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佳期如梦》妖无姬

86、Part 86

　　忽然有种回到少年时的感觉。
　　当时的自己，不过是个十一二岁的孩子。
　　彼时和李世民走在一起，总是压力很大。也许是记忆的原因，她知道他的结局，莫名地害怕，也有莫名地憧憬。
　　十多年后的今天，她一袭紫衣换成了缟素，他一袭青衣换成了高洁的白色。也许，早在自己没有意识到的时候，两个人就都回不去了。
　　军营的后面是草地。
　　深秋时节，草地和人一样，都是灰蒙蒙的。
　　两个人并排走在草地上。
　　”还记得你小时候总是喜欢踩落叶，一脚一片。当时总觉得你幼稚，如今看来，我倒是很想你还是当年那个模样。”李世民忽然开口道。
　　娉婷没有转头，所以看不见李世民眼中的温柔:“彼时年少，总是以为自己可以开开心心的活着。其实有时候我也在想，这样的日子，确实没有当年活得轻松。只是……早已经回不去了。”
　　“你当然可以回去，我还是当年的我，即便是……多了那么一层身份，你还是我在乎的人。”
　　“能听见你说这话我很高兴。只是——早已经回不去了。如今的我，”娉婷转身看向李世民，一双猫眼中蒙着薄薄的雾气，“如今的我，世民，我只问你一句，你还能，看着我身后独孤家的势力而不动心吗？”
　　李世民很想说能。
　　可是他了解自己，也了解人心:“不能。”
　　他不想骗她——也或许，他早就知道，她了解自己，一如他了解她。四年的相处，并不是一两句话可以抹去的。
　　很久之前，他还是李家的二公子，仅仅是一个二公子而已。有母亲宠着，有哥哥护着，他不需要担心其他。所以他一直不是很明白娉婷。当然，他一直以为自己是了解的。独孤家的女子向来高傲，她又怎会为了一个李世民停留？何况……也许自己一直都是错的。娉婷，仅仅是将自己当成兄长而已吧？
　　说不清楚为什么。曾经的独孤娉婷没有长孙无垢的美貌，也没有长孙无垢的贤德。似乎与女子沾上边儿的东西，在她身上都找不到。女子无才便是德，可她偏偏是文武状元盛极一时；三从四德束缚着当今天下的许多女子，可是不能束缚她。有时候李世民也会问自己，念念不忘的，究竟是独孤娉婷还是当年那个纯真的自己。
　　娉婷微微低下了头：“我以为你会说能。”
　　“说不能，是心里话。”李世民看着面前的女子，声音很平静，“你了解我，我也了解你。”
　　“是。我承认，如果此时你说能，我只会觉得你虚伪。”娉婷右手握紧了手中的缰绳，苍白的手指上勒出了淡淡的红痕，“但是我有事要问你，希望你可以如实相告。”
　　“如果你是问那三年的事，我只能说，我不能告诉你。”李世民掀起衣裳，单膝跪地，“娉婷，我希望你相信我。”
　　相信？娉婷忍不住冷笑——李世民……她并不知道自己应不应该说自己了解他。很久之前，她将他当做亲人。但是也不得不说，当时的自己是为了自保。史书上的李世民很完美，完美得让娉婷不自觉去信任，可是现今，她却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信任下去。
　　“娉婷。”
　　“我知道。”她猛然抬头，一双猫眼直勾勾地看着李世民，“我并不想问那三年的事。世民，你了解我正如我了解你，所以你应该清楚，我知道你绝对不会把那件事的原因告诉我，你更清楚，我绝不会将这件事告诉父皇。所以我仅仅是想问，是不是于你而言，得不到便要毁了？你不用急着回答我，十天之内给我答案。”
　　李世民猛然抬头，正对上那双猫眼，眼中是不可置信：“你调查我？”
　　“不过是好奇那个‘妖女’的称呼而已。你应该一直都知道我是一个很小气的人。但是倒是好笑，我这个睚眦必报的小人没有得不到便毁了的心思，偏偏是以仁义著称的李二公子竟是要毁了我吗？”
　　李世民终于还是软了语气：“这件事确实和我有关，但是娉婷，还是那句话，请你相信我，我不会害你。”
　　“不会害我？那你可知道当我手无缚鸡之力的时候，夜夜睡不安稳？不，你只会一味的说是为我好。这么多年了你还是一点儿没变。李世民你以为你是什么人？神吗？你凭什么替我决定什么是对我好什么对我不好？是不是照你的意思我现在要嫁给你才是好的？是不是你要我成为你的妾把我的尊严放在你的脚底下等你的施舍才是对的？”她越说越急，也越说越快，可是眼中的冰冷却丝毫没有退下去。
　　李世民也忍不住反驳：“我怎么会这么认为？如今你身份不一样了更要注意保护自己。在朝堂上举步维艰便是好的？以你的手腕你真的认为可以将天下玩弄于鼓掌之中吗？可是这样的能力绝对够你在外面活得好好的。”
　　“所以你是说我就活该呆在秦淮河受人侮辱？李世民！你若是想试试那样的日子本宫不介意把你扔进男馆！活得好好的？原来在你心中活得好好的就是让我把自己的尊严扔了是吧？是！女子无才便是德！身为一个女子我是不是就是应该活在你李世民的影子下才是对的？李世民！本宫最后警告你一次，不要把本宫对你的容忍当成你放肆的资本！”她终于愤怒了，苍白的脸染上红晕，一双清澈的猫眼中写着对李世民浓浓的痛恨，“滚！”
　　李世民不可置信地看着面前的女子，似乎不明白对方在说什么一般：“娉婷，我真的没有想到，原来你早已经被权力遮住双眼了吗？如今你将独孤家投进运河中，独孤家元气大伤，你真的不觉得陛下会趁这个机会对付你？不过是看中了你所代表的独孤家的势力而已，否则为什么玖儿早不出事晚不出事偏偏在这个时候出……”
　　“啪！”
　　声音戛然而止。
　　娉婷看着面前的李世民——他脸上多了一个红红的手印。
　　“李世民，别让本宫知道这件事也和你有关，否则，本宫绝对让你万劫不复。”她几乎是一字一顿地说出这句话。
　　杨广和独孤新月的女儿，最不缺的就是气势和实力，如果她想，完全可以让整个李家万劫不复，甚至不需要理由。
　　翻身上了马，白衣翻飞，娉婷离开了。
　　李世民停在原地，甚至连站都没有站起来，就那么静静地跪着。
　　原来，我们是真的不了解对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