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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美妇人卫氏6 ...

  •   裕亲王福晋西鲁克氏静悄悄地走进正房,看到福全端坐桌前,眼前的书只是摆着,眉头紧蹙,一双眼睛无神地痴望着对面墙发呆,不禁一阵心酸。
      这是她亲爱的丈夫,更是她一生的主人。
      这个温和、沉静的男人,给了她姓氏、荣耀、地位,甚至有意无意间,成就了她,那个时代的女人无以伦比的理想:贤淑的美名。
      她知道在丈夫眼里,自己是乏味而刻板的。但并不是自己不懂得撒娇、不懂得发痴,小时候在娘家,躲在大学士父亲的书房里,也曾偷偷看过那些令人面红心跳的“闲书”,也曾懵懂中憧憬过那耳鬓厮磨的儿女情长。只是自幼根深蒂固的淑女教养,使她同那个时代所有的大家闺秀一样,渐渐以此为耻。一句“娶妻重德,娶妾重色”,在女人心中和男人的眼中,将德与色永远对立在了两个世界。她们,这些生来的贵妇们,自觉也是无奈地,只能选择前者。同时,她们也自愿放弃了丈夫们闺房中的柔情,拼进一生的矜持、容忍,以图换取到身前、身后,前殿、庙堂里,合族亲眷的尊敬。
      她是爱他的,但这爱却不能以牺牲自己的尊贵身份为代价。正如此刻。
      福全自打从山东回来面圣复旨后,一直神色倦怠,无精打采。开始以为是办差不利,西鲁克福晋着实担心了几天,但因事出机密,又不敢相问。时候长了,留意观察,见福全每天只是孤身一人在书房胡乱睡下,月余竟不曾招一位侧、庶福晋侍寝,又以为他身上不好,更加担心起来。假借二阿哥咳嗽,请了太医来,好歹劝说着王爷“顺便”请了平安脉,却是一点儿不妥当也没有。福晋虽放了心,但却存了更多疑虑、不解。
      昨儿听说皇上允了探视太皇太后,福全下朝后便高兴了许多,与妻妾们一起说了会子话。西鲁克福晋先倒没多想,知道福全与皇上一样,自幼蒙太皇太后抚育、教养,感情胜过一般皇室亲眷。此番太皇太后病势凶险,阖府上下皆是十分担忧。进宫后,及见了太皇太后无大碍,一颗心才放下。回府后,本以为王爷自当畅快起来,谁知又是这般只呆坐着发愣。

      西鲁克福晋自是心急如焚,但却不好带出来让王爷看见。今儿心里琢磨了一刻,故意换了一身从未曾上过身的鲜艳行头,有心试探一番。定了定神,旁若无事般故意放重了脚步,口中却仍轻声唤道:“王爷——”
      福全皱了皱眉,头也不抬,眼睛收回到眼前的书上,口气只是淡淡的:“福晋有事么?”
      福晋装作不知景,看了看福全眼前的一碗奶茶,眼尖道:“□□冷了,恐吃出病来,换了热茶来吧?”
      福全只是答了句:“有劳福晋。”便没了下文。
      屋里静静的。阳光透过窗上的高丽纸,透进来的光线,只有亮,没有热。房间里阴阴的冷,令相对无言的两个人,只是越呆越凉。
      只听见,外间的大自鸣钟“当、当、当”响了三声。两个人谁也没有抬头,福晋站了会子,满腔的兴头儿,却再难找出话题来,只得呆立在福全身侧。
      福全见她说换茶,就没见离去,便知有话。自己一段时间来的冷淡,果然瞒不过妻子。自己固然是满腹心事,只是无从与福晋道来。见她一脸尴尬,一时怜惜,刚要说些和缓的软话,却又恨将上来:若不是她一心为自家博取贤名,何必弄了普楚尔来?既弄了来,又四处显摆贤德,令太皇太后和皇亲国戚没有不知道的,方才有如今自己满心的忧烦。
      既是无缘人,何苦令相逢?
      原只怨造化弄人,现在却是怪罪到这声名赫赫的裕亲王福晋,捉弄了自己的夫君。
      福全乃淡淡地问:“福晋不是说换热茶来么?”福晋闻听,知是赶自己跪安呢,却不甘心就此罢休。只是装作没听懂,自顾自地说:“王爷,想喝些奶茶,还是清茶?南方的明前龙井已经进献了,王爷要不要尝尝新鲜?”
      福全想了想,答道:“也好。□□煮得也罢了,吃着只是淡淡的。”
      福晋回道:“普楚尔的母亲,阿依娜老嬷嬷,倒是煮得好□□。普楚尔进宫后,遵王爷命,已令她回庄子居住。如王爷不钟意,不妨还请了她回来吧?”
      福全忙抬起头来问:“我这段时间只是有事,忙得顾不上问:这老嬷嬷在庄子里住着,可曾嘱咐庄头好生照料了?”
      福晋心中诧异,嘴上仍回道:“自然按王爷的意思叮嘱过了。”心下一动,乃轻叹了口气,自语般试探道:“普楚尔这孩子进宫也这么久了也不知她怎样了?还记得旧主子不?”言罢,眼角斜睨着,留心福全的神态。
      福全只是闷哼了一声,不曾言语,复又发起呆来。
      福晋一见,又接着说道:“今儿进宫去,本以为能见上她一面,谁承想这般不巧?但听着太皇太后、太后和皇上的话,竟对她都很钟意,这孩子也算是有福气,投了缘法,不是王爷和臣妾的功德么……”
      福全听见她说的一套,句句又皆是博取功名的俗话,半点儿都不曾为自己着想,心里越发烦躁起来。在座椅上挪动了一下身子,讥讽地说:“福晋的孝心,这回天下人恐怕都知晓了。”手上却重重地将桌上的书合上了。
      福晋听着话音,敢情这怒火竟是对着自己来的。思前想后,方才有些觉悟。忍着福全的不耐烦,仍硬着头皮说道:“只是这孩子,不知几时才得赏还回来了?王爷没听见太皇太后说过么?”
      这一句正戳到福全心里痛处,一时脸气得通红,不顾福晋的脸面,不待这盏热茶换了来,霍——地从椅子上站起身来,竟拂袖而去了。
      福晋立刻涨紫了脸,只是因自觉站着理,乃不冷不热地问了句:“王爷心里烦闷,往哪里散心去?阖府总要有人知道。”
      福全立在门边,头也不回,硬梆梆甩了一句:“刑部大牢还压着钦犯,皇上忙着内宫里的事,本王自当分忧朝政,”外间当值的太监早掀开了帘子,人走了,顺着冷风又飘进来一句:“哪有时间听这些琐事——”
      西鲁克福晋如同钉子般牢牢地愣在了原处。
      这回,她总算大概明白了丈夫的心意,换来的却是透心的失落。红通通、热辣辣的一张脸,竟比身上新换的这件喜鹊登枝、红梅报春的长夹衣还鲜艳了!一颗心怦怦乱跳,眼泪只在眼眶里转,却硬忍着不令垂落。
      思忖着:自大婚以来,也是十来年的夫妻,不曾见过王爷如此恼过。想来,那不曾见过几面的绝色女子,竟早在王爷的心里生了根,连着阖府的家眷也罢了。人都说“红颜祸水”,可见不假了。
      定住了神,方才忍住了泪。心一冷,脑子倒还清楚些。又在心里寻思起来:太皇太后毕竟上了春秋,普楚尔也未见得就会长久留在宫内,不过也就是一年半载的新奇,必是早晚还得接回来的,也算乘了王爷心。又转念联想到康熙,不禁心里赞叹:皇上到底还是沉稳。这些年来,从未听说皇上同嫔妃以外的女子有过瓜葛。只要皇上无意收留,普楚尔必定还是要归还王府的。只是,皇上的心机,自己又如何揣摩得到?
      这水晶玻璃心肠,惯用心思的人儿,却又不愿就此丢开手,白白存了谜团在心里。仗着身子年轻、结实,也不管冷屋子里自己穿得单薄,西鲁克福晋索性坐在还留着福全体温的座椅上,托腮凝神,将今日所闻所见一一细细回想起来。
      至想到皇上对王爷和自己“诚孝”的褒奖,及亲命普楚尔因昨上夜,劳烦了不必拘礼前来行礼等等之语,心里顿时一片雪亮。敢是皇上他……如此方知自己引了怎样的天大的由头,将来的祸福竟是难以预料了。猛一抬头,但见已是日落黄昏,斜阳照在眼上,不禁一阵昏眩,任是再迷惘,却也不敢再往下细想了。

      慈宁宫大殿内的自鸣钟是用一只小鸟报时的。时下这小鸟,跳出了牢笼,咕咕地叫了七声,又跳回了钟匣里。
      普楚尔端了热酥油□□进来,微抬眼看见康熙正稳稳地端坐在炕桌上,平日炕桌上摆放的奏折,均一摞摞整齐地码放在炕上。桌上摆着两张宣纸,康熙手持狼毫,专心地在上面写着字。待写完了最后一笔,方架好了毛笔,若有所思般盯着手边刚刚写的字。
      普楚尔咬了咬已然红润异常的樱唇,向前走了几步,便不肯再靠近了。忍着心里的羞怯,轻声回道:“请皇上进□□。”言罢,便深埋着头,双手将摆着□□碗、描金漆的托盘高高捧起。
      康熙纹丝未动,如同不曾听见一般。
      侍立在康熙身边的李德全,皱了下眉头,待看清眼前站的是普楚尔来,又立刻转成了一张笑脸。双手接过来□□碗,巧然低语了一句:“有劳姑娘——”方悄声细步,将□□捧到康熙桌前。
      见康熙微抬了一下眼皮,方笑着回禀道:“请皇上用□□——普楚尔姑娘刚刚煮得的,皇上仔细烫——”
      康熙仍盯着面前的字迹,沉思了一刻,方接了过来,吹了吹,吃了一口,说:“正有些饿了。”
      李德全得意一笑。又回身卖好般看了普楚尔一眼,却发现普楚尔根本未曾抬头。眼睛只是一白,扭回头仍满眼憨笑,看着康熙一口口地吃尽□□,不动声色地揣摩着皇上的心思。留意这自新近越发得宠的“仙女”,究竟在皇上心里是怎么个份量。
      “饿了,所以吃得才香甜。”康熙吃了几口后说道。李德全躬身伸手去接,康熙却将□□碗放在了炕桌上,令他抓了空。
      李德全眼光只一闪,仍憨笑道:“奴才闻着也十分香甜,普楚尔姑娘煮得□□连太皇太后都赞誉非常,想必不是凡间俗品了……”说罢,盯着□□碗,添了添自己肥厚的嘴唇。
      康熙眨了下眼,微笑道:“想必你也饿了。也赏你一碗尝尝吧——”又抬眼漫不经心地瞟了普楚尔一眼,道:“明儿太皇太后赏人的□□,都预备下了么?”
      普楚尔垂着头,福了一回,方回禀道:“回皇上,奴婢已预备好了。”
      康熙点头不语。李德全细小的黑眼珠骨碌一转,笑道:“还是皇上想得周到,奴才如此就安心领赏去了——”
      康熙生硬地轻嗽了一声,并不曾如往常一般被李德全哄笑。李德全忙谢了恩,藏着满眼得意,端着空□□碗,躬着身子退了下去。
      廊下早有小太监打了帘子,谄笑着迎候李德全道:“公公。有什么吩咐?”
      李德全扬头挺胸,眼皮都不抬一下。走出廊下,方才低声道:“把着门,皇上正想军国大事呢,别使人打扰。”
      小太监忙躬身领命,又讨好道:“公公一日劳烦了,奴才给公公准备些垫补——”
      李德全白了一眼,双手背在身后,道:“要吃当皇差这碗饭,就得练出这一顿顶三顿的功夫。难不成主子要你伺候,你却饿虚了……学着点儿!”小太监闻听出了一点儿出人头地的真传,忙“嗻、嗻”地谢恩不跌。
      李德全越发得意起来,威严厉色道:“我往刘大太监屋里坐坐,你们小心听着吩咐,皇上有事就立刻来叫。如有偷懒,仔细我知道了揭你们的皮!”言罢,大摇大摆往刘猴子的下房径直去了。

      东暖阁里,只剩下普楚尔一人侍奉着康熙,饶她再想离开却也不能了。
      康熙又看了一会儿炕桌上的字,略抬了下头,却也不曾正眼看她。
      “太皇太后安置了么?”康熙问。
      普楚尔一板一眼地回道:“回皇上,太皇太后已然安置了一会儿了。”
      两人又是一言不发,宫内静得鸦雀无声。
      半晌,康熙自觉嗓子发干,如同坐在火炕上一般,越想定神却越发燥热不堪,胸前也微微冒出细汗来,粘在了贴身的小衣上。不禁抬手松了松自己的领子,想脱件外面衣裳,又觉于礼不妥。看来,有她守在身边,自己想安心看折子却不能够了,不禁又于心不安起来。忍住了自己的百转情肠,张口欲命普楚尔跪安。挑起眼角,斜睨了她一眼,见她虽是深低着头,却连一双白净、细小的耳朵都涨红了,衬得耳垂上一副粉艳艳、翠莹莹碧玺珠子穿就的耳坠子,微微颤动,亮晶晶的在灯下娇艳欲滴般闪烁不止。
      当下,康熙心里不禁砰然一动,跪安的话早已忘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6章 美妇人卫氏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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