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渡歌》浮栖

7、金山寺，缘灭

　　朝阳初起，金山寺笼罩在一片金黄之中。钟声阵阵，善男信女来往其中，更显几分庄严肃穆。

　　青鱼已不是第一次迈进这寺门了，自那夜西湖畔与贫僧相识后，每当白蛇与许仙恩爱缠绵顾不得她时，她都会到寺中来，听一听贫僧口中的那些佛法。

　　也是奇怪，每次她听，虽不甚了了，却莫名的心安。后来，她渐渐知道了什么是前世今生，什么是六道轮回，什么是修得圆满，什么是万劫不复……

　　知道的多了，便开始有了牵挂。

　　昨日离开宝安堂后，青鱼独自一人泛舟在西子湖上。阳光晴好，映出湖面粼粼波光，耀得人眼痛。青鱼用力眨了眨眼，可无论她怎么努力，都无法看清水下的景象。

　　看不清了，真的看不清了，眼睛也好，心也罢。不该动的情，不该起的怨，都留作下一世梦醒时的唏嘘吧……

　　此生此身，确有不甘。

　　“女施主，今日你想听哪一本？”贫僧见青鱼来，急急将几本尚透着香火气的佛经整齐地摆在她面前。

　　青鱼全然无视这些，她的目光缓缓移向贫僧的眼睛，出神问道：“如果我杀了他，会怎么样？她……会怪我吗？”

　　“啊？”

　　贫僧顿在蒲团上，只觉得眼前的女子周身萦绕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气息。这气息，似乎是上师口中所说的……

　　妖魔之气！

　　“女施、施主，你……”贫僧突然惧了，拔腿向寺中正殿跑去。

　　大雄宝殿内，法海身披金色袈/裟，端坐在佛前。一声佛号，一声木鱼，如神圣般令人敬畏。

　　“上师——上师——”贫僧一路狂呼，脚下的步子跌跌撞撞。

　　法海察觉到了异样，却也仿佛了然于这异样的到来。

　　是劫，是劫，是众生的劫啊……

　　昨日白蛇饮下那雄黄酒后，托辞去寻青鱼，将许仙一人留在家中。它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维持着人形，直到跳入西湖湖底，方才任蛇身舒展开来。

　　这满是执念的举杯共饮，到底是伤了它的真元。

　　此刻它蜷缩在湖底的泥潭之中，耳畔忽然响起了青鱼的那句咒骂。

　　不好！汉文有难！

　　对于青鱼的脾气，白蛇再深知不过，它明白青鱼任性起来一向是不顾后果的。

　　大事不妙！

　　可眼下这蛇身，又如何能回得到汉文身边去护他！绝望袭来，搅得白蛇挣扎不已。

　　“上师！有妖！”贫僧不慎绊倒在正殿门槛处。

　　“妖？”法海看了眼贫僧，语气中没有半分感情。

　　贫僧急急正身，发抖的双手努力合十，口中不停地念着佛号。他的身子颤栗着，像丢了魂一般。

　　阳光洒进大雄宝殿，法海起身，不怒而威。

　　“妖有何惧？惧的是心中有妖！”

　　正此时，地声轰鸣，大水漫灌，整个金山寺乱作一团。

　　水自西湖来，为的是承载白蛇之身。

　　妖气混杂着数不尽的贪嗔痴意，是在这寺中修行的众人从未见到过的异象。

　　法海手托法器，意欲阻止这漫天而来的大水，可很快地，他的身子就弓了下去。水越来越大，从天空不断地砸向地面，大大小小的殿堂正一点一点地被吞噬着。

　　金山寺上空，一青一白两个身影，纠缠不清。

　　“上师，这究竟是为何？玄道不明！玄道不明！”贫僧看着眼前的一切，整个人已近癫狂。

　　“玄道？”

　　青鱼听到贫僧的声音，不由得分了下神，它垂眸看了眼贫僧，笑了。

　　原来你叫玄道啊。对不起了……

　　“一念生，一念灭。
　　如心动则人妄动，伤身痛骨，觉世间诸般苦。
　　但离妄缘，即如如佛。”

　　法海平静地回答着贫僧。说罢，他缓缓放下法器，盘坐在佛前，如他身后的佛像那般，看不出喜悲。

　　大水没有了最后一道遮挡，彻底肆虐开来，整个金山寺转眼便失去了踪影。

　　白蛇用自己的身躯一圈一圈地裹住狂躁的青鱼。渐渐地，青鱼没了气息，它就在白蛇的身躯里，一动不动，如同睡去一般。

　　翻腾的水面已平如明镜，忽然，那里冒出了一个水泡，旋即便又消失得干干净净，像是从来不曾存在过。

　　白蛇心乱如麻。

　　它收了力，缓缓退去的大水带着它与青鱼，回到了它们的缘起之处。

　　西湖水底。一条白蛇，一条青鱼。

　　白蛇终是散尽了最后一丝真元，它那紧紧裹着青鱼的身躯也慢慢松开。临别的一念间，它用头挨了挨已经没有温度的青鱼。

　　亲昵的动作，一如这千百年来，不曾有变。

　　人间有情，可我人间一遭，却成了无情之人。妖本无心，偏你却动了情，有了心。

　　只是，好可惜啊。

　　死生轮回之后，谁也不会再记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