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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春去春回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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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见到康熙进来,匆忙行了礼。康熙又与太皇太后、太后一一见过礼,方才坐定。
常宁早已从榻上下来,侍立在下手。苏麻喇姑端茶一一奉上,康熙端起明黄的盖碗茶杯,缓缓撇去水上一层湛青碧绿的浮翠,目光透过丝丝水雾,不经意地打量着侍立在身侧的那个人。似乎眼前的白色氤雾,也染了她身上的脉脉细香。
看见普楚尔虽已肃容如仪,但眼里仍含着一丝笑意,仿佛仍沉醉在刚刚的喜悦之中。满面飞红,如同一支含苞待放的红蕖,娇媚得惹人,却又纯洁得令人不忍触碰,任是不发一言,也胜过巧语万千,令康熙再一次不禁砰然心动。只是那温婉醉人的笑容,却是分别半月来,康熙第一次见到的——虽也不是因他而来的。
见康熙的目光热辣辣地飘向自己,普楚尔心里一愣,下意识地拢了一下鬓角的乌发,唯恐刚才笑得乱了章法,以致御前失仪。手臂匆匆经过处,不小心碰到了右耳垂上的三支金晃晃的耳坠子,竟引得它们前后肆意摇摆了起来。忙着又去扶,越发慌了,心里暗自“啊——”地惊叫了起来,红润丰盈的一张樱唇只管微微张着,却不敢发出声响。
康熙看见了,心里一烫,包裹心灵的那个冷漠坚硬的壳子,坍塌了一角。一股温情如眼前的茶雾般氤氲着,在身上蔓延起来。
及看见常宁惶然不知所措般,紧挨着普楚尔站着,衣袖几乎挨在了一起,不禁又是眉头一皱。不满地轻咳了一声,方说道:“刚才一阵子说说笑笑,殿外都听见了,朕正好奇是常宁讲了什么边疆趣闻,怎么朕进来了,又不肯讲了呢?”
常宁听皇上念叨自己的名字,连忙俯身行了一礼,恭恭敬敬地站在康熙面前回禀道:“臣弟只不过将沿途趣事讲给太皇太后和太后,借以宽慰慈躬,稍解不孝之罪。”
康熙如同没听见一般,仍吹着茶。常宁见康熙不甚言语,一时怔怔的,既不敢退后,又不敢询问,只得呆呆地侍立在皇上面前。
半晌方才吃了一口,康熙朝着太皇太后,轻描淡写般说道:“前边战事吃紧,每天都有折子来。朕早吩咐过,只要事关战事,无论多晚,无论朕是否已经安置,都立即来回。”
说罢,却定定地看了普楚尔一眼。
普楚尔忙低了头。心里知道:皇上此话既是回太皇太后的,也是说给自己听的。这是皇上在为自己近日来的冷淡,做解释呢。不由得周身一热,脸立即烫了起来。
他可是说一不二、生杀予夺的皇帝啊!如此圣眷隆宠,自己又如何承受得了?想到这里,藏在衣袖里的纤素,不住地拢捻着掌心里渐渐生出的汗意。
听着康熙又说道:“常宁啊,既是前方战事吃紧,朕仍奉了太皇太后的懿旨,命你速归。催了几次三番,你只推说战事吃紧,拖到今日方才复旨。刚才在朝堂上,朕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有些话不好讲出口——可是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么——”
常宁听说,立刻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低着头,平日里便寡言少语的他,此刻更是一句话也不敢说了。
太后见状,张了张口想要维护,却看见太皇太后仍是一脸正色地听着,也只得一言不发,听凭皇上处置。
康熙仍是目光淡定,缓缓地吃着茶。待杯盖一扣,苏麻喇姑连忙躬身将茶杯亲手接了去。普楚尔瞟见了,忙抬起头,刚想过去,却已晚了一步,只得乖乖站在那里,任满怀慌乱如惊鹿。想抬头看他,只是不敢;要不去想他,却又不能。心里一阵懊恼:真真是命中注定的冤家……
这冤家却是威仪四方,万人景仰的当今圣上——如今正在不怒自威地训诫着他的弟弟,刚从战场归来的恭亲王爷——
只听道:“太皇太后、太后和朕的心都是一样的呵护之意,这时候要你回来,必是事出紧急——想必王府长史也遣了快马,禀告了家中福晋之事。你可已曾回府料理过?”
常宁此时已不能再沉默了,只得压低声音回禀道:“禀皇上,臣弟昨已回府。长史奉皇命,已将拙荆的丧仪安排妥当,正在西山寺中停灵。臣弟,一心想着——”停了一刻,心一横便接着说道:“禀皇上,臣弟一心想着国事必重于家事。此番征战南疆海域,将士们奋勇杀敌,皆是为国尽忠心切。臣弟贵为皇亲国戚,不能效法先辈沙场建功,虽有王爵,终不能服己服人……”
康熙听至此,方才微微一笑,道:“你先起来回话吧,太皇太后、太后不说,朕也心疼了。”
常宁听说,忙爬了起来,众人的心里方才松了口气。
又听康熙说道:“你这心也是好的。只是,圣人云:君子先修身、齐家,方才治国、平天下。你只是一味将家里撒手不管,看似无关紧要的琐事,必得一日日积累得坏了大事。所谓因小失大,千里之堤毁于蚁穴就是这个道理。”
常宁听了,暗暗不耐烦地皱了下眉头,口中却只是低声称嗻。
普楚尔听了,心里既是叹服又是好奇:皇上讲得句句是礼,虽不温不火,却是字字无从辩驳的。听说皇上只年长恭亲王二岁,恭亲王尚且如同其他王公子弟一般,只是风风火火、大大咧咧,不管不顾得像个孩子。但皇上举手投足却是老成练达、威严肃穆、心机缜密,让人佩服,使人不由自主便生依赖、依靠之心。可见,皇上必不是寻常人,果然是天之骄子不假!
想到这里,又平添了几分好感,半月来也不曾抬眼看一次,今儿却不由偷眼打量起来:只见康熙容长的一张脸面,较前更清瘦了些,下颌上新生出的青栩栩的胡茬,越发显出几分与年龄不符的憔悴。眼眶一热,心里竟不自主地有些心疼起他来,连自己都惊了一跳。
太皇太后坐在榻上不住点头,叹了口气,说道:“你们兄弟少小丧父,哀家不免过于宠溺了些——”听到这里,太后、皇上都站了起来。太后刚想劝慰,太皇太后却早已摆了手,继续说道:“你们的父皇临终前写下的罪己诏,不是也怨恨哀家过于宠溺了他——以至为君后,做事总是不免意气用事......天下的母亲,没有不爱自己的孩子。故而,哀家对皇帝自小便是硬着心肠,严加教管。但对福全和常宁,却是——”说到这里,又是叹了口气。
常宁听见太皇太后提起了他几乎没有什么印象的父皇,满面愁容,心里也难过起来,一心的不服也一分分矮了下去。眼圈一红,喃喃呼道:“皇玛玛——儿臣知道,错了!”
太皇太后也流下泪来,骂道:“你也有错么?”
常宁又跪在地上,膝行至榻前:“皇玛玛,儿臣令太皇太后、太后、皇上挂怀,已是最大的不孝了。”
太皇太后见他服了软,便追着问道:“我只问你,那拉氏到底罪在哪里?因何大婚以来,只是不和睦?竟连这时候,你都不肯回来一趟,见她最后一面?”
常宁诺诺地,只是不肯说。
无双听见问起常宁夫妇闺阁中的事,脸上早已挂不住,只是无旨不敢跪安,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大不自在起来。心下发急,一时竟急中生智,故而壮着胆子禀奏道:“启禀太皇太后,恭亲王爷想必是初经沙场,忠君报国、建功立业心切,大敌当前,想着主帅却因夫妇之情离战,唯恐令部众耻笑了去,丢了皇家的颜面。”
常宁听罢,感激地望了无双一眼,口中急急地说:“正是如此、正是如此。”
太皇太后忍不住噗哧一声笑了,嗔怪道:“如此还该与你记功了——你这性子,今后要什么样的福晋才能降伏呢?竟连哀家也没了主张。”
太后也笑着,坐在了对面榻上,说道:“常宁啊,皇上的话可听进去了?齐家也是紧要的事,一日日长大了,不可再这般混闹了。”复又转过身子,对皇上说道:“常宁想必也有委屈,来日方长,今后慢慢问他便是。皇上也不必心急,他心里已然明白了道理。”
康熙听说,只得作罢,回道:“太后说的是。”
太皇太后看看太后,又是长叹了口气:“这不是在关外,不是在蒙古草原,我们坐的是汉人的天下,举手投足不可太任性了才好。皇上是汉人的圣君,你也要做得贤王才好!”
康熙忙道:“皇玛玛谬赞了——”
太皇太后又说道:“听长史说,没了福晋,你这恭亲王府竟是乱得不成个章法了。哀家想,不如命苏摩尔和普楚尔到你府上,帮你将府内整肃安置妥当了,太后和皇上才得放心。你也才好早日重赴海疆,为国尽忠。”
太后心里大快,一颗心这才放下,忙回道:“皇额娘的主意果然是好的!”
普楚尔一愣,正迎上康熙探寻的目光。眨了眨眼,又羞涩地低下了头,只是已然早没了那一脸的寒霜。
康熙思忖片刻,回禀道:“皇玛玛英明,只是苏摩尔额今和普楚尔皆去恭亲王府上,慈宁宫这里又少了照料的人手。其他人办事总不能尽如臣意,倒教儿臣心里不安了,少不得为太皇太后起居用度忧心。不如竟让苏摩尔额今带了无双同去,毕竟无双是皇额娘的义女,与常宁有兄妹名分,如今家嫂不在,妹子料理兄长的起居也是应当的。”
常宁那里早已领旨谢恩,叩头不迭了。
太皇太后点头笑道:“哀家老糊涂了。竟还是皇上考虑得周全!苏麻喇姑虽是家里人一般,但毕竟是宫里的侍婢,到了王府里,便有些不妥也不好说话。无双现今也是十四、五岁的大姑娘了,便也放开些也使得。就按咱们满洲的风俗办事,拿起姑奶奶(姑娘,男主人的姐妹)管家的范儿来。管事要比当家管事的奶奶,还要硬气三分!训戒起子侄来,比做额娘的更严厉才好。”
无双听着如此吩咐,一时不知如何回答才妥。因顾着宫里的规矩,又不能干愣着不回,只忙俯身福了一回,口里答应着:“遵命”。
众人想了想,也觉无甚不妥。无双心想,不过是给苏麻喇姑做个挡影儿招牌,想必也无甚要紧。少不得样样跟着苏麻喇姑依例行事,凡事多操一分心罢了。
又说了会子家常话,常宁便跪安了。苏麻喇姑和无双忙去收拾了东西,以备明日到恭亲王府上。
康熙跪安后,普楚尔依例恭送至慈宁宫外。
到了廊下,康熙却只是闭口不提“跪安”二字,普楚尔不知何意,只得一路跟着。李德全等一行随从侍卫,又跟在更远一层。待行至院内,远离了众人耳目,康熙侧过身,看着普楚尔,脸上绽出微微笑意,双目熠熠生辉,再掩饰不住内心的忧虑,急切切轻声问道:“爱卿可曾怨恨过朕薄情寡义?”
普楚尔停住步伐,抬起头仰望着他。阳光下,渺渺春风轻拂,康熙锦袍飘逸,英俊的面庞光彩照人。那乌亮如墨的眸子里,仿佛天地间,只有一个她。
莞尔一笑,扬起下颚略带几分顽皮地反问道:“谁又敢怨恨皇上呢?”
康熙望着这一笑倾城的美人,探寻的目光似乎想在她身上找寻出属于自己的些许痕迹。几番打量,忍不住略有些失望,心里不禁更加急切起来,口中却仍是半点声色不露:“既这样说,就可见是怨恨了——”
她低了头,不争辩,只顾手里抚摸着长过腰际的辫梢。复又扬着脸,答道:“皇上说的总是对的。奴婢既不能说怨恨,也不能说不怨恨——”说着,小嘴一撅,喃喃低语道:“说怨恨便是忤逆;说不怨恨,却是欺君了——在皇上跟前,奴婢总是一说就错——”声音一路低下去,渐渐几乎听不见了。言未尽,脸上已染上了一层霞色。任凭怎么再咬紧下唇,说出去的话,也已然收不回来了。
康熙的眼神瞬间氤氲起来,喉咙一阵发紧。他记得那日雷雨交加的夜里,她蜷缩在自己怀中,迫于自己的威慑,情急之下脱口而出的那句:“奴婢总是一说就错——”只是,语气与当下迥异。
他自然是记得的。
这一生,恐怕也不会再有第二个女人有勇气这样同他讲话了。他从未想过,能有人如此顶撞自己;更未曾想过,自己能如此心仪这般顶撞——
他富有四海,似乎应有尽有——除了真诚。故而格外珍惜。
他自然也记得之后发生的事情——记得自己的惊喜,欢悦和满足。
他伸出的手,又慢慢垂了下来。抬眼看了看四周,心里暗暗感到有趣:皇帝何时竟也惧怕起他人的目光来?可见关心则乱啊——
他微笑着,目光比春风更暖:“今晚,朕自要请你到乾清宫叙旧——朕担保,凭你再怎么说,也不会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