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心没肺》阳关三娘

2、咬一口 乔之寒此时

　　高速公路上一场车祸，让这个已经成为凤城传说的女人失了性命。
　　两车相撞的时候是在刚出帝都的路上，所以伤者直接被救护车拉到了帝都的医院。
　　当时方展羽正在参加高一的期末考试。
　　坐了飞机直接飞到了帝都，一辆绿壳子的军牌车把他接到了医院。
　　方展羽自打被人告知他妈妈出了车祸在医院抢救时起，他大脑里就是蒙蒙的一片混沌。
　　从来没想过方瑶会受伤，那个强悍到以一个女人的身躯撑起方展羽全部天空的人，她怎么可能会受伤呢？
　　第一次知道手脚冰凉连动都动不了是什么感觉。方展羽觉得他就像是掉到了南极的冰水里，浑身上下冻得连直觉都没有了。仿佛四肢都已经不属于他。
　　突然想起来方瑶前一段时间还说等考试完了暑假带他去北极那边看极光呢，为此方展羽还高兴了好久，激动地连考试时候都在想着这事儿。
　　大概，北极是去不成了吧？
　　开车的是靳长亭的老司机了，他一边稳而飞快地加着速度，一边在后视镜里面瞄着坐在后面从头到尾都一言不发也没什么表情的小孩儿。
　　看上去挺可爱的一孩子，杏眼儿水汪汪的，脸上还嘟着肉呼呼的婴儿肥。白白的皮肤嫩的跟能掐出水来，长得秀气又可爱，看上去就像是观音坐下的善财童子。
　　只是……司机暗自叹了口气。
　　怕是以后都没妈了，也是个可怜娃。
　　车子停到医院之后，就有人在门口等着带方展羽上去。
　　方展羽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医院，就连凤城最好的医院都不抵这里的十分之一。
　　大楼看上去跟高档小区的一样，环境清幽，周围都种满了花花草草，道路两旁都是参天大树，每一个树干都有几个人合抱那么粗，枝繁叶茂的，几乎要遮挡住太阳。
　　不过方展羽没有任何心思在这些设备上，他坐着电梯到了不知道多少楼，出来之后就看到不远处手术室门口有几个人，基本上都是穿着警服的办案人员。
　　手术室的灯还在亮着。
　　见到司机跟一个小孩儿，一个中年警察走了过来，看了看方展羽说：“这就是那个孩子？”
　　司机老常点了点头，“刚接过来，里面怎么样了？”
　　方展羽的黑眼球直溜溜的盯着眼前的人。
　　那人被他盯得瘆的慌，到嘴边儿的话就那么打了转又咽了下去。
　　最后只得摇摇头，说：“不甚乐观，等医生了。”
　　他看向方展羽的眼神里带着些许怜悯，不仅仅是因为孩子母亲的事情，也是为了他将来的路而生出些同情来。
　　方展羽能看懂里面的同情，但他觉得不需要。
　　方瑶对他那么放纵，百依百顺的，不是为了让他博取别人的同情，不是为了让他在那些怜悯的注视下长大。
　　没过多久，手术室的灯灭了。
　　方展羽从旁边的长椅子上站了起来，他提心吊胆地勾着脑袋等待手术室大门的打开。
　　然后，他知道他以后就再也没有妈妈了。
　　白布从头盖到脚，连一点点头发丝都没有露出来，但是他能看到从一些地方隐隐渗出来的血。
　　他一瞬间大脑是放空状的，空茫茫的一大片，什么都想不起来，只是觉得心里面猛地痛了那么一下之后，就再也没感觉了。
　　直到有人推了推他才愣过来，车子已经快要消失在拐弯处。
　　老常是个大人，看见这情景也忍不住摇了摇头，心理压抑的紧，他本来想着亲眼看见自己妈妈离开的方展羽估计会哭得昏天地暗，谁知道他一转脸就看到那小孩呆呆愣愣地站在那儿，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你……”他想开口安慰，但又不知道能说什么。
　　人死不能复生节哀顺变？
　　跟一个才十五六岁的小孩儿说这些，他怎么也开不了这个口。
　　那个警察倒是敏锐地察觉到有些奇怪。
　　按道理来说，看到亲人去世哪怕是个淡漠的人也得有些情绪变化的，可这孩子却是真真正正的从始至终一个表情，就好像死的那个不是他妈，而是个不相干的阿猫阿狗。
　　心里叹着这孩子真是够薄凉，看他还在发呆就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那个是你妈妈吧。”
　　方展羽被他拍地一个激灵，神游太虚的灵魂刚刚回了躯壳，撒腿开始朝着他妈妈消失的方向跑去。
　　直到方瑶下葬，方展羽才知道是谁让他来帝都的，谁又是他那个从来都只存在于虚空之中的父亲。
　　三天就火化了。
　　火化之后，方展羽抱着骨灰盒说了这几天来第一句话。
　　“我回家了。”
　　老常被他这句话吓得不轻，他一边想着这孩子原来不是哑巴一边说：“墓地已经准备好了，就等着司令回来给下葬呢。”
　　言下之意，司令让他在这里等着。
　　方展羽心思通透，他早在这几天就大概猜出来那个被提过无数次的司令是个什么人了。
　　不过，那跟他有什么关系？
　　方展羽冷冷看了他一眼，抿着嘴一言不发地往外走去。
　　他这几日呆的地方都是一间普通的小别墅里，环境倒是清幽，小别墅装修的也不错，但在从小就住着豪宅的方展羽来说看着就觉得寒碜人。
　　他兜里有钱，还有好几张银行卡，要是想回去的话根本就拦不住。
　　老常从来没见过这么淡定的小孩儿，司令家的那几个孩子不管大小，谁不是惟命是从，司令的话对他们来说就是说一不二跟圣旨一样。
　　可是这孩子，根本就是把司令所有话都当成个耳边风，老常想着应该是因为方展羽从来没见过司令吧，等见识过之后估计就得变个样子了。
　　但是方展羽，他的感情似乎也太淡了，就跟没心眼儿似的。
　　老常觉得他有点儿不怎么待见这孩子。
　　再怎么说也是对他最好的妈妈吧？经过这几天的调查，他简直就对方瑶的教育方法给震惊了。
　　那可不是一般的宠溺，那是把孩子往天上宠的啊。
　　有哪个家长会从孩子出生就没说过一句重话没打过一次的？有哪个妈妈会在孩子打架没打赢之后又找人把那人给修理一顿的？有哪家的妈妈会把孩子惯成个唯我独尊一言不合就拳脚相加的混世魔头的？
　　就这样，方展羽在他妈死后到化成灰都没有掉一滴儿眼泪，连个悲伤的表情都没有露出来过。
　　煞费苦心的养了这样一只白眼狼，老常都觉得替那个方瑶不值当。
　　一晃神方展羽的小身板已经闪出了别墅门，老常给司令打了个电话就跟着出去了。
　　方展羽从来都没想着要把他妈埋到帝都，哪怕那片儿的坟墓风水再好价格再贵他也没这个打算。
　　他觉得老常挺烦人的，一直都在跟前像个鬼影似的跟着，他走到哪儿他跟到哪儿，简直就是一块甩不掉的牛皮糖。
　　靳司令回来的时候，在车里就看到老常跟个低低瘦瘦的小孩儿在门口打架。
　　说是打架，倒不如说是小孩儿单方面的发泄。
　　又是拳打脚踢又是上嘴啃的，但老常就是用两条胳膊死死搂住小孩儿不让他动弹。
　　靳长亭示意司机把车停在院外面，他下了车朝那边走了过去。
　　老常一看到靳长亭就松了手，行了个军礼道：“司令。”
　　靳长亭点点头，眼睛从一开始就粘到那个一脸不耐烦的小孩儿身上。
　　从头看到脚，仔细的连个发丝都没放过。
　　像，真是太像了。
　　方展羽拍了拍衣服，斜着眼不屑地扫了下靳长亭，然后就把他当成空气忽略了。
　　走到路边草丛里把放到那里面的小罐子小心翼翼拿起来抱在怀里，他走到靳长亭跟前，说：“你就是那个司令吧？我要回家了，让你的人别挡道。”
　　老常张了张嘴，然后又紧闭起来。
　　真牛，他还没见过有人敢跟司令这么说话的。
　　靳长亭倒是没什么不爽的表现，他也没跟方展羽计较礼貌问题，而是端详他片刻，说：“以后跟我住。”
　　命令式的口吻，习惯性的命令式的口吻。
　　一般人听了，都会说声“是”，哪怕心里不情愿也不能表现出来。
　　然而，方展羽跟那些人不一样。
　　他凉凉吊着眼睛做出一个鄙视的表情，虽然身高跟面前的靳长亭不是一个段儿里的，但小小身躯气势十足，白了他一眼道：“你谁啊，拐卖小孩儿的吧？”
　　靳长亭很少被人忤逆，但他对方展羽还是表现出了极大的耐心。
　　“我是你爸。”然后伸手想要去拿那个骨灰罐。
　　察觉到靳长亭的意图，方展羽警觉地往后跳了两步，收紧了胳膊，把罐子护地牢牢的，“我还是你爸呢，这话可不能乱说。”
　　靳熙宸和乔之寒刚拐了个弯就听到了这一句。
　　两人同时愣了一下，相互对视一眼。
　　这种话……靳熙宸摸了摸下巴，“我好想听到了什么不对劲儿的东西吧。”
　　乔之寒此时已经看到那个个字不高声音不小的小孩儿了，哼了一声说：“一个没教养的小杂种罢了。”
　　靳熙宸点点头，“我看他是皮痒了。”
　　然而靳长亭并没如他们所想教训那个口无遮拦没大没小的小屁孩儿一通，虽然靳长亭听了那话之后皱了皱眉头，但还是没跟他计较。
　　“你想当我老子这辈子都没可能，你一言一行可都代表你妈，出去之后让别人听见说的可是你妈教育不好，没家教。”
　　方展羽平常被别人说这话说的多了去了，倒也没觉得什么，但现下被这个可能是他爸爸的人这么说，心里虽然不愿意承认那是他爸，却也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变得堵得慌，难受死了。
　　撇着嘴说：“你管我呢？我妈都不管我。”
　　靳长亭淡道：“从今以后我管你。”
　　“管你大爷的。”方展羽气不打一处来，抱着罐子撒腿就跑。
　　靳熙宸看呆了。
　　这么犀利？
　　“看什么看，给我把他架回来。”靳司令阴着脸发话了。
　　还在看戏中的靳熙宸连忙点头，给旁边的乔之寒使了个眼色，两人一起朝方展羽的方向跑去。
　　没两分钟就把方展羽给弄回来了。
　　乔之寒用公主抱的姿势把方展羽箍在怀里，防止他乱踢腾，靳熙宸无语地抱着个骨灰罐子，一边受着死人骨灰的折磨一边还要被小孩儿怒视着，心里都觉得凉飕飕的。
　　“你个大混蛋，你们全家都混蛋，放老子下来下来下来！”
　　方展羽嘶吼了一路，他真是丢人丢大发了。
　　不过还好这一片比较偏僻，半天看不见一个路人就是了。
　　乔之寒的脸色很冷，他一路上任凭方展羽乱打乱动的，双手就像是铁钳一样夹得稳稳的，落在身上的拳头就当成是羽毛，走了一路都每个反应。
　　到了靳长亭跟前，乔之寒直接同时送了两只手，让怀里还在张牙舞爪的方展羽直接掉在了地上。
　　“哎呦。”
　　方展羽揉着屁股站了起来。
　　他直溜溜的大眼睛恶狠狠地瞪着罪魁祸首，恨不得扑上去咬他两口。
　　乔之寒皮肤白，在阳光下像是一块璞玉，光滑又细腻，就像是会发光又像是透明。
　　方展羽看他细眉长眼嘴唇红润，虽然宽肩高个子但总还有些青涩的气息，随即撇撇嘴嘟囔一句，“娘娘腔。”
　　乔之寒没跟当年陈亚泽一样跳起来跟他打架，甚至连点儿反应都没有，只是同样不屑地居高临下睥睨他几眼，连话都没跟他说，直接对着靳司令道：“干爸，陵园那边的都准备好了，再不走时间就来不及了。”
　　靳长亭冷硬的五官柔和了一点，他没说话只看了像是要吃人的方展羽一眼，转身便上车了。
　　靳熙宸明白了他的意思，抱着骨灰罐跟了上去。
　　方展羽也明白过来，他跳起来准备去扒车，被乔之寒从后面一把拉住手腕。
　　拼了命的挣脱着，方展羽放声大骂——
　　“姓靳的你个死混蛋，你给老子把我妈放下来，你个乌龟王八蛋……”
　　越骂越不堪入耳，乔之寒眼中闪过厌烦和嫌恶，伸出另一只手从后面捂住小孩儿不停跑火车的那张嘴。
　　声音一下子变成了呜呜呜，方展羽感觉到嘴上有个温热的东西堵住他的声音，于是失了理智地拼命咬了上去……
　　“嘶。”乔之寒被突如其来的剧痛给揪了一下神经，疼痛袭来的时候他下意识的收了声，但还是忍不住倒吸了口凉气。
　　这货是个狗吧？
　　对着人不分敌友汪汪乱叫，还懂不懂就破口大骂随便咬人，真别说那牙还挺利落的。
　　真他妈疼啊。
　　咬住了一块肉，方展羽就死活不松口了。
　　乔之寒过了最初的猛痛，松开他的手腕改为掰方展羽的下巴。手指夹住下巴颏一用力，死死咬住的牙齿就松开了。
　　把手从嘴里抽出来，乔之寒看着血流如注的伤口心想是不是要去打打狂犬疫苗。
　　方展羽失魂落魄的样子落子他眼中，乔之寒在微微的怜悯之后便没了什么同情心，嫌弃地看了含着口水和血液的伤口一眼，直接把那些液体擦在了方展羽的衣服上。
　　在他眼里，方展羽就是个外面过来的野孩子，没家教没素质什么都不懂，碰碰他都嫌脏的慌，尤其是那一嘴的血。
　　拿出两张纸巾递给方展羽，乔之寒在后面没好气地推着他往另一辆车上走。
　　“懂点儿事儿吧你，乖乖别吭声谁都省劲儿。”
　　方展羽又恢复到了刚开始的神游状态，他懒得搭理乔之寒。

作者有话说

　　……不知道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