上已经全是蝇头小楷，密密麻麻，几乎看不出原来的样子。更多的是一些记载各地风土人情的书和奇闻怪谈，有的已经落满了灰尘，显然主人已经不愿去翻看。
柳菁菁一次不经意间问过罗平，那些不常看的书是怎么来的。
只听罗平缓缓说道：“那些书，是我母亲留下的。你若爱看，便看吧。”
“阿平……”不知为何，柳菁菁有些难过。罗平伸手轻轻将她揽入怀里，在她颈边吸了一口气，笑道：“我是自幼便被父母抛下的，不过，上天怜悯，我终于是有了你。”
柳菁菁心里柔柔一动，反手抱住了他。
“菁菁，我曾想，我们要是有了孩子，我愿意让他平平安安长大，给他一个安定的环境，我愿为他肃清边境，开拓边疆，到时候天下太平。”
柳菁菁在他怀里笑着抬头看他，罗平兴致来了，继续说道：“若是男孩，就叫他罗城，若是女孩，就叫罗池……”
柳菁菁笑出声来，“你起的名字，真是，真是愧对了你看的书。”
罗平笑道：“我母亲是蜀地人，蜀南有一大片竹林，住在竹林边上，不管是刮风下雨，还是艳阳高照，都美得像画一样。若是能到那里定居，便是不做什么将军也值得了……”
柳菁菁安静地听着思绪也飘到了遥远的蜀南竹海。
城池，天下。海晏河清，阿平，这便是你的愿望吧。
罗府的下人都已经慢慢熟悉了这位当家主母，领教了柳菁菁的好脾气，经常带了家人朋友道罗府中请求为他们诊病。柳菁菁怕丢了将军府的面子，私底下偷偷地帮着他们，有买不到的药还会月例中拿出钱来为他们买药。
罗平是又好气又好笑，偏偏有的时候柳菁菁实在乏了也不知道拒绝，每天回房时反倒比他这个上朝的人还累。
终于一天罗平正色道：“你若是愿意，尽管开了大门为他们看病，银子够用吗？”柳菁菁被吓了一跳，讷讷不敢应声。
罗平见此，不好告诉她，一开始自己就已经发现了。
罗府中有一个荷花池。夏季正是赏荷时节。柳菁菁手上的绣品已经完成了。小翠顽皮，拿了绣品让上门求诊的绣房老板看了看，结果人家说什么都要高价买下，弄得柳菁菁只得出面解释清楚，连连道歉。
小翠打趣道：“小姐，你的针可以治人也可以绣花呢。”
柳菁菁低下眉，没有说话。
朝中之事风云变幻，柳菁菁不问，每日见罗平回来一脸倦色也能猜个七八分。罗平去年打的胜仗是楚王支持的，于是被太子党排挤，要置他于死地。楚王党因为他的不表态处处为难他。日日与这些人周旋本来就不是罗平擅长的事情。与其说是楚王党，不如说，罗平是梁党。为国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一心报国，无奈国难当头，朝中党派互相倾轧。
在这个节骨眼上，皇帝的身体越来越差，时日无多。
京都越来越不太平。近日，京都里出现了一个白衣女子。
京都中最大的酒家便是醉逍遥。那日不知何故，两桌喝酒的江湖人持刀斗武，店中一片狼藉。眼看着要发生命案，一人的刀就要砍上另一人的脖子，突然楼上雅座飞出五枚绣花针，持刀人的刀应声而断。一白衣蒙纱女子翩然走下楼，再追的时候已经不见了身影。这招数，因为发出时像一朵盛开的梅花，被称为断魂梅花针。
此后，京都里屡屡发生命案，其中几起都是被断魂梅花针切断了咽喉。
小翠与柳菁菁说起此事的时候声情并茂，手舞足蹈：“只见那白衣女子呷了一口茶，冷眼瞥见楼下打闹，扰人清静，便从怀中摸出了几根针。电光石火之间，没有人看见针射出去的样子，只听楼下一男子手上钢刀‘吭’地一声断作两截……”
“翠儿，仔细厨房里的菜糊了。”柳菁菁突然出声打断了小翠的话，明显是不愿多听了。
事情突然变得不简单起来。
十日后，户部尚书在家中发现被人暗杀，招式正是断魂梅花针。于是，全城通缉那日的白衣女子。两日后，又是两位朝中官员被杀害于家中。坊间传言这三人得罪了江湖某门派，但是，只有局中人才明白，这三人有一个共同点，都是太子党。朝廷上下人心惶惶。太子党的实力日益衰退，楚王党则日益崛起。
皇帝的病越发严重了。怕要变天了。
罗平如此良将成了两党派争抢的重点，罗平回家时也曾叮嘱柳菁菁，若是府里来了闹事的人，务必想办法通知副将代为处理，人命最为紧要。柳菁菁心头一颤，咬着唇答应了。
罗平说话三日后，皇帝开始昏迷不醒，太后出面处理政事。兵部尚书上书，南朝军队在边境集结，太后下令罗平十天后领兵出征，领的正是北朝精锐。
日子太好，也会被老天嫉妒吗？柳菁菁听到罗平说了这个消息，不禁苦笑。这样的形势，不要说能否凯旋，行军途中崇山峻岭，被谋害的可能性太大了。罗平轻轻拥她入怀，说：“上天既然让我遇到了你，就不会轻易将我们两人分开。”
柳菁菁犹豫了一下，终归是什么也没说。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缘起缘灭终有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