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花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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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慕颐最近很忧郁。
以周慕颐的年龄而言，是否能明白所谓“忧郁”这个词所包含的深刻意蕴呢？莫如说绝对不可能明白吧。
然而周慕颐此时的心情，似乎也无法用忧郁以外的词来形容了。
总而言之，周慕颐近来的心情很是忧郁，暂且如此表述吧。
周慕颐之所以忧郁，当然并非每天要去学堂念书或者没有吃到喜欢的糕点这种小孩子气的理由，而是因为一直对自己很好的大姐姐。
只要有时间，周慕颐总是跑去自家的花园里，而不是像其他的孩子一样，等着一放学就四处疯跑。这么说来的周慕颐似乎比同龄人要孤僻，但事实上他并不缺乏玩伴，比如大姐姐。
整天在花园里的大姐姐，似乎是雇请的佣人，大约在两年前来到家中，从那以后就成了周慕颐撒娇的对象。
尽管父亲并不严厉，然而似乎天性就决定了父亲的职能不是宠溺。周家老爷虽然很怜惜亡妻留下的这唯一孩子，但是表面上却无法放下为父的威信。所以周慕颐也很自然地选择在父亲面前保持男孩子的“高傲”和“坚强”。
学堂里常常听同学们说起各自的母亲，温柔的、美丽的、陪孩子玩各种游戏、满足各种在父亲看来无理的要求。虽然听起来令人向往，对周慕颐而言，却无法想象母亲的实感，直到两年前，自己的身边也有了这样的存在。
大姐姐是否美丽，周慕颐无法判断，因为大姐姐一直都穿着很朴素的深绿色的衣裙，不像家里其他女佣人会打扮得很漂亮，但是大姐姐笑起来，却会让看的人也觉得开心，而且不论何时，只要去花园里，大姐姐都会静静地在那里等着自己，然后毫不厌烦地听自己讲一天中发生的各种事情，上课答不出问题被训了以及父亲出门带回了新鲜的玩具之类的，也会陪自己玩各种游戏，有时候教给自己认识花园里各种花花草草，周慕颐从小就很喜欢花草，知道那些自己喜欢的花都有很好听的名字，就会觉得特别地高兴。
所谓的温柔，应该就是说这样的人吧，周慕颐暗自猜想，大姐姐像是自己的母亲一样。
然而这样温柔的大姐姐，现在却总是很不开心的样子。
夏天的某个下午，大姐姐看上去和往常不一样了。虽然还是那身衣裙，但却戴上了金色的首饰，模样繁复的首饰，在阳光下闪闪发亮，衬托得原本简单的衣服也变得华美起来。周慕颐并不认得首饰的款式，也不知道那是什么珠宝，他最先发觉的并不是大姐姐变得漂亮了，而是她看上去非常不开心。
为什么变漂亮的大姐姐反而会不开心呢？周慕颐很想不通。
大姐姐说，因为她希望自己的新郎也能看见自己美丽的样子，而那个新郎现在还没有来，也不知道究竟长什么模样，又到底住在那里。
那么我来当大姐姐的新郎吧。周慕颐自告奋勇。
但是大姐姐说，新郎应该是和她差不多年纪的大哥哥。
那么自己的父亲也就不行了，而且父亲是母亲的新郎，就不能当大姐姐的新郎了。
虽然大姐姐并不会因为这个就疏忽了陪自己玩耍，但是连周慕颐也看出来，大姐姐越来越悲伤的表情，于是在每天陪着大姐姐一起等待的过程中，周慕颐的心情也渐渐变得郁闷。
一定要帮大姐姐找到她的新郎，周慕颐暗下决心，并积极地思考起来。
既然自己家的人不行，自己学堂的伙伴和自己都一般大，当然也不行，那只能从外面找，但是外面的什么地方呢？毫无头绪。自己甚至并不认识家里和学堂以外的人，更不要说是什么年纪和大姐姐差不多的大哥哥，还要很帅气很温柔的。
很帅气很温柔这条件当然是周慕颐自作主张添上的，大姐姐的新郎必然会是帅气温柔的人，他莫名地这样坚信。
苦思冥想了好几天，答案却在听学堂的同学争论谁家的花园比较大比较漂亮的时候，意外地浮现出来。
早该想到的。和大姐姐差不多年纪的大哥哥，温柔的，当然，也许欠缺那么一点帅气，不过还算勉强过关。
找那个人不就好了吗。
好不容易熬到放课，周慕颐也来不及和同学道别，就飞奔向目的地。
曾经听店主本人说过地点，但还从未真的去过的小小花店，果然就在自己家的附近，可是走到门前，周慕颐又有些胆怯起来，毕竟自己曾经很不客气地骂过人家，那个人真的会答应自己的请求吗？但实在没有其他的选择了。
仿佛给自己打气一般重重地跺了下脚，周慕颐迈进了外表看上去和民居没什么两样的秋野花店。
原以为那个人会像家里的园丁大叔一样，片刻不停地忙着在草地上树林里修修剪剪，但店子的主人此时似乎在待客，穿着整齐的黑色西装，站在桌边泡茶。
看见走进来的周慕颐，店主似乎有些意外地停下了动作，随后露出了虽然只见过一两次，却令人印象深刻的微笑，用温和的语调招呼起来：“这不是周家的小少爷吗，我家刚好买了点心，请进来喝杯茶吧。”
不知道是那笑容缓解了紧张，还是点心分散了注意力，周慕颐乖乖地在椅子上坐下，松开了之前攥紧的拳头，犹豫了一下，从桌上的盘子里拿了一块看上去就很好吃的点心，送进了嘴里。
过了一会儿，记忆中名叫常非月的店主端来茶壶和茶杯，一一倒满，周慕颐眼前也放了一杯。
父亲很爱喝茶，周慕颐却不怎么喜欢这种饮料，又苦又涩，实在不知道有什么好喝的。但面前的这杯茶却飘散着让人无法拒绝的香气，小心地抿了一口，刚接触到舌头的时候似乎有点苦味，但真正喝到嘴中却是水的甘甜，又加上一路跑来早就渴了，周慕颐毫不客气地把一杯茶灌下了肚，杯子又被适时地续满了。
一边往周慕颐的杯子里添加茶水，常非月问道：“虽然说过什么时候都可以来玩，但是你似乎也没来过，今天是有什么事找我商量吗？”
周慕颐这才想起正事，赶紧把嘴里的点心咽下去：“那个……大哥哥，我有很重要的事想请你帮忙！”
然而这十二分的郑重其事却被意外地打破了。
“什么？这个小不点管你叫什么啊？”
从背后传来的夸张笑声把周慕颐吓了一跳，循声望去，才看见了一直被屋内堆满的各种植物所遮掩的，先自己而来的另一位客人。
比笑声更夸张的是这客人的打扮，半长的红色头发像刺猬一般往四方支愣着，自然遮不住额头正中一大块红色的疤痕，虽然五官很普通，但却是红色的眉毛和兔子一样的红眼睛，大概是什么地方的外国人？尽管合乎时令地穿着短袖上衣和短裤，看上去红色发亮的材质，反而平添了几分燥热的感觉。
更重要的是，说着周慕颐是小不点的这个人，也只是刚有椅子背那么高的瘦瘦小小的少年。
正是因为这样，周慕颐虽然有点震惊于对方的奇特外貌，也敢拿出勇气来还嘴。
“你自己还不是小不点，我跟大哥哥说话你干嘛插嘴。”
“大……大哥哥……哈哈……哈哈哈……”少年反而笑得更欢了，“你，你叫他爷爷，不对不对，叫曾曾曾曾曾爷爷还有多好不好，他有这么老了诶小鬼！”少年东倒西歪地走过来，“咚”地趴到桌上，一边笑得浑身抽搐，一边抬眼左右打量着周慕颐和常非月。
“才不是呢，我爷爷头发胡子都白了，大哥哥才没那么老，还有，你真的很没礼貌哦。”
“噗哈哈哈……笑死我了……哎哟，肚子痛啦！”少年以几乎笑得要滚到地上的危险姿势抄起周慕颐面前的茶杯，仰起脖子倒了进去，又呼地长出了一口气，才算止住了疯癫一样的狂笑，安分地在椅子上坐了下来，望着周慕颐的红色眉眼还带着残留的笑意
“批评比自己年长的人更没礼貌啦，小豆芽！”
“你才不叫年长呢！”周慕颐毫不示弱地瞪回去，这才看清少年额头上并不是伤疤，而是形状清晰的火焰的图案，难道是同学们所说的坏人身上才有的那种“纹身”？仔细看还能看见少年的左耳上戴着三个红色的耳环，越发显得不像是好人，又有点像是以前看过的马戏团演员。年纪才这么大，应该不会是什么穷凶极恶的坏人吧，果然还是什么外国马戏团来的。如此论断之后，周慕颐默默点点头，才不要被莫名其妙的小孩子欺负呢，即使是外国马戏团的也不行。
“我比你年长多啦，小豆丁！”
“才没有！”
放弃了和周慕颐的拉锯战，少年扭头看向常非月，而后者正在向新的茶杯里倒茶，以取代周慕颐被无理夺走的那杯。
“所以说这个吵死人的小东西到底是谁嘛，哥！”
“啊？”还不等辩驳对方才是比较吵死人的一方，让周慕颐更惊讶地是他对常非月的称呼。
“对不起，你们聊得这么热烈，我都来不及介绍了。”同时被两双眼睛瞪着，常非月不由苦笑起来，“这位是附近周家的小少爷，名字……是叫做周慕颐吧？”用眼神征得了周慕颐的认同，常非月转向另一方，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这边是我三弟，看上去虽然是这个样子嘛……其实年纪是不小啦。”
“‘虽然是这个样子’是怎样啦！”由于对措辞的不满，少年瞥了常非月一眼，又带着得意的神情转向傻了眼的周慕颐，“知道了吧，我才是正牌的有资格叫哥哥的呢！”
“比起你，我还宁愿被好孩子叫哥哥。”常非月叹了口气。
“大哥哥你……原来是外国人吗”
“什么？啊，这家伙不是外国人啦，只是打扮比较奇怪而已。”花了几秒钟理解周慕颐的问题，常非月连忙摇摇头表示否定。“所以我当然也不是啦。”
“不过你要这么理解也没错啦，我们家反正不是在你们这里。”一旁的少年再次插起嘴来。
“小怒，你能不能先别闹了，这位可是我的客人啊！”
也许听出常非月的语气变得有些严厉，奇怪的红发少年终于停止了折腾，“啧”了一声，低头一块接一块地往嘴里塞起点心。
“那么，是什么事呢？”恢复了温柔的声调，常非月重新转向周慕颐。
“其实……那个……”
“嗯？”
“大哥哥，你可以去我家当新郎吗？”再次鼓足勇气，周慕颐终于抬起头，大声地问道。
还不等当事者本人反应，作为旁观者的少年已经把一口茶满满喷在了桌面上，“哈？！这小鬼到底是开哪门子玩笑啊！”
周慕颐只是一本正经地看着常非月，后者也因为那十二分认真的表情而疑惑了，两个人不约而同地无视了安静不到一分钟的某人。
“……可以去当大姐姐的新郎吗？”
“嗯……在这之前，能不能请你给我讲讲是什么情况呢？大姐姐是谁呀？”沉思了一会儿，常非月似乎已经明白了些什么。
“大姐姐住在我家的花园里……”看到常非月并没有立刻拒绝，事情有了希望，周慕颐高兴地讲了起来。
听周慕颐讲完了前因后果，常非月点点头：“我明白了。”
“什么意思啊，你真要娶这个怪小子的姐姐不成？！没搞错吧！”
继续无视着自己有点焦急起来的弟弟，常非月对周慕颐说：“不过很抱歉，我不能去给大姐姐当新郎。”
“为什么啊？大姐姐很好的，又很漂亮！”
“嗯，我知道，我也认识她呢。”
“那是为什么呢？难道大哥哥跟爸爸一样，已经是别人的新郎了吗？”
“对呀对呀，我哥肯定不会娶你姐姐的啦！”尽管没被理睬，红发少年依然锲而不舍地插着嘴。
“请你放心，虽然我不能当大姐姐的新郎，但我一定能帮她找到最适合的新郎哦！”
“真的？”本来消沉下去的周慕颐听到这句话，猛地抬起头。
“当然是真的，明天我就带着大姐姐的新郎去你家。”
“那太好了！”
“相信我吗？”
“嗯！”
“那你今天先回家好吗，时间不早了，你要是回家晚了，你父亲和大姐姐都会着急吧？”
“嗯……那好吧，大哥哥你明天一定要把大姐姐的新郎带来哦！”
“一定！”
得到了常非月的承诺，周慕颐向他道了别，轻快地踏上了回家的路，只不过走出店门老远还听到兄弟两人的拌嘴。
“这种事你也管，想不到你在这边当媒婆了啊！”这是红发少年那像爆竹一样的声音。
“你听了半天原来还没明白啊，还是一如既往地迟钝。”这是常非月大哥哥的声音，但却比平时要随便很多的感觉。
“明白什么？”
“虽然来这家店的都可以说有缘分，但那孩子是尤其特别的哦！”
“特别？没觉得有什么特别的啊。特别傻？”
“他能跟你面对面吵嘴，你还没发觉他有什么特别吗？”
好像是在说自己的事，自己有什么特别的吗？等周慕颐慢下脚步想听清楚，谈话似乎进行到别的地方了。
“明天我有事要去周家，你既然来了，帮我看店吧。”
“才不咧，无聊。而且你干嘛不陪我玩啦，哪有不陪亲弟弟玩的道理啦！”
“开店不做生意才是没道理吧。”
“那我不管，你不陪我玩我就回去了，才不给你看这个家家酒似的小店呢。”
“无所谓，反正也不会有什么客人来，你回去也好，再折腾几天，这些孩子们都要被你烧死了。”
烧死小孩子？果然那个人还是坏人吧，好可怕，大哥哥不会有危险吗？那个人不是他弟弟吗？大哥哥比那个人看上去就可靠，应该不怕他才对。
而且大哥哥明天还要把大姐姐的新郎带来呢。
有这样的弟弟一定很辛苦吧？好在自己没有。不过要是有个常非月这样的哥哥一定会很幸福的。
周慕颐思考着这些有的没的问题，身后的说话声渐渐听不到了。
第二天，周慕颐史无前例地起了个大早，准确说，是由于太过期待而一夜没睡着，好在第二天是休息日，不然自己也许要史无前例地找辙逃学也说不定。
因为跟大姐姐约定新郎的事是两个人的秘密，又想给大姐姐一个惊喜，所以常非月会来的事自然不能告诉家里人或者大姐姐，周慕颐只好一个人在门厅和花园焦急地来回奔波，让大家都觉得小少爷今天特别活泼，活泼地有点吓人。
然而，常非月的到访已经是周府用过午饭以后，此时正坐在客厅，和父亲聊着天。
周慕颐躲在侧门偷偷看着，常非月果然带来了一位长相很英俊的大哥哥，看上去就很温柔，一直只是静静地站在一旁微笑着，而且还穿着和大姐姐一样深绿色的衣服，周慕颐隐隐觉得，这个大哥哥，绝对是最适合大姐姐的新郎。
目不转睛地打量着常非月带来的新郎，周慕颐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父亲与常非月的谈话。
“也许是我记错了也说不定，两年前您是不是从我家买过一株铁树呢？”
“嗯……没错没错，是有这么回事。”
“您家的花园一向管理得很好，我想那株铁树可能已经开花了吧？”
“开花？啊对，园丁似乎跟我报告过，最近有些忙，我都忘了去看。”
“真是恭喜，铁树开花需要相当细心的照料，也只有您家才有这样的条件呢。但是您两年前买下的是一株雌株，我想您也许有兴趣再买一株雄株，如果能够成功培育出铁树的种子，不是更可喜的事吗？”
“哦？就是今天带来的这株？”
“对，这孩子也正在花期，如果能被您收下再好不过，今年就有望能收获种子了吧。”
“那还有什么说的，就把它留下吧，从你那里也买了不少花儿，还从来没让我失望过。”
“承您的夸奖，这孩子就拜托您了。”
看来父亲又在和常非月商量买花的事，这几年，父亲似乎从秋野花店买了很多的花草，从那里买来的花草总是特别漂亮，也长的特别精神。但现在最重要的是赶紧把新郎带去见大姐姐啦，常非月哥哥！
“那我帮您把花送到花园里去吧，您还有事要忙，不如让小少爷领我去如何？我看他已经在旁边听了半天了。”似乎领会到周慕颐的心急，常非月适时地提出了要去花园的要求。
还不等周家老爷说出“犬子不太善于交际”之类的谦辞，周慕颐已经拽着常非月，一溜烟地往花园去了。
看到常非月带来的大哥哥，大姐姐有些害羞地低下了头，虽然看不到大姐姐的脸，但是周慕颐似乎能感觉到，大姐姐已经不会再不开心了。
常非月说，大姐姐和大哥哥有事情要谈，把周慕颐拉到了一边。
“你看，约定的事我做到了哦。”
“嗯，谢谢你，大哥哥！”
“那我也想请你答应我一件事可以吗？”
“什么事？”
“大姐姐和大哥哥都是喜欢安静的人，你希望他们被别人打扰吗？”
周慕颐想了想，摇摇头。
“所以呢，有一个大姐姐和一个大哥哥住在这里的事，请不要告诉别人哦，即使是父亲也不行，可以做到吗？”
“那当然，这我早就和大姐姐约定好啦，家里和学堂里，都没有人知道的！”
“嗯，看来有他们俩在，也能教你避免很多麻烦呢，实在太好了。”常非月又低声说了什么，周慕颐只是隐约听到“麻烦”。
“大哥哥你说什么麻烦？”
“没什么。”
“对了，说起麻烦，那个坏人还在大哥哥家吗？”
“那个人？”
“……很没礼貌的那个小孩？”
“哦，我弟弟？已经回家了。他不是什么坏人啦，和你一样的小孩子，只是没有你懂事而已。”
“但是他总是找我吵架，好像很讨厌我的样子。既然他走了，我可以去找你玩吗？”
“当然可以，欢迎你随时来玩，我家里总是有好吃的点心呢。”
“太好了！”
“前提是不能逃学哦。”常非月说着，露出了令人安心的微笑。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花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