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方图》镜色

6、第六章

　　后来，宋微凉改了主意，他没有把云何送走。后来回忆起，他想也许是因为他踏进屋的那刻，看到一桌的菜和等着的云何，触及了心底深处的那一抹柔软。
　　他记得很小的时候，那时候他还是一个整日里满心期望父亲能多看自己一眼的儿子，像那时的云何一样，夜深了，傻傻的坐在饭桌旁，一心想等着父亲回来一起吃饭。可是却从未如愿过。
　　师傅曾说：“微凉，微凉，天性微凉。”
　　师叔说：“微凉呐，给你取名字的那人肯定比师兄还厉害。”
　　师姐说：“微凉，以后喜欢上你的女子真是可怜。”
　　那时，宋微凉在心里是不同意师傅，师叔，师姐的话。自己曾经多少次的付出了，期盼着，却一次又一次的从伤心，失望到绝望。
　　直到所有人都离他而去，父亲不在了，疼自己的奶娘也不在了，会带自己玩给自己好吃的糖果的青九姐姐也不在了，他们为了护他被黑衣人杀了，他亲眼看着倒在血泊里，再也没有起来。
　　从小就有人在他耳边说他是煞星，死了母亲，父亲也不爱。
　　只有奶娘和青九姐姐会安慰他，他母亲不是因为他死的。她是一个很温柔的女子，很爱他，在怀着他的时候，会摸着肚子同自己讲话，给他缝了很多小衣服，小鞋子，满怀期待的等着他的降临。那时候父亲也同母亲一般盼望他的降临。可是母亲生他时不顺，加上母亲本身的身体不是很好，他出生几日后就没了。父亲因为母亲的去世而伤心不已，一看到小微凉便想起妻子，把小微凉交给奶娘后也就不怎么去看他。
　　小微凉很喜欢父亲，尽管父亲很少来看他，可他还是喜欢。他从奶娘和青九姐姐那里听了很多父亲和母亲的故事。奶娘还说，他是随了母亲的长相，长大以后一定会像母亲一样温柔。可是小微凉却很不解，明明奶娘和青九姐姐都说他和母亲长得像，那为什么父亲不经常来看自己呢。他问青九姐姐，青九姐姐说那是因为父亲太爱母亲了。
　　他想可能是父亲把爱都给母亲了，没有多余了的，可母亲不在了，父亲就没人爱了，自己要替母亲爱着父亲。他乖乖的习字，背书，练武。他整日整日的等着父亲来看自己。一开始满怀期待，渐渐的失望，到最后所有人死在他眼前，有些人怨恨的眼神宋微凉至今也忘不了。
　　那时候，他想也许奶娘和青九姐姐是骗自己的，他真的是天煞孤星，克死了母亲，父亲也不疼不爱。唯二对他很好的奶娘和青九姐姐也因为他死了，他还害死了府里所有人。
　　小微凉想也许没有他，母亲就不会死，父亲也不会死，所有人都能好好活着。黑衣人追上来拿刀砍向自己的时候，宋微凉想，自己这样的人还是死了的好。
　　可是，没有感受到预料中的疼痛，他看到了仙风道骨的玄空老人，站在血泊中，白袍白眉。他以为是神仙救了他，自己命不该绝。就跟着悬空老人走了。
　　宋微凉想，只要自己不与人呆在一起，人们就不会因为他而死了。所以他总是离的人群远远的，别人问话也不回答，也不会去接近他人。
　　就一直这么想这么做，直到长大了，弱冠之礼时，才知道不是他命里带煞，一切都只是因为隐藏在他血液里的那张毕方图。间接的招致杀机。
　　毕方现，天火至。有些人想得到这张图，查到宋府，便是一场屠杀。
　　毕方，火木神，在远古时期出现过的神鸟。传说它在世上留下了一张图，图上记载了当时毕方封锁的一支由亡魂组成的军队的封印之地，并在图上留下了御魂的方法。充满野心的人们想得到这御魂之术和军队，号令天下。
　　几千年来，传闻有人得到过这张图，随之也得了这天下。他死后，仍是将那支魂军封在原处，图传了下来。可是却再也没有任何消息。
　　宋微凉不知道为何这张毕方图会出现在自己身上，想也想不透。他只知，这张毕方图是导致一切的祸源，是不祥的化身。
　　贪心的人用尽了一切手段想得到它，杀了几百的人，双手沾满鲜血。
　　那些都是无辜枉死的人。他们什么也不知道，都是因为这张引发人们心底丑陋欲望的图。宋微凉想过毁了它，可它存在在他的血液里，身体上，同生同死。
　　可他还欠那些间接因他而死的人们一个交代，他要寻得那仇人，让他同亡者谢罪，好让亡者泉下有知，死而瞑目。
　　宋微凉，微凉取自‘独坐水亭风满袖，世间清景是微凉’。是未曾见过的母亲取的，期望孩子能安然，清灵，性情温润。
　　他也并非天性凉薄，他只是怕像幼时那般付出之后只有失望，怕亲近之人也会因他而枉死。久而久之，将情感深藏心底，不付便也不得。
　　这是第一次，有人在等他，等他一起吃饭。从那时的云何身上，宋微凉好似看到了小时候的自己，也是这般，等着父亲，却从未等到。
　　宋微凉进屋，坐下，举箸夹了一筷凉拌三丝，放入口中。清脆爽口，唇齿留香。
　　云何略显紧张的盯着宋微凉的脸，看到宋微凉眼里闪现出的一丝惊讶，便知道合上他的口味了，心里也是欣喜，脸上展露出得意喜悦之情。
　　“如何，还和口味么？”
　　“嗯，脆嫩爽口。”
　　说完，将桌上其余四道菜汤一一尝过，复又说道，
　　“世人怕是未曾想过，云大侠有得一手好厨艺。”
　　“那我明日再做给你吃。”
　　云何听着宋微凉对自己的夸赞，更是欢欣，一句话脱口而出。
　　却见宋微凉放下箸筷，淡淡的对着云何说了另外的话。
　　“伤口如何？”
　　说着，就是起身绕道云何背后，看到宫榣绑好的白帛上又是有红色血丝浸染，伤口定是裂开了。
　　皱了皱眉，宋微凉拆了绑带，替云何重新清理了一遍伤口，上了药，包了扎。
　　期间，宋微凉对云何说了一句，
　　“这半月好好养伤，尊崇医嘱，此事莫要再做了。”
　　“......恩。”一腔热血瞬间被扑灭，也不知是失望还是别的情绪，云何闷声回道。
　　看到云何垂下的头，宋微凉竟觉有些许不忍，不住开口解释，
　　“你伤还未好，不宜行这般大动作。好好养伤，才能早日康复。”顿了一下，又接上：“待你日后伤好......”
　　后半句话语似是被含在了嘴里，模模糊糊的，云何没能听清。但前半句却是听得真真切切，低垂着的脸上露出似笑非笑一般的表情。轻轻回了一句：“好。”
　　两个人心思迥异，此刻却是奇异的糅合在了一起。

　　此后半月，两人一个在床上养伤，一个在书案前看书练字。每日，闲暇时，都由云何起头，询问宋微凉各式各样的问题，从小事，诸如，今日天气如何，什么时辰了，看的是何书等等之类，到江湖大事，武林大会如何，魔教如何此类。有时也会同宋微凉问起一些兴趣之事，譬如，诗书礼乐，骑射御数等等。
　　宋微凉都会回答，兴起之时，也会问起云何，相互交流。
　　从对话与日常生活中，宋微凉也渐渐的了解了云何的一些喜好和习惯。
　　云何平日里因为要趴在床上养伤，整日除了吃就是睡，剩下的时间就是盯着宋微凉看，同宋微凉谈天说地。
　　两人之间的日常便是，一大清早吃完早饭，宋微凉坐着看书，云何盯着宋微凉发呆。约莫半个时辰后，云何出声：
　　“微凉。”
　　宋微凉抬头，云何才继续说道：
　　“歇息一会儿，喝口茶缓缓。”
　　一开始，宋微凉以为是云何渴了，想让自己帮他倒杯茶。就起身倒了杯茶送到床边递给云何。
　　云何没说什么，费力的伸出一只手，就着趴在枕上的姿势，接过茶杯，凑到唇边，浅浅的啐了一口，才抬头仰望着宋微凉，
　　“看久了眼睛会累，休息一会儿再看。”
　　宋微凉听得这话，一怔，伫立在床边，许久之后空气里才轻轻的响起一温润的声音，
　　“好。”
　　话音未落，宋微凉已是回到书案前，看着窗外翠绿的竹林，执杯饮茶。没有看见趴着的云何勾起了好看的薄唇，看着宋微凉的背身影，目不转睛，眸色深谙。
　　每隔一个时辰左右，云何总会出声提醒宋微凉，两人像是相识相处了多年的挚友一般，无言默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