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春去春回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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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熙自此便搬回乾清宫居住，走时也未曾与普楚尔提过一句，仿佛来去匆匆皆出人意料，下人们无不诧异：这可不是稳妥审慎的皇上的行事规矩。
康熙每日除请安外，再不肯多逗留于慈宁宫。及见到普楚尔，也仍是淡淡的，反比从前还觉得疏远。普楚尔心里想着：皇上果然天威难测，身边嫔妃如云，如何能记得一个小小宫人？与自己耳鬓厮磨时的期许爱恋，大约也是因着太皇太后病着心里烦闷所致，莽撞戏言，又如何当得真？她也是自小便见惯了父兄们皆是姬妾众多，一时兴起迷恋的也有，但时候一久便也就罢了。草原上的王妃、公主们都深知：毡房是女人天下，留不住男人的心。
而男人的天下，又是哪里呢？
富有四海、后宫佳丽如云的康熙皇帝的天下，自然万里无疆，又怎会牵绊这许多的儿女私情呢？
思量至此，普楚尔便处之泰然，每日里仍安稳度日。及见到皇上，除请安外，也是安分守礼，低着头，多一句话也没有。然至夜深无人时，却忍不住想起他来，愁思自心底涌起，一时的凄凉更比寒冬还冷，仿佛连眼泪都冻结在了心里……
又是半月过去，太皇太后的基本痊愈如初。慈宁宫的天空如同散去了一片阴霾，人人心情都轻松了不少。
这日一早，普楚尔就跟着太皇太后到慈宁花园赏春去了。毕竟久病初愈的老人，苏麻喇姑特命备了肩舆，太皇太后虽有些不情愿，但还是顾全了苏麻喇姑的心意，缓缓乘坐而去。
姹紫嫣红之中，蝶飞燕舞之处，一片温润和熙的春色。端庄肃静的亭台楼阁、灵动妩媚的园林山水，点点落花飞花萦绕，将慈宁花园这一派诗情画意点缀得优雅不俗。
太皇太后点头不语，眉眼之间的神情竟也有了几分缠绵迷离，似将心中再无人知晓的心事，默默诉与了这无限春光。
莫辜负了，这如花美眷，似水流年！——
太皇太后坐在亭内仿藤的软凳上，静静地闭目养神，宫人们肃立身后，各怀心思。耳畔不时响起的莺叱燕吒，填充了无言的寂寞。
刘猴子眼尖，远远儿地就看见太后和无双，从一片绿树丛后面过来了。
凑近在太皇太后耳畔，低声禀奏道：“太后给太皇太后请安来了——”
太皇太后微微张开了双目，眼角竟似有泪痕点点。普楚尔见状，心里暗自吃惊，忙拿了备好的帕子，挨过身去轻轻为太皇太后拭了双眼。太皇太后微笑着，说道：“年迈之人，容易感伤些。”言罢，眯缝着双眼直往前面看。
太后一行人等，在花团锦簇中，自远处迤逦而来。
待行至跟前，一一见过礼，太皇太后命与太后看坐，太后却只是不肯。水灵太后躬身蹲伏在太皇太后身边，紧紧握住太皇太后双手，双眼不住地仔细打量太皇太后的神色。太皇太后笑了笑，用蒙语道：“只管盯着老婆婆看，莫非哀家这老皮老脸，艳过春花不成？”言罢，又是一笑。
水灵太后却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皇额娘是儿臣和喀尔沁的太阳。没有太阳，鲜花又怎能娇艳？”
一句话，说的太皇太后先是宽慰地一笑，继而一想，心里又凝重了起来。
乃强撑着，若无其事般笑道：“普楚尔，听听太后的话，竟比百灵鸟唱得还动人！”
普楚尔嫣然一笑，看看太后已然波光鳞动的双眼，也随着说道：“回太皇太后，奴婢听了太后的话，心里也是万般感念的。奴婢是蒙古人，在奴婢看来，太皇太后和太后都是神仙、度母转世的仙女，不但泽被草原，而且是慈佑天下、母仪四海。天下人如何不感恩戴德呢？”
这一说，太皇太后和太后当真舒坦地笑了。
普楚尔这才搀扶着太后起身坐下。
太后满面笑容，对太皇太后说道：“普楚尔象小骝马一样机灵。儿臣说的竟是不妥当，太阳尚有日出日落，皇额娘是白度母转身，自然是万寿无疆的。喀尔沁自然也是万年祥和了。”
太皇太后摇摇头，也笑道：“人皆有百年，哀家也是如此。几十年见惯了生生死死，哀家是什么也不怕的。只是，每天为皇上、社稷江山祷告，求神佛保佑大清万年基业，保佑喀尔沁世代屏藩。”
太后点头道：“皇额娘的诚心，神佛必定是听到了——皇帝今儿宣旨：已经加封了儿臣的兄弟额森为冰图郡王。”
“噢？”
太皇太后大喜过望，眼见着眼前能听懂蒙语的几个都是心腹，忍不住问道：“哀家与你几次暗示皇帝，皇帝只说额森毛躁、莽撞，一直拖着。这回册封，竟很突然。”
太后也笑着凑至跟前，低语：“儿臣说句不当说的：只怕是皇额娘这一病……皇帝的孝心，是普天下无人不感念的。”
太皇太后眉心顿解，长舒了一口气，笑道：“如此，哀家病得竟是好了——哀家一辈子殚精竭虑，又是为了什么呢——”转念，沉吟道：“哀家一病，皇帝昼夜服侍，诚孝至极，哀家也要下一道懿旨，将皇帝的圣德昭告天下才是。”
太后点头不止，两个浅浅的酒窝，笑得轻巧动人。
太皇太后又说道：“放着大好的春光不观赏享乐，只管盯着我——”待回身看见太后身后的无双，改换了汉语问道：“无双姑娘，你皇额娘讲话总是用蒙古话，你可听得懂啊？”无双福了一回，方细声细气地回道：“回太皇太后的话，无双愚钝，听不大懂。”
太皇太后，抻长了脖子，专心致志地望着前面池塘中游戏的金鱼，好像没听见无双的回话。
无双又福了一回，道：“无双自当努力学习。”
太皇太后这才笑道：“没的学它做什么，宫里除了我们这些老古董，大多也用不上——”又对太后说道：“总听你夸奖无双的学问好。今这里的景色如此动人，何不象那汉人一样，令无双做首诗来赞咏？”
太后笑了起来，回道：“总是皇额娘比我们见识广。儿臣怎么就没想到呢？”因命无双道：“姑娘就依旨快快做来。”
无双大窘，低头扭着手帕子，一双小金莲，藏在石榴绫裙的裙摆下，悄悄跺个不停。一时红着脸回道：“皇额娘自然是爱子而不知其丑的。无双怎会做诗？不过认得几个字，读过列女传，只为粗识些为妇之礼而已。”
太后听说，信以为真，笑道：“看来，这汉人的诗歌，还是与咱们无缘。”
无双低头听到此话，回道：“无双不会做事，但幼时曾背过几首前人所做的名篇，如太皇太后和皇额娘不嫌粗陋，无双愿意献丑背诵一首。只是背得不好，还请太皇太后、皇额娘不弃海涵。”
太后闻听大喜，忙命：“快快背来。”
无双忙寻思揣度了一刻，胡乱中平日里读的那许多诗词竟一时多想不起来，突然想到一首赵崇的《菩萨蛮》，自认浅显易懂、咏春颂怀之作，无甚不妥，便清了清嗓音，轻言曼语缓缓背道：
桃花相向东风笑，
桃花忍放东风老。
细草碧如烟，
薄寒轻暖天。
折钗鸾作股，
镜里参差舞。
破碎玉连环，
卷帘春睡残。
一时背完，众人却皆听得呆住了。
普楚尔抬眼望去：浓春时节，繁花密柳、清宫苑囿，及笄之年、娇不胜衣的汉家少女无双，操着柔弱稚嫩的嗓音，情深意长地娓娓道来，直听得众人神情迟涩，痴然忘我。如同一幅工笔细画的行乐图一般。不禁感慨汉学的博大精深，只恨自己听不大懂，以后少不得多请教无双。
太后听罢，心里也是一阵温存，看了看身边的太皇太后，依旧是双目微阖，深深沉醉的样子。忙低声说道：“皇额娘，可听得？”
太皇太后始幽然叹息道：“怎讲听得，只是受用了。”
无双听见，脸一红，忙谢恩退回太后身后。
只听到太皇太后接着说道：“汉人的诗词果然好，常日里不觉得怎样，只见皇帝和常宁常念叨些个。今儿听无双背诵，才觉齿颊留香、回味无穷。”太后忙回道：“皇额娘别太赞了她，小孩子家没的折了她的福气。”
太皇太后站起身，普楚尔忙跟着搀扶。步下台阶，行至池塘边，太皇太后、太后从宫女手中接过鱼食，兴致阑珊地丢喂着。普楚尔及众宫人看着鲜红的鱼群追逐嬉戏，只是兴高采烈。
忽然回头，看见无双刚从假山亭上下来。未及多想，只是呼道：“无双姑娘怎的脚疼，快些来——”太皇太后听罢，冷笑着悄声用蒙语对普楚尔说：“无双是缠过足的。刚放开不多时，怎么走得快？”
普楚尔心里一时懊恼起来，万般后悔自己出言莽撞。众人皆知，乾清门外自满洲入主中原，就立着一块铁牌子：清宫如有缠足者，斩。
普楚尔心想：这汉人果真是样样不同的。只是太皇太后、太后平日里一心维护后宫满蒙正统，竟如何能容得无双？今日又这般赞许她的汉诗？不禁心里一阵发紧，再难掂量出主子的心机。
正在想着，突然有小太监急急来报：“恭亲王常宁自南疆回京复旨，正在慈宁宫里跪等，向太皇太后、太后请安。”
太皇太后闻听，与太后相视一笑，忙丢了鱼食，立即乘肩舆回宫去了。
作者有话说
第49章 春去春回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