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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二十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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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安免了几人的礼,又请王老入座,他却不肯,仍规规矩矩的垂头站了。因穿了件黑衣,加之后背拱起,明媚春光里好似一截枯木。容安看着他满身的颓唐,不由微微一叹。
“王老为何一定要走?我早说过,车子做不成不是王老的错。”
古人心灵手巧叫人叹为观止。他们发明了一种记里鼓车,类似于现代的计程车。里面许多齿轮运转,车子每行驶一定的距离,车子里一个小木人就会敲击一下铜盘,铜盘上有各种刻度,正对应所走的里数。
乾汉就是靠了它来丈量全国土地。王老祖辈都是制作和维修记里鼓车的。后来因同行倾轧得罪权贵不得已离开了长安,又被容安慕名请了来。
容安找他来却不是制作记里鼓车,而是自行车。她先画了自行车大概草图,说了下大概原理,便丢给了王老师徒四人,让他们自己琢磨。四年来倒是做了两辆,只是空有架势不能骑着走。
王老因此在他人面前颇有些自惭形秽,总是理不直气不壮,言谈举止很是卑微。如今看他一反常态倔强沉默,容安突然有些明白了。
大凡这种有一技之长又有向上之心的人,怎会愿意永远做些这些枯燥的,全然不是自己所长且看不到出头之日的东西?
自行车在他眼里大概只是一个富家女子的突发奇想,他已进入垂暮之年,为自己而活的时间不多了。设身处地,换做是她,肯定也是要离开的。
想到这里,容安起身走到他身前,服身一拜,王老立刻惶恐:“使不得!使不得!娘子折煞老朽了!”
容安躲开王老的手,完完整整的行完了这一礼。
“有何使不得!这是我欠王老的!”
“娘子何出此言?”王老受惊不小。
亭子里的一干人也都看了过去,凝神细听。
“这几年来,王老一直为我做车。虽没成功,花费的心血却不是假的。”
王老一默,容安接着说道:“王老也是行内名家,我本该尊您敬您,却只记得叫人送些吃穿用度,竟不曾问过您,您想做的到底是什么。您这一生,前面为朝廷出力,后又为我冥思苦想,到如今辛劳一生,所思所想全是为了别人,没有一日是为自己而活。对得起身边每一个人,唯独委屈了自己。您确实该为自己做些什么了。”
王老老泪纵横。
“王老有什么想法,不妨告诉我,我必定全力以赴支持。外界纷扰,人情复杂,未必是安度晚年的好去处。再说在家千日好,出门万事难。王老身子也不好,何苦要受那样的罪,还是留下吧!就当作是给我一个弥补过失的机会。”
“娘子!”王老腿一弯跪下,容安一人竟搀他不起,忙向他徒弟道:“你们还愣着做什么!还不扶你们师傅起来!”
几人七手八脚将王老扶起,王老擦了泪,拱手又行了一礼:“娘子厚待,老朽心里明白。正因如此,老朽才要走。”
“娘子只看老朽素日忙里忙外,其实不知老朽都是瞎忙。有时拿起一件东西,就忘了为何要拿它起来。分明想好要如何动手,走到车跟前就忘了一大半。”
“上了年纪的人,脑子就不好使了。娘子肯助老朽实现心中夙愿,可惜老朽头脑昏聩,什么雄心壮志也消磨干净了。如今最想的,莫过去回家乡看看我那些不争气的子孙。老朽离家已有五十余年,还望娘子成全。”
容安一默,她本想打动王老,却被王老说得心里发酸。
王老又道:“老朽不能再为娘子分忧,唯一能做的就是从这个位子上离开。天外有天,人外有人,这世上不知有多少能工巧匠苦无门路,他们都可为娘子效力。”转身吩咐三个徒弟:“你们跪下。”
三个年轻人齐刷刷掀衣跪在容安面前。
“老朽这三个徒弟虽不争气,手艺比起外面的人还说得过去。将来必定比老朽做得更好。还望娘子看在老朽薄面上,继续留着他们。一来,做了四年的车不能就此搁置了,那不但是老朽的心血,娘子也花了不少钱财。二来也让祖师爷的衣钵有个传承,老朽实在不能看着记里鼓车就这么折损在老朽手里。娘子若答应,老朽回去后,日日为娘子在佛前祝祷,保佑娘子顺遂平安!”
说着又要下跪,容安忙将他搀住,他却坚持着行完大礼,才被一旁清客们扶起来。
士农工商,手工艺者只能依托于别人。王老差不多等于被朝廷驱逐,离开容安,徒弟们想找个好去处做本行十分困难。他们师徒情深犹如父子,王老才费心费力为其筹谋将来。
王老的徒弟清明,谷雨和立夏都跪在他身后,三人都是王老收养的孤儿。
大徒弟清明眼圈虽红,神态依旧平静,不像另外两个听了师傅一番话涕泪俱下。
“清明。”容安唤他一声。
“是。”清明恭声应了。
“和你师弟们护着你师傅先回家乡。安顿好了再回来。走时多带点东西,不够的尽管跟我要,不要不好意思开口。穷家富路,人老了经不起折腾,你们要伺候好了。”
三个年轻人顿时深深叩下身去。
看着师徒四人身影消失,容安仍未从分别的惆怅之中醒来。
自穿越以来,她身边的人渐渐增加,猛然间相处四年的人离开,叫她心里生出一种空虚和惶恐。
远方突然传来一阵喧哗,只见远远的小路尽头,一道红色的身影追着一团黑影速度极快的赶来,刹那间只觉刀光在眼前一晃,青书一跃而起徒劳的想挡:“住手!这是容安!”
黑衣人稳稳站住,长刀架住一直留守在亭外的几个护卫的利剑,另一只手捏着一支碧玉凤头簪,对着容安微微含笑。
这人自然就是楚慧。
容安五年不见楚慧,印象中蓬勃锐气的少年郎变了很多。以前就很高,现在更高了。过去略显瘦弱的臂膀如今像是精心锻造过一般,每一条曲线都坚实而优雅。明明随意的站着,却有松柏的峻拔。草长莺飞的春光里,整个人似乎都笼罩层薄薄的光晕,唯有笑容依旧明净温暖。
见她饶有兴味的打量自己,楚慧先含笑开口道:“娘子长高许多,气色也好了。”
亭里的人都受惊不小,容安叫他们下去了,又叫人重新布置了些新鲜瓜果并美酒佳肴。楼赐将几个手下挥退,与楚慧面对面坐了,向容安说道:“你胆子可真大,被人袭击躲也不躲。”
容安一本正经:“我不躲说明我信你的本事,你该高兴才对!”说着自己扑哧一笑,对楚慧扬扬眉:“其实是你太快了。我连害怕都来不及。要是有一天被人杀,我只盼杀我的人是你。”
阿奇非常不满,“娘子快别说了!小小年纪就死呀活呀的乱讲话!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这几年来,也只有她坚持不懈的将容安当做孩子。
“唉!”容安委屈长叹。
长亭里顿时飞出一片大笑。容安也跟着笑。接着便谈起这几年的境遇。几人各自叙说得失,喜处彼此道喜,悲处又是几桩笑料。
绿树藏莺,柳丝斜拂,少年不知愁滋味,满身兰麝醉如泥。
容安用筷子轻敲玉碗,唱了一支长短句:“劝君今夜须沉醉,尊前莫话明朝事。珍重主人心,酒深情亦深。”
楚慧心中高兴,葡萄美酒连喝数杯,竟有些微醺,听着那飞扬婉转的歌声,也忍不住拿起筷子为她伴奏,容安的流光明眸定定的落在他身上,仿佛只为他一人而唱:“须愁春漏短,莫诉金杯满。遇酒且呵呵,人生能几何?”
甫一唱完,整个人软倒在地,楚慧抢上前托住,阿奇接过来笑道:“不妨事,平日里忙得什么似的,难得来了两个自己人,一时高兴多喝了两杯,睡一觉就好了。”
这一觉直睡到第二天日中,红日高悬,鸟雀争鸣。容安一觉醒来,房内阳光散漫,无数灰尘在其中飞舞。刹那间有了错觉,似乎还是在现代。也是这样晴朗温暖的天,有重要的课要听,偏偏前一晚睡过了头。于是一骨碌爬起来,头没梳脸没洗的冲出去,一路上引来无数注视,讲课的教授也吓了一跳,教室里几个同学不约而同爆笑出声,同桌的大男孩亲切的给她起了个外号:“孙狮王”。满头头发呈爆炸状,堪比谢逊。
阿奇轻手轻脚的进来,见容安已经醒了,却没起来,仍坐在床上,拿着一本书看得正入神。
“我的好娘子!”阿奇没好气的将书抢了去,怕她发脾气规规矩矩的放到桌案上,“都巳时了,你不饿?”
容安不等她来扶自己跳下床,打了水洗脸,阿奇刚把被子叠好,她已换好了衣裳,正等着她去梳头发。
五年了,依旧厌恶看到自己的面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