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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Part 7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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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天气还是阴沉沉的。娉婷叫卫灵安排好房中的几个,便和宇文成都一起出了房间。
杨广的住处这个时间正是安静的时候。来的时候,杨广将监国之权交给了杨昭。因着他年纪尚小,便又令杨素辅政,裴元庆越级只听杨昭之令,其余者均可不尊。而娉婷又私下将李靖举荐给杨昭,叫他遇事向李靖多多请教。所以如今只有些军国大事以杨昭的阅历无法处理的事儿,通过杨广的近卫军,马不停蹄送到这里。若是从北边儿过来的,杨昭必定会附上自己的见解。杨广也为自己的眼光满意——杨昭虽年纪尚小,但是处变不惊的,能力算是不错的了。
如今时辰尚早,没了早朝,也没了很多事儿。
娉婷到的时候宫人正在收拾,一见她进去,立即行礼。娉婷吩咐下去叫不许打扰,安静收拾了便是。
可是今天,确实有些不对。
娉婷在房中等了将近一个时辰,杨广才和朱贵儿一起进来。
如今朱贵儿已近临盆,大腹便便的实在不适合出来吹风。
娉婷微微皱眉,道:“父皇怎么把朱贵妃也拉了出来?如今贵妃已近临盆,实在是不宜再操劳了。”
“婷婷你这话说的,若是没有御医的看护,朕也不舍得让贵儿出来。”杨广笑道。
娉婷心下一揪,终于明白了连日来的不对劲儿在什么地方——旬日之前,杨广便没有去看过她。倒不是娉婷有多娇贵,而是杨广对这个女儿向来上心,即便是忙于朝政之时,得知娉婷有了身孕,杨广也是隔三差五地叫人去看,十日之内必定出宫一趟。而如今不但从未去看过她,连寻常的时候高无言也没去过。而今,他自称朕。
杨广从来不在独孤娉婷面前自称朕,这是很多人的定视,也是独属于独孤娉婷的一份父爱。
但是独孤娉婷到底是独孤娉婷,她虽然并不看重礼物,但是她看重杨广的这一份父爱。幼时独孤新月只教她兵法谋略,从来不曾有过母女间正常的对话,之所以和肖毓关系最好也是因为肖毓给了她缺失的爱。杨广曾经问过肖毓,为什么娉婷偏偏看中了宇文成都——当然这并不是他杨广不看重宇文成都,而是觉得一般的女子并不会在短时间内喜欢上这个男人。肖毓的回答是他们是同一类人,因为互相了解,才需要靠在一起取暖。一个母亲早逝,父亲将他当做一件武器来使用;一个未见过父亲,母亲爱而不能表现,只能用鞭策来激励她;一个幸好身边有两个弟弟,虽然帮不了什么大忙,可是好歹可以用来暖心;一个有亦父亦师的肖毓,虽然严格,但是也给了她父爱。
这也是杨广一直觉得亏欠这个女儿的原因。杨广早年想过,如果自己跟独孤新月有了女儿,定然是不会让她受一丁点儿的苦。可是到头来,竟是他导致了这个女儿成了朝堂上最锋利的剑刃。杨广十三岁便成为江南总管,总理江南大小事务,如何不知这其中的艰难?虽然有独孤家作为背后的倚重,有自己的宠爱,有宇文成都的保护,可是独孤娉婷多年来政绩斐然,杨广自然知道她为此付出了什么。
而如今,杨广的变化,娉婷是最清楚的。
只见娉婷不急不缓地说道:“父皇可是知道,我今日来为了什么事儿?”
杨广也笑了:“你能有什么事儿?自古嫁出去的女儿回门多是为了夫家,但是你又偏偏特立独行,想必是为了四平山选美人一事儿?”
虽然是个问句,但是杨广的表情告诉娉婷,他早已经知道她的打算了。
当下,娉婷便有些担心,但是还是道:“既然父皇知道了,娉婷也就敞开了说了。美人选了便是选了,娉婷虽然管的宽,但是也不至于管到父皇的后宫中来。何况如今父皇后宫里的妃子一只手都数得过来。虽然……但是身为帝王,后宫充实无可厚非,毕竟即便是楚宣王钟爱无盐,后宫也是佳丽颇多的。但是娉婷的意思是,最好不要在这个时候选。”
“哦?”杨广自然知道娉婷省略过去的是什么,可是还是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于杨广而言,其实这后妃选不选倒真是无所谓。他杨广单落了个喜爱美人的名声,可是知底儿的人都知道,他的心属于那个已经逝去的白衣女子。
娉婷微微松了口气,道:“如今虽然瓦岗已平,但是这批人尚未完全对我大隋忠心,安知其无反意?偏生又降了,不用又实在说不过去。至于其他地方,虽然尚算安宁,可是还是有人不安分。而今运河已成,父皇落了个功在千秋的名头,响是响,随着父皇前去扬州,早有不安分的跳蚤出来蹦跶。若是再加上了美人的事——若是被有心人利用,便得不偿失了。”
娉婷不喜欢进谏。说句不好听的话,她独孤娉婷的进谏向来是杨广直接交给她自己去处理。而今娉婷第一次用了正式进谏的模样,不过是觉得,此时不再是自己软软说几句话便解决得了的。
杨广手中的佛珠劈啪作响。
娉婷不着痕迹地扫过朱贵儿——朱贵儿向来藏不住事儿,面色并不好看。可是娉婷知道,朱贵儿的脸色不好看绝不是因为选美人的事。朱贵儿挚爱杨广是不错,可是她到底不是独孤新月或是独孤娉婷,敢大大咧咧地告诉夫君在自己死之前不许如何如何的话。甚至她会觉得,自己身子重,让旁人伺候杨广是极好的。
所以,此时朱贵儿脸色不好的原因,便值得深思了。
杨广终于开口了:“照你这话,朕选几个美人便是大事儿了?江山便不稳了?”杨广的语调并没有发生任何变化,但是娉婷知道他是真的动了怒,当即便跪下,道:“父皇,并不是娉婷危言耸听,而是……”
“而是你早就知道有反心的是什么人但是不好说是不是?”杨广起身,走到娉婷的面前,伸手抬起了她的下巴。
独孤娉婷何时受过如此屈辱?想要挣脱却被杨广擒住,被迫仰头看着杨广。
那一刻,杨广眼中没有任何温情,一双在娉婷面前从来都是含笑的桃花眼如今冰冷得没有丝毫温度。“朕竟是不知,朕的女儿,朕最宠爱的长女,居然在明知道什么人有反意的情况下还要庇佑这些人?娉婷,朕且问你,你失踪的三年,究竟发生了什么?”
娉婷忽然便怔住了。
杨广偏生像是没有看到一样,继续说道:“不好意思说?那朕告诉你!你换的这张脸是秦淮名妓白月心的。之前有消息说,白月心的一副好嗓子坏了,可是舞技越发地厉害,真真是柔若无骨的模样。朕且问你,这世上除了你,还有什么人做得到柔若无骨?”
娉婷呆呆地,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
是,她从来不敢提自己在宫外过的那三年。
最开始和那个女人说的是一样的,她确实换了脸,之后被人悉心照顾,可是却说不出话来,甚至,身上的功夫也莫名其妙地都失去了。
接着,她终于知道自己先天不足,也知道自己的功夫虽然没有消失,但是却是被人封了一般。
独孤娉婷从来不会认输。
她花了一个月的时间让自己行走如常,又花了一个月的时间,让自己的身体恢复到之前的状况。可是没了武艺,她的气力也小得与普通女子无异。
可是下一日,便叫她后悔了这一切。
她被人送进了青楼。
这个时候她才知道,自己被人当做了青楼女子。
独孤娉婷何等心性,怎会让自己受辱?可是如今没了功夫,她被壮汉扔进了柴房,饿了三天三夜。
白月心是秦淮名妓,除了相貌绝佳,也生了一副好嗓子,如今嗓子坏了,老鸨心中愤怒,自然也不会手下留情,总是不伤了脸,随意打骂侮辱也是有的。娉婷也想过死,可是她心里装的东西太多,所以不能死。
她终于还是屈服了,花了三个月时间学习舞技,并与老鸨约定,卖艺不卖身。
老鸨当然看了舞,知道这舞虽然是初学者,可是舞技绝佳。虽然失了嗓子,可是诗书学得甚至不亚于个先生。她自然是不愿意放弃这棵摇钱树的。即便是,她已经知道这个女子绝对不是白月心。
娉婷想了很多方法,可是如今独孤家的信印不在手上,脸又被换了,她甚至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寻到独孤家的人。
秦淮想来多名妓,诗书礼仪懂的也是很多的。可是哪个会是真的通诗书?秦淮八艳那样的女子终究是少的。秦淮河的优雅,那是做给别人看的,即便是妓女之间的争端也是不断。娉婷不屑于争,可是终也是有心性的,被逼得急了,也用阴谋阳谋弄死了好几个所谓的名妓。
终于还是躲不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