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凰于飞》青城碧雨

16、第 16 章

　　我坐在青灯前冥想，直接问或是沉默？如今形势所迫，不得已的话，联姻无可厚非是上上之举，既能减少日后的敌对势力，还能顺便拉拢一下冀北太守，若真是起事也如虎添翼，进可有左右相傍，退可守。加之铁矿丰厚，我也曾听慕容冲提过，冀北是铁器名地，出产的兵刃刀戟也极为出色。尤以冀北安阳有涂山一氏，铁铺生意遍布国中，如今乱世，铁铺生意自然也炙手可热，盛极一时。
　　涂山氏向来以百里家族有着几百年的姻亲关系，如今百里韦的夫人便是涂山氏宗族族长的独女，可想而知，百里韦这种倒贴的行为明摆着是送块肥肉的举动，承下这门亲事必定好处多多。
　　唯一可疑的是百里韦的目的，如今的慕容冲势力其实微乎其微，完全是借助他皇兄的势力，或是先前他麾下旧部将，比起要姚苌，慕容垂等而言几乎是不放在眼中。
　　“踏，踏……”有脚步声踏雪而来，步履沉稳，徐徐而至，他走的小心，仿佛怕惊扰了谁，到了门口却逡巡不进。好久，才有低不可查的叹息声低低散在空气中，伴随着踏踏而去的脚步声，声音愈来愈远，直至微不可闻，他走了。
　　这已经是第三日，这三日他总会在我房外止步，继而叹息着离去。
　　我知他定是想好了对策，自是无法面对。他若不是生了舍我之心，便不会驻足不入，恐怕他已经答应了这门亲事。人往往会为了自己的目的，在不停地权衡，不停地放弃，如今，孰轻孰重，一目了然。
　　第七日，他立在我窗前，声音有些颤抖，似是犯错的孩子恐惧着将要得到的责罚。
　　“苏苏，我本欲瞒着一时，等想好了对策再支走惜儿，对不起。”
　　房内一片沉寂，这样的沉寂如山石般压的两人都喘不过气。
　　沉默好久后，慕容冲才颤抖的声音说，“我知你必会恨我，可，苏苏，我无法放弃，有百里家族的势力，我便有了五分把握，再有五年复燕大业未尝不可一举而成。”
　　房内还是沉默，压的人心直往下沉。
　　“哎……”他长叹口气，“你终究还是不信我的。”
　　很久后，房外再没有一丝人声，只有北风扫地呼啸而过，发出折枝的断裂声。
　　我刚欲起身开门，慕容冲的声音就传过来了。
　　“你若不愿意……，你若不愿意，我再不会烦你，只是，……”
　　我怔在门前。
　　房外脚步声骤起，“踏踏”远去，带着决绝而沉稳，我开门看着他背影消失在白雪中，这才惊觉，不知何时，早已经下起了茫茫大雪，铺天盖地。
　　有种奋不顾身的冲动涌在心间，他就这样在茫茫大雪中站了多久？他是否也和我一样心中悲苦难耐。这世上还有谁能苦得过他？
　　我心意顿乱，觉得再不去抓住他，他只会堕入阿鼻地狱，除了权势之争，他还有什么？
　　我冲进茫茫白雪中，追着他脚步而去。
　　“慕容冲！”我在他身后叫住他。
　　他此刻浑身如白雪铺身，高竖的发冠上全是白雪，他缓缓转过身来，眉眼上也是洁白的落雪。他眼神清亮的看过来，苍白的唇角动了动，“苏苏？”
　　“慕容冲，你要答应我，一生一双人，永不忘初心。”
　　“一生一双人，永不忘初心。”他喃喃道，抬眼望我，整个脸苍白的如薄纸般，竟是眉上的堆雪更惨白，只是那双紫眸，有着奇异的光彩，炙热的光芒中透着欢快。“苏苏，你怎么这般糊涂，这一生本就该一双人，本就该初心不忘。”
　　他走过来，拥我入怀，喃喃道，“我终还是把你和大业放在称上衡量了，我虽未动舍你之心，可确确实实比较了你们的轻重。你说，人是不是很贪婪，那些日子你生不生死不死，我恨不能与你一道去了，什么宏图霸业，我已不放心上。可如今你活生生的在我身旁时，我却比较起了你们，即使有了你，我开始更想成就一番霸业了。你说，我是不是要求太多？”
　　我拂过他眉上的白雪，笑着看着他，眼神清澈，“若是不贪婪，不就是太没人性了？我小时候也会什么都想要，渊水哥哥常说我拥有那么多了，为什么还想要得到巫咸祭祀的欢心。我那时还小，只是觉得自己拥有的还不够，我不知足，这便是贪婪吧。你看连灯火旁的飞蛾都贪恋着烛火，更何况人呢？你没有错，你要的并不多。”
　　慕容冲身子猛然一震，似欲说什么，却只是紧紧拥住我。
　　“你不必自责，百里韦想必是是看重你，才会如此，联姻之事，你不是也早已有定夺了吗？”
　　他看了我良久，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我只得苦笑，“以你的性子怎么会随便任一位女子随意住进来。”
　　“百里韦本身有冀北的兵权，又有涂山氏兵器库做后盾，实力不可小觑，就是符坚也是敬他们三分，我若得他之力，如得鹰得风势，扶摇直上指日可待。只是，委屈你了。”
　　我笑的天真浪漫，“算不上委屈，再说我们又不是真的夫妇。”
　　他的身子猛然又一震，“也是，不是真的夫妇。”声音有些走样，却是一字一顿。
　　“那你打算怎么样？”
　　“替你打天下罢，反正闲的无聊，找点事做也好。又或许，救死扶伤吧，为医者就该医者仁心，要不，你说呢？”我从他怀里出来，看着他的眼睛认真的说。
　　他苦笑，“呵呵，你知道你想做什么，我都不会拦的，除了离开这里。”
　　“那从今以后，就忘了过去吧，我会在你身边，看着你成就大业。”我诚恳的看着他。
　　他眉上的雪有厚了些，脸色苍白如纸，眼中有哀伤流转，“好，只要你在我身边就行。下月十五，我便会去趟冀北，你随我去罢。”
　　他只是深深的看了我一眼，深深的呼了口气，“回去吧，天太冷了，你身子才好。”
　　他向我伸手，“走吧。”我并未搭上，他的手顿在半空好久，才收了回来，无力的垂下。
　　一夜漫漫大雪，埋藏了地上所有的事物，一切都是苍白。两人曾有的交集从此归于空白，空空荡荡，再不会有那日的温存，那山间温暖庄子，那短暂而逝的幸福，就此封存。以后，以后就以朋友相称，虽不至于相忘于江湖，只是那层隔阂，恐怕再难打开。他将新娶，我也该好好的活下去，把父王母后那份，把所有西巫族的那份活下去。或许，某一日，我也将如他般嫁人，将巫族血脉传下去。我本来失去的够多了，还有什么不能失去呢？我想，我唯一希望的便是，这世上其他人过的比我好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