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7、圆·缘（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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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的大门很高。
这走廊修得也太宏伟了点。
谁家是用汉白玉修走廊的，还弯弯曲曲修了几百上千米。
啪啪啪的脚步走在上面，会有回声。
管仙庭一身深衣，外罩鹤羽大氅，手里握着一只光秃秃的旌节，身后两个面无表情的少男少女，虽容颜俊秀，但一派高冷，都是上衣下裳的装扮，腰间横剑——不是李寅和杜亚苹。
走廊虽然大，但也不是凄凉寂寞的，偶尔有身着广袖罗裳的男男女女走过来，看到管仙庭便面色一凛，然后恭敬地退到一旁，躬身让管仙庭先过去。
管仙庭表情漠然，她已经习惯了。
走廊尽头，五彩霞帔的女人一嘴黄毛，微笑着迎候：“大仙这回来得倒早。”
“不过是来凑个趣，今年这妖市不怎么热闹。”
“这是因为本次妖市有贵客下降，上面再三吩咐，保证贵客的绝对安全，所以……”
“所以我该去哪儿？”
“您在天字二号房，请跟我来。”
管仙庭一甩鹤氅，跟在玄鸟后面。
“不过，您这两位保镖……”玄鸟看了看管仙庭身后那两个和管仙庭一样没有表情的少男少女。
唰——
少男腰间的剑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出鞘，不到一眨眼的工夫，玄鸟面前的地上掉落了一片黄毛。
“两个碳-铁奴隶，我给他们的命令是保护我，他们可不像人，不知道保护自己。”管仙庭淡漠的声音中满是威胁的味道。
“……请。”
脚步的回声继续回荡在走廊里，管仙庭四处看了看：“这不是去天字二号房。”
“是，这是去天字一号房，贵客正在那里等您，要您一来就去见她。”
管仙庭握紧了手里的旌节，这下没跑了，只有一个“贵客”会这么干。
“郭罗。”
天字一号房里正很热闹。
隔着一扇雕花门扇都听得到哀婉动听的嗓子，唱的是《贵妃醉酒》。
“那冰轮离海岛，乾坤分外明……”
“贵客正在等您……”
玄鸟话音未落，管仙庭已经一把拉开了门扇：“郭总参，好兴致！梵音天最近是太闲了吗？”
沙发上的女人懒懒地回身，这一身曲裾配着沙发说不出的怪异；方才唱花旦的女郎合拢了折扇敛手退在一旁，郭罗这才开口了：“啊，仙庭啊，少见。”
“郭总参找我有事么？”管仙庭不打算打招呼，直来直去最好，反正郭罗找她从来没好事。
郭罗眯着眼睛看了看后面的男女：“道行又精进了啊，这两个碳-铁奴隶做得越来越逼真了，大约偃师在世，也会自愧不如吧。”
“您没事我就走了。”管仙庭不是说说，她真的转身就走。
“你知不知道，你这样跟梵音天其他人说话，早死了八百遍了。”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梵音天还用得着我，费这么大劲培养一个代言人直接杀了不划算，等你们找到能代替我的人，那时候我才会死吧。”
“哎呀！讨厌！”郭罗突然笑靥如花，“什么死不死的，难道你看不出来我有多喜欢你？我怎么舍得杀你？”
“谢了。”
“说正经事。”郭罗变脸速度堪称一流，突然又正经起来，“你刚刚干了件事，让我很为难。”
“我不记得我干过什么让你为难的事。”
“你上次带人去葫芦岛的蛇洞，拿走了一样东西。”
“给我两个新加入的部员找点小礼物，这不算犯禁。”
“我没说那两样，我说的是你拿走的那样——不要以为没人看见没人知道——你的部员是拿了珠母和金参蛊，不过你也没闲着，你拿走了那本书《咒法录集》，那是什么书，你心里明白。”
管仙庭听见“咒法录集”四个字，就知道隐瞒是不可能的事情了，梵音天果真无孔不入，他们什么都知道。
“是，”管仙庭痛痛快快就承认了，“拿了而已，你既然知道我拿了，也就该知道我根本没用，那东西是楚深衣的，现在归了我，我只是和楚深衣一样，搞收藏而已。”
“是么？”郭罗继续变脸，面色冷沉得要滴水，“纠正你一下，楚深衣当初可不是收藏这本书，她是想用的，不过基本没成，因为她不是人，那些术法她用不了。”
“你说破天去，我现在没用那些禁术，只是收藏一本书，也犯忌讳么？你不能凭臆想给我定罪，罪行只能在发生后才能罚。”
“所以我只是借这个机会警告你。”郭罗话里威胁意味不重，“不过我也知道你一定会犯禁，所以，如你所说，我等着你犯了再罚，你也等着吧。”
“多谢。”
“没事了，你可以走了。”
“在下告辞。”管仙庭直到此时才用了一句自谦。
“不要试图唤回已经故去的人，再大的遗憾也不行。”
都让我走了，还说这些话给谁听，管仙庭在心里冷笑一声。
“如果这都不能警醒你，那你看看她是谁。”察觉到管仙庭的心理，郭罗推了个人到管仙庭面前。
管仙庭抬头一看，正是之前那个唱戏的女郎。
但细细一辨——
倒抽一口冷气。
“接着唱。”郭罗冷冷地下令。
女郎立刻作出一副妩媚的样子来，折扇打开：“皓月当空，恰便似嫦娥离月宫……”
“够了，楚深衣！”
管仙庭几乎一口气上不来，对郭罗怒目而视：“你……”这不是管仙庭反应过激，几时见那个楚深衣人前卖笑，一副倡优脸？
“你激动什么？”郭罗打了个响指。
空气中啪一声，“楚深衣”便如被抽了骨头一般，散落在地一片木头漆革之类，头也滚落在地，还嘶哑地发出变了调的声音：“奴……似……”
“偃师？”
离开天字一号房，前面又是玄鸟引路：“大仙，那位贵客这就走了，您可不能走，难得来此，请去市场看一看，权作捧场。”语气里带了哀求的味道。
管仙庭平静一下心绪：“好。”
各色妖怪妖精妖仙也不容易，梵音天的看人都看不起，这些小妖更不放在眼里，郭罗一个总参，不过是梵音天中层干部，说走就走，一点面子不给，小妖们无奈，拖着管仙庭也算拉大旗作虎皮，给自己找补几分面子。
玄鸟听管仙庭应承，顿时喜上眉梢，高声开起道来：“贵客到——楚氏仙庭大驾光临妖市——”
“楚氏仙庭大驾光临——”顿时，不远处，一声接一声响起来。
偏厢里，猫眼放下了手中的酒杯，看了蛇影一眼：“楚氏仙庭？我怎么记得她是叫管仙庭的？”
蛇影瞟了走廊里那威风凛凛的影子一眼：“就是说，她认了她是阿楚的传人。”
管仙庭走过偏厢的时候，好像看到那里面有两个曾经熟悉的身影。
不过已经想不起来了。
不必浪费时间去想，管仙庭径自向前走去。
管驭龙终于睁开眼睛的那一刹那，管仙庭已经累得瘫在地上。
“你醒啦，驭龙……”管仙庭声音嘶哑。
“姐！姐你怎么了！”管驭龙活动活动手脚，很自如，便冲过来扶起管仙庭，“我怎么睡到这儿来了，在操场上？”
“没什么，你晕过去了。”管仙庭说得轻描淡写。
“是么，那我该去医院查查，看是不是脑供血不足。”
“你还记得晕倒前的事么？”
“记得啊，”管驭龙觉得莫名其妙，“我们刚才在开会嘛，社里的会。”
“……你记得都谁在吗？五位师姐们……”
“姐你昏了头了？师姐们都毕业多少年了，怎么还提？”
“真的？你记得师姐们已经毕业了？”
“记得啊，姜小薇都跟着诸葛师姐去汉季公司了。姐你怎么了？”管驭龙觉得管仙庭今天怪怪的。
“没什么……你既然没事了，回去睡觉吧。”管仙庭看看天，离天亮还有会儿。
“你不回去吗？”
“我等人。”
“谁那么神经病这么晚让你等啊，别是坏人吧。我陪你。”
“你姐我的能力你还不知道？坏人奈何得了我？快去睡，你在这儿碍事。”管仙庭把管驭龙赶走了，然后一个人坐下来等着。
其实不是等人。
是等天罚。
该不是一个雷劈下来吧？
不过也难说，用了禁术中的引魂术，郭罗的警告不是假的，你干了坏事，总得有相应的惩罚，你不想发生的事，说不定是什么就发生了。
不过能把管驭龙的魂引回来，罚也认了，管仙庭闭上了眼睛。
楚深衣说过，管驭龙是随便找的游魂附在傀儡上，只是没想到这个魂和傀儡融合得极好，后来楚深衣为了斩草除根，用三昧真火烧了傀儡，连带那个游魂。
但这个说法有漏洞。
《咒法录集》里记载得很清楚，游魂是不能久附傀儡的，融合得很好的傀儡，其实已经算是“人”了，而人的魂，没那么容易被三昧真火烧掉的。看到这里管仙庭心中就燃起了熊熊希望，会不会管驭龙的魂还在，只是再次变成了游魂，如果是这样那倒好办了，找到她，再给她个身体就是。
或许这也是《咒法录集》被列为禁书的原因，梵音天也好，人界也好，主流观点都不承认，“人”是可以由后天养成的。
不过想想也很正常，不这样，怎么维持“人”尊贵的身份呢？尊贵的，总要有些特殊，不能模仿，不能复制，独一无二才行。
跟什么时装周所谓高定一个德行。
然而天罚竟没有来。
管仙庭没有觉得轻松，而是心沉到谷底：这意味着，会是其他的，你不想遇到，无法预知的坏事。
又是新的一届学生入学。
三河工大各个社团纷纷立起牌子招人，易经研究社作为元老级别的社团，排在最显眼的位置。
社长管仙庭亲自坐镇。
来往学生窃窃私语，也难怪，谁见过三十多岁已经毕业多年的女人还担任大学社团的社长的。
管仙庭长舒了一口气，手里百无聊赖的把玩着那枚麒麟牙领扣，多少年了，没离过身。
“姐，累了吧，喝口茶。”管驭龙递过来一杯铁观音。
管仙庭刚接过来喝了一口。
“见玉兔，玉兔又早东升……”有人哼着《贵妃醉酒》的调子，声音由远而近。
管仙庭手微微一哆嗦，洒了一点茶水出来，她站了起来。
结果这一站起来就不小心撞到了人，手里的领扣脱了手滚落在地上，背后京剧的调子戛然而止，夸张地一句“哎呀，你瞎了啊不看着人”。
管仙庭回头看着，说不上是失望还是庆幸，一个妆容艳丽却稚气未脱的女生，那脸很陌生。
“对不起。”管仙庭道歉。
对方悻悻走开，还用方言嘟囔着骂人的话。
管仙庭面无表情地坐了回去，然而，一只手却伸到了她面前：“请问，是管社长吗？我可以申请加入你们社吗？”
管仙庭看了看那只手，手心里是麒麟牙领扣，她又看了看那手的主人，正笑得温柔的一张脸。
管仙庭的脸刷一下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完整的句子：“你……你……”
“嗯，”对方还在笑，“我叫楚深衣，刚进三河工大，大一的学生，我一直对易经感兴趣，能加入这个社吗？”
不要试图唤回已经故去的人，再大的遗憾也不行。
演员会变，而角色永恒。
千万不要丢了这个，总有一天你需要再把它送出去，正如我当初送给你一样，别问为什么，我也不知道。
原来如此。
思路一霎时变得清晰，管仙庭终于能控制自己的声音，她听见自己说：“收好它，以后它就是你的，千万不要丢了这个，总有一天你需要再把它送出去，正如我今日送给你一样，别问为什么，我也不知道。”
楚深衣有些疑惑：“啊，好……不过，这是什么啊，看起来像是牙齿，不会是龙牙吧……”
管仙庭淡淡地说：“是麒麟牙。”
管仙庭满意地看着楚深衣被这句话惊吓到而手忙脚乱差点把领扣再扔出去的样子，一如当年的自己。
作者有话说
第77章 圆·缘（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