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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青狐山上两青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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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春之后很快就要到惊蛰,今年雨水足,桃花开得很旺盛,从青狐山的山麓一直开到腰尖,粉红半分了绿意。
从惊蛰到清明也没有多少日子,但我已经很久没去扫墓了。
我扫墓习惯备酒,敬一杯坟里的人,也会敬一杯自己,桃花下酒是最会醉人的,近几年我已不大会控制情绪,容易喝醉,也容易耍酒疯。
我怕醉态会被坟里的她看到,我最怕她连睡着了也要皱眉。
所以我没去扫墓已经很久了。
那天我推开门扉的时候发现屋后的浆果灌木已经长得有齐腰高了,我也不知道这种浆果叫什么名字,只是吃起来很酸涩,好几年前从她的坟头随手拔过来的,我摘了枚浆果咬了一口的时候忽然想起,她的墓也该清理下了。
尽管这天不是清明。
到了坟前我才发现原来不知觉又带了酒葫芦出门,恰好她的坟尖上一株桃树,桃枝压得很低,我嚼了片桃花,忽然很想喝酒,等我喝了一口酒,已经不再想去清理这些野草了。
我只想躺在坟上的野草堆里就桃花把这葫芦酒喝完,然后痛快睡一觉。
我想我真不是一个有毅力的狐狸,成精了也和那些未成精的没有区别。
这也许就是她看不上我,跟了个人间的书生的原因。
酒有点苦,我向来喜欢尝试一些新的东西,这壶酒就是我用蕨菜酿的,但桃花不错,挺好吃,所以这葫芦酒我能喝完,但我记不起是什么时候,用了多久把它喝完的了。
我只记得我翻了个身贴在坟头骂她,好像还哭了,但是不是哭了,还是葫芦里翻出来的酒,却记不太清了。
假如胡青青还活着,也没有认识那个书生的话,现在大约会抢过我的酒葫芦,拧我的耳朵叫我回去好好修炼,做一只成器的狐狸罢。
我和胡青青已经一起过了四十三年的立春、惊蛰和清明,我对出生毫无印象,我对父母一无所知,我的族狐从未谈论过这些,就好像我的出生是顺理成章,不用在意来历的。或者说,年长的狐狸对这件事情忌讳莫深,它们不去说,我自然也不会去问。我甚至不记得胡青青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走进我的生活的,我能想到的最遥远的记忆,里面就有胡青青。
与我一般大的狐狸都不太愿意和我呆在一起,我能清楚、敏感地察觉它们在有意和我保持距离,所以我一直不会一种叫“滚绣球”的游戏——需要至少两只狐狸,一只抛绣球,一只去捡。胡青青也不会,因为她跛足。从现在已经碎成零星片段的印象里,有一只漂亮眼睛的狐狸,毛发却没有光泽,枯黄地和秋草没有区别,右后腿跛着,喜欢说话,不耐烦听别的狐狸说话,喜欢拉着我去青狐山的山顶看日出,不爱看日落。
谁曾想她后来成为青狐山有数的美狐,连跛足也不知不觉消失掉了。
她在成年礼上打扮地漂亮无比,姿态优雅,昂然仰胸,半眯着她一直很漂亮的眼睛,我站在她身后,听到周边无数年轻雄狐的赞叹和咽口水的声音,瞥见瞪直了的目光中还暗藏了几只雌狐不善的目光。说实话我也不太相信胡青青会突然一夜之间变得成为众狐的焦点,同样作为一个正常的雄狐,我并不怀疑自己欣赏美的能力,就比如说我也曾幻想某一天胡明月会在我从冰冷的窝中醒来的时候趴在我身边一样,但是胡青青——当我对她的记忆还停留在枯黄毛发,瘦瘦小小的时候,突然就有人告诉我其实她已经是一个大美狐了,明明我已经熟悉到能只听脚步就能知道来的是她,却有一个声音说这都是错觉。
因此我也对胡青青表示惊艳,猝然从她的两种形象间难以转过弯来。她用鼻尖蹭了蹭我的颈,说看什么看。
我说胡青青你真好看。
她的回答里就带了骄傲,说我一直很漂亮。又白了我一眼说你再这么看我就把你的眼珠挠出来。
我嘿嘿一笑。
她凑近我的脸说话,气喷在我的鼻尖,有点痒。
从那天成年礼之后,胡青青就突然多了很多新朋友,有我能说出名字但不熟悉的,也有我不认识的,绝大多数都是雄性,说绝大多数可能不太准确,更准确地来讲,真正和她是朋友的雌狐只有胡明月。
但是胡青青的朋友,并不是我的朋友。它们依然像被绳索套住一样有意无意规避我,有我在的场合虽不至冷场,却会在我努力插话的时候蓦然无声。我绞尽脑汁想出来的笑话,除了胡青青和胡明月,没有其他笑声。
我想我又回到最开始沉默无言的状态,由于胡青青的那些朋友,她陪我一起看日出的次数也在逐渐变少,因为午夜的狂欢她已变得早上不太想起来,青狐山的日出看久了其实也就是那么一回事,远方的第一缕晨光透过密密麻麻的针叶林只剩下丝状,柔软的,红色的,到露水隐没到叶子背面的时候,就变得透明。看上去很美,但是一成不变,看了这么多年,也很容易看腻掉。
有一次,她跟我说她很想去外面看日出,可以是站在山峰,也可以是站在谷底,而不是只能在针叶林中窥得零星半点,锁在青狐山里。
我说那好你去吧。
她没有问我去不去,我不太习惯做选择,太过用脑子的东西,我也懒得去思考,也许是胡青青总是替我做出选择的缘故,她拉着我去了青狐山之外三十里的一线天,站在仙人指路石上看到了完整的一次日出,刚开始天边只有点点鱼鳞般的微光,后来就像一个撇脚的画匠在天尽头肆意涂抹红色,再然后是整桶整桶的颜料往这块画布上泼,我大半时间都在注视看着日出的她,她的睫毛微微颤动,她的眼角浸满了阳光。
等到阳光晒在身上有些发疼的时候,我在她眼前挥了挥爪子,我说胡青青咱们该回去了。胡青青收回行走了很远的目光,语气怅然若失,说:“胡说,我不想回去了。”
我问那你想去哪?
她趴在石头上,尾巴来回摇晃,说反正我就是不想回青狐山。
我说:“不管你要去哪,我都陪着你去。”整个青狐山,在意我的只有胡青青,而我在意的,同样只有胡青青。
她说我不要你陪。
“为什么?”
“茕然一身多自在啊,想去哪就去哪。”
“我不是你的拖油瓶。”我说。
她的尾巴打在我的头上,站起来,哈哈笑着说:“胡说我逗你玩的,快回去啦,我都要快饿死啦。”
我盯着她,直到她脸上的笑有些不自然。
我一字一顿地说:“不要想丢下我,胡青青。”
然后跳下石头往青狐山走,脚步很重。
她追上来,声音轻轻地说胡说你生气了?
没有!
你生气了!
没有!
你敢对我发脾气!
没……没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