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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引子·莲花禅 “如此看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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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我不大记得具体的时间了,若是细着算起,应是八年前,我十六岁的年纪。
十四岁,我身在商贾世家,身旁尽是风流倜傥的少年才子,他们所谈的风月之事,我不明白也不想去明白。
我选择在佛寺,一日日诵经的方式,度过人生中的这段风华岁月。
我原有一头算是柔顺的黑发,若墨染过般黑而不浊——这是当时府上的丫头所说的,若不束发,远远看去便自成一派仙风道骨的气质。
出家,便是抛开凡尘的一切,去追求心的空灵,灵魂的纯净。
我十五岁离家,不顾父母的反对和朋友的劝阻,徒步从中州走到了千里之外的七麓,徒手攀上了莲花禅的菩提峰。我到达的那一刻,指缝间尽是泥污与鲜血,白衣被染成了黑红之色,人倒在了莲花禅的门槛下。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
我默念,恍惚间似见一双古井无波的黑眸,静静地注视,沉入其中则心神刹那间安宁下来。
这个人,后来便是我的师父,人称空性禅师。
剃发之时,我的黑发落在地上发出轻微的窸窣声,直到现在我仍有些模糊的印象,断发是我断去的红尘。自那时起,我抛开了红尘一切,皈依佛门,探寻着真佛之道。
漫漫修行之路,冷清而无悔。
我自认刻苦,三百卷佛经,半年之内倒背如流;在佛像前一坐便是一日,忘却了时间的流逝。
但我总还记得,修行并不是日日诵经打坐即可,如此如何能悟到佛之真谛?
苦海无边,回头是岸。唯有去体会苦海之苦,方能知岸在何处。
我苦思数日,于夜至三更敲响了师父的房门。
明月当空,,满室寂静,我双手合十,低头恭敬地唤了一声:“师父。”
师傅是莲花禅这一任的住持,在七麓乃至六州威望都极高,这样的夜半打扰即使是身为亲传弟子的我,也不免觉得太过无理。但师傅却没有半分恼怒的表现,只是静静地坐着,抬眼片刻,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
“如此看来,玄灯,你是下定了决心了。”师父从来不对我加劝,而是淡然地陈述着一个事实,听不出赞同或是反对。
我只是点点头,又是一拜:“还望师父成全。徒儿下山体验尘世诸法诸业,方知苦为何物。我深知坐禅念经已无法再令我的修行有所进步。”
夜风拂过,窗外的树叶沙沙作响,师父的袈裟随风摆了摆。
“罢了罢了。”师父垂下眼,手中的念珠被一粒粒地拨数着,“诸法空相,万物归一,望你能明白,去吧。”
我心中涌起惊喜,却又按捺下,“谢师父。”我跪地,直直磕了三个响头,直至额头磨开血渍。
“哗”地一声,师父自竹席上起身,佛珠在腕间一阵脆响。
“带上那串紫檀念珠和迦叶袈裟,算是师父的送别之礼了。”师傅缓缓起身,那缓慢的动作令我意识到,师傅已经年过七旬了,早已年迈,而我身为他的座下弟子,却是执意离开。
但我又能做什么呢?不过是再次拜下,忍住鼻头的微酸。师父,徒儿并非不孝,只是为了追求佛法的大境界。
除了师父,又有谁能理解,这恍若固执的追求?
“玄灯。”师傅苍老的声音响起,我闻言抬起头,“若是你回来,我已去往西天极乐世界,这莲花禅的宗主之印,就在莲花盛开处。”
窗外有银光撒入,月竟已将落,我抬头望去,天边已有淡淡的鱼肚白。
(2)
“如此看来,玄灯师父原来是莲花禅空性禅师的关门弟子,怪不得有如此深厚的佛学修为呢。”稍显稚嫩的声音,回荡于满室檀香的禅房之内。
离开八年,玄灯已行至莾荒一带。
云来城位于莾荒与中州的交界处,为通向涂兰沙海之路中最大的贸易中心。而在这样一个地方,明空寺竟已存在了一百五十余年之久。
玄灯是从七麓而来的禅师,一来到云来便是得到隆重邀请,暂时安顿了下来。闲来无事,便为寺中小僧讲讲佛法,而他二十四岁的年纪,仅仅比这些小僧大上七八岁罢了。
云来城中只有明空寺的住持知道玄灯真正的来历,乃是中州的梁氏商族,富可敌国的商贾之家。而玄灯只是他的法号,他真正的名字,怕是连他自己都快忘了。
姓梁,名书桓,字文休。
不知道族谱上可还有他的名字?他这个舍弃商路大道剑走偏锋的人,可会被家中所承认?但有抑或是没有,又与他有何关系呢?
八年过去,他仍未能找到,何为修行,何为因缘,何为禅,何为佛。
他日日讲经,是在讲述着佛的思想,还是在麻木自己的灵魂?
“玄灯师父。”那明空寺的小和尚怀明见他又一次走神,不由得催促了一下。自玄灯讲经以来,他时常的走神常令众小僧有些无奈。
“嗯,抱歉,刚才讲到......?”他尴尬地拢了拢衣袖。
“师父你怎么总是魂不守舍的?是不是想到过几日要去替珈蓝郡主讲经,太高兴了?”怀明一双眼睛眯了起来,配上一颗光滑洁净的脑袋实在有些滑稽,“听说那珈蓝郡主......”
话音刚落,只听“嘣”地一声,额头上以吃了一记爆栗。怀明揉揉额头,撇下嘴。
“你是又想去抄写戒律?若不想在我这儿便不得胡说!”他哭笑不得地收回手,想他当年,视戒律若圣旨,何曾有过如此胆大的想法?
怀明喃喃道:“什么嘛,又是戒条......但话又说回来,玄灯师父,您究竟去不去?”
他愣了一愣。本就是去游历世间,这一遭他也确实在云来停留的太久了,若是去涂兰沙海,去往珈蓝郡主处,倒也不失为一修行去处。而这珈蓝郡主,据说是一位少有的对佛学极其感兴趣的女子。如此看来,甚好。
想罢,他便点点头道:“自是去的。”
怀明稍一思索,似是想起了些什么:“啊,我倒是忘了一事,住持于我道,去涂兰跟着商队即可,但您的名声渐响,玄灯的法号顶着怕会为人所害,如此便只能改一个称呼了,对外也好这么说。”
他曾经的名字,说来说去只有一个,梁书桓,可早已不属于他了。但表字,还可用一用。
“便唤‘文休’吧,乃是我原本的表字,应该知道的人不多。”他微一思索,眉心又舒展开来。
怀明面露喜色,连连称好。他复低下头,手边一卷《造化功德经》。
书卷展开,风带动书页微拂起一角。
诸法因缘生,我说是因缘;
因缘尽故灭,我作如是说。
——《造化功德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