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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天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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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知道她在叫她。
她的娘在叫她的名字。
眼前这个她又爱又恨的男人,生生折磨了她的娘十二年,生生叫她们母女生离了十二年!
可是,这一次,她却不恨他。
纵然她的娘如何狼狈,如何受尽折磨,她到底还活着!
生离了十二年,她终是见到了她的娘!
生在皇家,生不由己。当年付瑶杀了他的母妃,他生恨报复也是人之常情。
所以,她不恨,真的不恨。
可是,她心疼,不论如何,这个受尽折磨的女子,是她的娘!
眼看着娘一次又一次企图爬到她的面前来,不屈不挠的模样,安妙妙哭道“娘,你别这样,我在这里,我很好,你好好呆着,让我看看你,娘,让我看看你。”
女子呆愣住,猛然支起身子,用手巴拉下枯黄的发丝,露出一张受尽折磨,枯燥蜡黄的脸颊。
眼睛里的血泪兀自流着,隐隐有了干枯的痕迹,嘴唇干裂向外翻着,脸颊凹陷了进去,额头一块受了重创的疤痕清晰犹在。
安妙妙静静的看着,比起娘的惨样,她自己身上的血痕也叫她的娘控制不住的颤抖。母女俩静静的对望,时间都仿佛静止。
不论如何,她的娘还活着,她就该感谢他!
十二年,多少个日日夜夜,每个人都叫她,狐狸精生的小狐狸精,她害怕惶恐,却没有人安慰她,保护她。她想念最多的人,便是她的母亲,多少个日日夜夜,她一个人坐在母亲的坟前,哭诉委屈,可是没有人听的见,看的到。
也曾怀疑她的母亲到底做了什么事情,叫她一夕之间从天堂掉下地狱,爹原是那么疼她爱她,娘是那么宠她惯她,可是一夕之间,娘不见了,爹不爱了,她的世界颠覆了,再也没回到过最初的模样。
她怪谁,她该怪谁?
曾经以为她的娘已经死了,上天入地下黄泉都再也找不到了,她多想找到她的娘,问问,为何一声不响,狠心将她抛弃,留她一人在世间受尽苦难,受人奚落嘲笑。
可是,这一刻,她心中所有的怨怼都不见了,她只有心疼。
纵然她的娘犯过多少错,她始终是她的娘,那个将她捧在手心里疼着的娘。
晟睿冷冷的看着这一幕,双手握拳藏在衣袖中。
心里微微泛着疼。面前这两个一身狼狈的女人,是他一生最最仇恨的两个人。
一个是杀人凶手,一个毁了他精心谋划的一切,甚至拆散了他和安洛洛。
而今,这两个人都落在他手中,如他所愿的一身凄惨。
可是,他却毫无快感。
他应该高兴才是,这些年压抑在心里的那种失去最爱的亲人的感觉叫他一直忍受着痛苦的折磨。
他不会承认这些年,噩梦总是如影随形,付瑶的刀冰冷的刺进他母亲的身体,他会恐慌,不住颤抖,他的母妃莫名消失掉,他会从噩梦中惊醒,然后上天入地寻找他的母妃尸体。
可是这些年,他都没找到,他找不到!
所以他恨,他恨付瑶杀了他的母妃,也恨那些劫走他母妃的尸体的黑衣人。
他明明知道那些黑衣人来自千毒山,可是他却查不到那些人把母妃的尸体藏到哪里去了。
不论这些年他怎么找也找不到。
他不想承认他留着付瑶一命,是想要在找到母妃后,叫付瑶给母妃赔罪,想知道付瑶为何要杀了他的母妃。
可是,付瑶却选择咬舌自尽,没有成功却到底失了声,他想知道的真相此生都难以实现。
但纵然有千般理由,万般无奈,他到底留了付瑶一命。
他不会承认,在这一刻看到她们母女团聚,虽然以如此惨烈的方式,到底,她们在有生之年相见,却不知是幸还是不幸。
他应该恨,付瑶叫他和母妃死别了这么多年,叫他上天入地找不见。而他不过是叫她们母女生离了这么多年,最终还是相见了。
比起付瑶给他的痛,他已经是万分仁慈了。
他不会承认,多日来两人的怒剑拔张已叫他身心俱疲,此刻的安妙妙眼里没有火气,没有恨意,没有防备没有算计,她的眼神清明,带着感激。
不由自主后退一步。心,疼的他无法喘息。
呵呵,多么可笑,他将她的娘折磨到如斯地步,她还要感谢他。
他不想要她的感激。
比起她的感激,他更愿意她恨他!
只有恨才会叫他心里好受些。因为他的报复还将源源不断袭来,而她的感激和不恨,却会叫他无所适从,不知所措。
心里狠狠的揪住,疼痛一波一波袭来。安妙妙的感激叫他那颗被仇恨蒙蔽的心开始碎裂,毫无预兆的疼痛起来。
晟睿上前一步,狠狠钳住她的下颌,恶狠狠道“你娘就在你面前,你看到了。满意么?”
安妙妙看着他,心情不再平静,不在火药十足,不再挑衅,也没有了骄傲和不屈。
她轻轻吐出两个字。
“谢谢。”
她是真心谢谢他。
可是他不需要。
他愤怒的将她从地上拽起来,抵在墙壁,恶狠狠的说道“谢我,哈哈,安妙妙,你居然谢我,你知道自己有多可悲么,我把你娘生生折磨到如此悲惨的模样,你居然还谢我,也是,比起你给我的那些痛苦,我这样对待你,还真算是轻的,你是该谢我!”
安妙妙看着他,心忽然就生生疼了起来。
是的,疼。
这个男人心里有太多的恨意和委屈无处发泄。
她娘给他的伤害那么彻底,他无论多么恨她们母女都是应该的,理所当然的。
而她,没有丝毫怨言。
她不恨他。
她爱他。
安妙妙定定的看着他,静静的说“睿王,三日后的大婚之日,便是鱼人泪献出之时,我安妙妙说话算话,但是有一个条件”
“说。”
“我娘,我要你放了我娘,我娘所犯下的错,由我承担,一切苦难,你尽可以加诸在我身上,我安妙妙毫无怨言。”
她心疼他。
她想要为他做些什么,她已经不愿再伤害他。
她理解他所做的一切,所以,纵然身心再痛,她不怨,不哀,不恨,不苦。
只一个娘犯的错,这一生,她都欠了他的。
晟睿一怔,他以为,她会要求放了她娘做交换,却没想到她之前所做的一切,却不过是为了看看她的娘。
是的,她不过是想知道,自己的娘是不是还活着。
以至于他对她娘做了什么,却完全不计较。
一个人犯了错,总归要承担一些后果。
公公眉梢一挑,看来事情要不受控制了。眯着眼睛看安妙妙,这个女人的心,不是一般的宽容啊。
晟睿心里止不住的颤抖,一颗心怒火熊熊,“想替你娘承担一切?你娘杀了我娘,这不死不休的仇恨,可不是你能承担的。安妙妙,别以为嫁给了我就没事了,我告诉你,嫁给我,才是你灾难的开始。你就等着受吧。”
这个女人为了嫁给他,使尽浑身解数,他不将她折磨的生不如死,他怎对得起母妃,怎对得起洛儿?
安妙妙看着他,他晶亮如繁星的眸再也没了往日的神采,取而代之的是那无边的黑暗里窜起的漫天怒火。他将自己燃烧,他让自己愤怒,只为了惩罚她。
他恨她。
可是,她却心疼他。
这个恨她入骨的男人,却叫她爱的入骨。
身后匍匐在地的女子猛的一扯身上的铁链,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女人嘶吼着,想要爬过来,她想阻止这一切,她不愿意自己的女儿为了她犯的错而承担这本不应当她承担的一切。
安妙妙只是看了她一眼,收起所有不该有的情绪,定定的看着眼前的男人,淡淡的说道“好。”
“你!……”
她应该清楚,嫁给他,不会比在牢里呆着受尽皮肤之痛强多少。
他钳住她的下颌,想要从她眼里看到反抗和防备,却冷不防掉进她清澈如水的眸光里。没有防备,没有愤怒,没有仇恨,没有哀求。
只有漫漫的心疼。
她心疼他。
“哼,贱人,本王告诉你,本王心里只有洛儿一人,你别以为拆散了我们,你就能取而代之,做梦!”
晟睿放开她,头也不回的走了。
他不会承认,自己逃走的如此狼狈。明明被关在囚室的人是她,他却在她面前狼狈的逃走。
心里忍不住哀嚎,到底是什么,让她和他,走到了今天这一步?
公公心思微动间,笑呵呵的道“睿王,既如此,杂家还有事要禀报太子,先行一步。”
睿王看也不看他,公公也不恼,横竖事情已经摆在明面上,就是有什么,睿王也无法弥补了。
公公心情极好的出了睿王府,但是带来的那些侍卫禁卫军却留下来了,直接将睿王府围了个水泄不通。
睿王府被太子控制了,并且毫无反抗之力。
睿王晟睿插翅难飞。
太监走后,睿王在睿王府闲逛,见着满院子的御林军也不恼不怒,只在落梦亭坐了会,便往书房而去,看样子是要去想对策了。
禁卫军总指挥使韩哲微微嘿嘿一笑,睿王嘛,纵有通天本领又怎样,此番有他坐镇,就是睿王也插翅难逃。
睿王冷眼看着一脸得意的韩哲,在心底冷笑,走到角落一处,在花瓶上一扭,书架缓缓移动,后面别有一番洞天。
晟睿走进去,书房内瞬间恢复了原样。
在狭长的走道里七拐八拐,不多会便出了密道,又一道门出现在眼前。
走出去,便直接进到了那座两层小楼。
守门的依旧是他睿王府的人,而这座小楼是密闭的,他不担心会被太子的人看出什么来。
他的目标是关着安妙妙母女的囚室。
他得见一见安妙妙。
囚室的大锁是金刚制成,不必地牢里那扑通的寒铁。这金刚坚固无比,就是用匕首铁剑也休想削开点点口子。
囚室的门钥匙只有一把,就挂在他腰上。
他很自信安妙妙和付瑶此刻就在囚室里。
他打开囚室信步走了进去。却在第一时间停住了脚步,眸光一闪,悠忽不见。
安妙妙和付瑶确实还好端端的的呆在囚室里。
可是,突然出现的顾长风,谁来给他一个解释?
只是一个瞬间的事,晟睿已然恢复如初,甚至一点激动的表情都没有,温吞吞的走进来,倚靠在铁门边上,面无表情的看着顾长风。
身后有侍卫机灵的搬了把椅子过来正要开口请王爷坐下,冷不丁看见囚室内突然多出来的一人,吓得面色如土,铛一声跪下“主子饶命,小的,小的……”
呜呜,小楼例外都是自己人,里三层外三层,值此非常时期,他们看守一点不敢怠慢,况且最后一把金刚钥匙在王爷身上,就是他们也无法打开啊!
谁来告诉他为什么人会悄无声息进了牢房?
随着这个侍卫一跪,后面的若干人忙围了上来,一见室内的情形,唰一声掏出兵器对准了顾长风。
晟睿手一挥,示意他们退下,侍卫们这才心惊胆战的退后,围在囚室外围,一身冷汗。
顾长风一身白衣,长发高束,双手背后,一派气定神闲,对于晟睿的到来丝毫不惊讶,脸上一抹云淡风轻的笑,如沐春风。
囚室阴暗无甚光亮,顾长风一身白衣就着草席席地而坐,竟像是在自家后花园般悠闲适然。安妙妙坐在他面前,闭着眼睛一脸苍白,脸上的血污不知何时被清理干净,一条狰狞的伤疤上了一层淡淡的药膏,看起来依旧触目惊心。
顾长风的双手正抵在安妙妙的后背,掌心处隐隐有淡淡的光晕三开,安妙妙的脸上汗珠滚滚,不用想也知道顾长风在用内力给安妙妙疗伤。
此时的顾长风哪怕是武林盟主,也是个毫无防备之力的武林盟主,晟睿若是出手一击,他必败无疑。
不自觉的攥紧双拳,收在袖子里,面无表情的看着这一幕。
付瑶在角落里蜷缩着一动不动,晟睿眸子微眯,付瑶定是被顾长风弄晕过去了。
半刻中后,顾长风终于收了手,安妙妙的身子直直倒下,顾长风伸手将她揽在怀里,掏出帕子细心的替她擦掉脸上的汗水,小心的避过脸上的那条伤疤,手指轻颤,泄露了他牵强的伪装。
他心中的怒火控制不住的想要发泄。
可是他不能。
该死的轩辕晟睿。
若不是看在才活过来的千若兰面子,顾长风定然是要出手教训他一下!
都怪自己来的太晚了。顾长风想到这里就有气。
若不是因为救千若兰而耽误了些许时日,就凭晟睿就想将安妙妙带下山去?
堂堂武林盟主,连自己的妹妹都保护不了,传出去要叫多少人笑掉大牙!
“武林盟主,顾长风?”晟睿轻启薄唇,肯定的问出声。安妙妙被顾长风抱在怀里,晟睿缓缓坐在椅子上,冷冷的对视顾长风,以掩饰心中的不快。
“正是顾长风,久仰睿王,不胜荣幸。”顾长风轻笑,淡淡出口,闲适的模样似乎就在论家常一般。就是他说出的话也是在论家常。
这话怎么听怎么刺耳。对上顾长风一本正经的谈笑,晟睿敛了神色,周身散发出淡淡的寒气,
不着痕迹的打量了下囚室周围,发现丝毫没有什么异样,心下不觉疑惑,顾长风是怎样进来的呢?
眼神飘到那扇小的可怜的气窗,眸子微不可见的眯了眯,难道他会缩骨功,从气窗进来的?
莲花宗的人,果然不能小看。
似乎猜到这位王爷心中所想,顾长风脸上挂着淡淡的讽刺,大大方方的任他打量。两个男人,一个寒气逼人,一个如沐春风,他们在以自身的气场做较量,无形中展开了一场不动声色的斗法。
片刻,囚室内便起了寒风,卷起地上的稻草翻飞一片,在空中旋转不停,两个男人一个坐在椅子上,一个抱着安妙妙坐在地上,不动如山。
但是从两人身上散发出来的气息,可以预见这一场无声的较量是多么的动人心魄。
晟睿额间隐有汗珠,脸色越见严峻,眸子微眯,寒光乍现。顾长风不着痕迹的将安妙妙换了个方位,避开晟睿的强大攻击,指尖微微颤抖间,才发现眼前这个叫晟睿的男人实力非同一般。
竟然能将他逼到不得不将安妙妙藏起来的地步,晟睿算是此间第一人。
顾长风心中一丝讶异。
据他调查,轩辕晟睿虽然会武功,但绝不是什么强手,不到万不得已绝不出手。这些年也没什么人看见他动过武。
显然他比表面上还要心机深沉。善于伪装。
皇宫,向来都是群狼环肆,危机重重,皇子后妃争权夺利,明争暗斗,杀人不见血,吃人不吐骨的地方,一个表面很受宠的皇子却没有强有力的靠山做后盾,而能安然活下来的,几乎绝无仅有。
这个晟睿,显然没表面上那么莽撞暴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