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美妇人卫氏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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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未亮，康熙便已摆驾乾清门听政了，王公近臣早已恭候圣驾。待行过君臣大礼后，端直地高居龙椅之上的康熙，环视群臣后，微微一笑，道：“早春时分，天气早晚还是很凉，众位臣工爱惜身体，不要穿得太过单薄。”众位臣子听了皇上一早御门听政的第一句话，竟是关心体恤之言，心下皆暗暗惊奇。因不敢直言面圣，无法观察康熙的表情，只得全神贯注体味皇上话里的意思，判定是福是祸了。
到底明珠反应比别人快些，口中高呼：“奴才等谢主子恩典！”率先跪了下去，众大臣忙不迭跟着俯身在地，心里这回当真却只恨自己愚钝了。周培公、张英、高士奇等汉臣见此情景，也不好再高声称臣，只得跟着皆以“奴才”自称起来。
康熙只微一点头，淡淡地说了句：“伊立。”众位大臣方才陆续重新站立起来。
不待众臣启奏，康熙先行说道：“太皇太后已日渐痊愈，朕心甚慰。”众人方知晓今天皇帝这般喜出望外的根由，忙复又跪倒，齐刷刷朗声奏道：“臣等（奴才）恭贺皇上！”
康熙朗声笑道：“爱卿请起，此番太皇太后能够不日康复如初，朕心甚慰，着意大赦天下，诸位以为如何？”
众人皆是一愣。
周培公心里却是暗自一笑。
昨晚，周培公呈献给皇帝的一份密折，是青海总督的一份加急奏报。密折的内容，仍是令康熙心烦不已的厄鲁特部噶尔丹。据报，噶尔丹不断骚扰相邻的喀尔喀蒙古诸部，近来变本加厉，觊觎青海、宁夏，大有蠢蠢欲动之势。康熙已命增加八旗兵在青海的驻防，时刻关注噶尔丹的动向。康熙虽是一派不以为然，但周培公深知，康熙此时最担心的就是噶尔丹与沙俄联合，东西策应。三藩尚未完全剿灭，东南对台湾的战事又在关键时候，万不可激发与噶尔丹的边境摩擦。此事，朝中只有一人担当，却是最为妥当的。只是——
想到这里，周培公出班奏道：“启奏陛下，臣以为此时距元旦宣捷大殿皇上大赦天下尚且不足三月，然皇上为太皇太后庆祷之意，却是天下至孝之表，以臣看来，不如先赦免正在拘禁中的国亲重戚，以慰太皇太后圣慈。”
康熙只是沉吟不语。
同在上书房行走的明珠忙阻拦道：“奴才启奏陛下，周培公所言，奴才以为大有道理。皇上至诚仁孝天下有目共睹，此番大赦……”说到此，咳嗽了两声，方接着说道：“皇上仁厚之君，仁政爱民德驭天下，如今民知耻而鲜刑，又经年初大赦，刑部似无甚……”说着，又咳嗽了起来。
康熙听着，静静地不发一言。
众大臣皆心知肚明起来，各自揣测着天子的心思，不敢冒谏。
康熙话题一转，说道：“明珠啊，怎么今儿咳得越发厉害起来？朕刚说过，天气还早，不要忙着减衣裳，果然寒侵入络。百姓俗语道：春捂秋冻。凡事皆有时令法度，不可操之过急啊。明后天就不必早朝了，好生修养几天。”明珠忙跪倒道：“谢陛下关怀教导，奴才遵旨。”众大臣这才明白了皇上的心思，纷纷奏道：“臣等（奴才）皆以为周大人所言有理。”
康熙微微一笑，说道：“如此，众卿众口一词，朕只得纳谏了。”
众大臣噗通通跪倒一片，齐声奏道：“皇上圣明！”
康熙又是微微点了下头，没有说话。李德全侍立在御阶之下，机灵地高声宣道：“皇帝准众位大臣平身——”
午后，普楚尔照例到慈宁宫太皇太后身边当差。刚进到正殿，瑞雪儿便偷偷努嘴使眼色，示意她不要往西暖阁去。普楚尔忙瞩目观看，却见一个男人跪在暖阁的纱帘外，哭哭啼啼地正用袄袖子擦眼泪。
听着里面太皇太后叹了口气，软绵绵地说道：“平贵人，拉你三叔索额图起来吧。知道错了，以后当差就要更尽心些。都是自家亲戚，你们来瞧，哀家自然是安慰的。可到底是皇上开赦的恩典，不必谢到哀家这里。”
普楚尔方才知道，这跪在地上，哭得象泪人一般的男人，竟是鼎鼎大名、当今太子的舅公——索额图了！
只听平贵人也是在里面哭了起来，细细的声音，似有似无地飘出来：“臣妾和全家都感激老祖宗和皇上的再造之恩……”
“娘娘也请节哀。没的都是我的罪过——”
索额图的嗓门大，声如洪钟一般，立刻就淹没了平贵人的话。只听他接着禀奏道：“奴才知道错了。只怪自己糊涂，皇上平日里的劝导没往心里去，辜负了圣上的期许，以后一定用心当差，全心辅佐皇上。”
太皇太后半晌不语，一时又颤巍巍地说：“你父亲索尼一辈子忠心耿耿、恪尽职守，是人臣的典范。你二侄女做了皇后，最是恭慎，深得皇上敬重，只可惜年轻轻就……你这个老侄女也是好的。哀家和皇上都记得你们赫舍里一门对大清的功劳。你们也要自知守本，不可骄纵了才是。”
索额图叩头不跌，眼泪又滚落下来：“奴才满门皆是累世深受皇恩的，敢不尽心么？都是奴才的错，没的辜负了太皇太后和皇上，辱没了祖宗和大行皇后……”
帘后的平贵人听着太皇太后和自己的叔叔都不住地赞叹着“大行皇后”——自己的亲姐姐，自己这些年来，在宫里谨小慎微地过冷轻日子，不过是充了姐姐的影子，全了皇上思念结发妻子的心思和赫舍里家族再续皇恩的期许。可这活人过上“影子”的日子，又有谁懂得其中的煎熬？一时心如刀绞，早以泣不成声。强撑着从太皇太后赏坐的座凳上起身，双腿一软，跪倒在太皇太后卧榻跟前，哽咽不止地用细弱的嗓音说着什么。只是话语却是除了她自己，别人再难听清了。
太皇太后毕竟是年迈之人，又是久病初愈，体力早有不支。声音倦怠地说：“赏——”
宫女们忙答应着，行至近前，恭听着太皇太后的吩咐。
太皇太后尽力抬高了声量，款款道：“赏索额图上等酥油□□，好生保养身子，改过自新，早日为国效力。钦此。”
索额图一愣，待反应过来，又裂开嘴哭了起来，只是没了眼泪。
太皇太后摆了摆手，有气无力地说道：“你们叔侄跪安吧——惹得哀家想起过世的人，心里也是十分伤心。”
平贵人和索额图忙收了悲声，战兢兢地跪安退了出去。
普楚尔忙先行退身出去，将早备好的酥油□□交给小太监。小太监颠颠儿地，由侍卫跟着，一路将索额图送出了宫门。
待折回来才发现，东暖阁里，康熙的一应用具衣物皆不见了踪影。普楚尔正在发愣，瑞雪儿早递过来一个机警的眼神。普楚尔忙收回视线侍立在西暖阁墙边，随着太监的一声禀奏，贵妃娘娘来给太皇太后请安了。
贵妃娘娘仍是柔弱得如同经不得风的样子，站在廊下一丝不苟地行礼请安，待立直了身子，不禁有些喘嘘嘘的禀奏道：“儿臣佟佳氏恭请太皇太后万福金安！”
太皇太后微阖着双眼，倦倦地靠着大山枕，只是不言语。瑞雪儿见状，轻轻拍了两下手。廊下的执礼大太监刘猴子闻听，忙高声宣道：“遵太皇太后懿旨，太皇太后一切安好，贵妃娘娘不必拘礼，请跪安吧。”
贵妃闻听，又对着门福了一回，方低声回道：“儿臣还要给太皇太后道喜：宜嫔有了身子。”说着，自己的脸上竟微微发红了。瑞雪儿微抬头，看见太皇太后只眼皮微微颤了几下，便如同睡了一般，无甚反应。便也不再做声，悄无声地出来，隔着慈宁宫的大红宫门，极轻声地咳了一声。
门外的刘猴子知意，笑眯缝着一双大鼓眼，边给贵妃请了安，边轻声回道：“娘娘请回吧，太皇太后已然安置了。”
贵妃点了点头，说道：“太皇太后的慈身经此大病，自然还有些虚弱。能够安然入睡，就是我们的福分。如此有劳公公，待太皇太后醒来后，代为禀报吧。”
刘猴子闻听，虽素知贵妃为人谦和，但也不敢担当如此这番话，早已又行了礼，口中急得几乎有些结巴起来：“娘娘……贵妃主子折杀奴才了！奴才必遵娘娘旨意回禀。”复又跪倒在地，懊悔道：“奴才真是该打——奴才给贵妃娘娘道喜！主子大喜！”
贵妃有气无力地说道：“这是皇家的喜事，本宫怎可居功？公公和姑娘们这一段时间皆劳苦了。”言毕，微抬了下手，便头也不回地由宫女搀扶着走了。另一位贵妃宫里的宫女便拿出一个早准备好的小黄布袋，递给刘猴子道：“公公，这是贵妃主子给这里公公、姐姐们的赏赐。”
刘猴子接到手里，一掂份量立即便知是金惈子，马上朝着贵妃的背影道：“谢贵妃主子赏赐——”只是心里一时担心这一声“谢恩”：太轻了，贵妃听不见；太重了，惊了太皇太后的梦，不知如何是好起来。
普楚尔见太皇太后睡熟了，轻手轻脚地盖好了被子，方才挪出了西暖阁。挨着瑞雪儿一道，在外间侍立着。心里琢磨着刚才的话，一时竟想不起宜嫔的模样来。刚见着的平贵人和贵妃娘娘的样子差不多，一样的柔美、清秀。言辞、举止也十分相似，说话只是轻声细语的好听。
再又仔细想想，方才大致在脑海中勾勒出一个袅娜的轮廓，但宜嫔的模样形容却是再想不起来了。复又联想起其他几位自己见过的主子娘娘，发现皆是无甚印象，即便就是能想起大概的容颜，也是对不上人。一时怔怔地，心里胡思乱想到：自己才见过几个主子娘娘，已然这样糊涂。而那个主子的主子，在这深宫中拥有何止几十个嫔妃，又是怎么一一记得清楚她们的模样秉性，怎么不断地令她们为自己生养子嗣的呢？
刚一琢磨到这里，不待细想，眼前立即浮现出了那双璀璨如星、直抒爱意的乌眸，脸上不觉一阵热辣辣的，如同贴着他那滚烫的唇和喘息。耳畔瞬间回响起他情到极致时，竭力压抑在自己的唇吻中、那如暗夜里豹子般热烈的低吼，一时心慌意乱，怦怦地悸动不止几乎听见了心跳声……不禁轻轻摇了摇自己的头，想甩掉脑子里那个浸透了浓情蜜意的人儿……
身边的瑞雪儿见她突然有违宫廷礼制摇起头来，想了想，又看了看左右无人，便自行低声儿地解释道：“哪个娘娘生的，都是皇上和皇后的孩子。她们自个儿和那孩子一年也见不了几次面儿……现如今，没有皇后，贵妃娘娘就是后宫的主子，自然要向贵妃娘娘道喜了。”
“那作额今的，可真是比死了还难受……”她嘟囔了半句，瑞雪儿的一双水灵灵的杏核眼，几乎瞪得立了起来。暗自狠狠拧了她一把，低声骂道：“小蹄子只管胡吣……”
普楚尔臂上一下子痛得发麻，连方才的话和心里的人暂且都丢下了。
作者有话说
第48章 美妇人卫氏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