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方图》镜色

3、第三章

　　云何睁开眼，一袭红衣的宋微凉便是映入眼底，眸色微沉。许多年之后，云何仍能清晰的记得那一个画面：窗外的翠竹直立，细长的竹叶悄悄探入室内，靠窗的书案前，红衣的宋微凉左手执一书卷，右手翻过书页，轻拢的青丝散在身后，有几缕垂在脸畔。夕阳的余晖洒在宋微凉身上，看不清容貌，却是灼红了云何的眼，烧进了云何的心底。
　　宋微凉一抬眼，就看见了趴了已有三日的云何睁开了眼在盯着自己看。
　　“醒了。”放下手中书卷，从书案后步至床前。宋微凉看着清醒的云何，“既然醒了，就自个喝药吧。”
　　也不等云何作答，便转身推门离开了屋子，一会端了一碗药回来，送到了云何眼前。
　　云何目光一直锁定在宋微凉身上，看着他走近自己，同自己说话，又踏步离开，回来时骨节分明的右手端着一碗还冒着热气，散发着苦涩药味的汤药。清润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喝吧。”
　　奋力的起身，用未受伤的左手撑在床沿，绑着白帛的上身未着衣衫，乌黑的发披散着。云何一抬头，对上了宋微凉那双笑眼。
　　宋微凉端着药站在床边，就看着云何费力的起身，也没想着上手去帮衬一把，笑眼相看。云何的一抬头，两人视线相接，宋微凉第一次对上云何的眼睛，放佛是跌进了无尽的深渊，深不见底。
　　两人相望无言。
　　“嘶......”云何醒来之后耗费了大把气力，左手颤颤巍巍，已是有些支撑不住。
　　从无言的对视中回过神，宋微凉赶忙上前一把一步扶住云何，将药碗凑到云何唇边。
　　感受到从宋微凉身上传来的温度，云何垂眼看到嘴边的药，就着宋微凉的手，一口一口的喝着苦涩的汤药。那一瞬感觉到了宋微凉全身一僵，瞬间又恢复正常。
　　像是为了缓解适才的尴尬，宋微凉开口说道：“喝完药后背上的伤再换个药。”
　　“恩。”云何低着头，应了一声，又默默地喝着药。
　　两人一个扶着另一个，一个就着另一个的手静静喝着药，屋内只余了喝药的声音，寂静无言。
　　好不容易等云何喝完药，宋微凉扶着云何让他靠在床榻边，从屋外拿了药渣子进来，坐在床沿，面对着云何的背，替他拆了绑缚的包扎。
　　“云何多谢微凉公子的救命之恩。”声音低沉，富有磁性，有一种动人心魄的吸引力。“还给微凉公子添麻烦了。”
　　“既是相遇便是有缘，不过顺手之举。”宋微凉一边将拆下的白帛置于一旁，拿起药渣，细致的一点一点涂在云何的伤口上，一边漫不经心似的答复着云何：“云大侠是被何人所伤？”
　　“在下乃为魔教教主所伤。”
　　“魔教？”听到魔教这两字，宋微凉一惊，手上的动作也是一顿。魔教居于偏远的关外，已是数十年不曾踏足中原江湖，是何原因引致魔教中人再兴风雨？
　　“是，云何月前收到武林盟主的帖子，被邀参加月末于姑苏城举办的武林大会，行至姑苏城外，突觉身后有异，回头一望，刀光已至，堪堪躲避不及，伤了后背、迫不得已闪身躲进这一片竹林，而身后的魔教教主，银具遮面，伫立于林外，未跟至。此后我便于林中迷失，才知此地乃是微凉公子居处，而背上刀伤导致失血过多渐渐失了神智，再醒便是在这屋里。”
　　解释了刀伤的由来及表达了一番对误入竹林的情急之举，云何的语气已渐显疲态，缓了一缓，才继续说道，
　　“云何此前迫于形势，擅自闯入了微凉公子的居处，惊扰了公子，还请见谅。今日魔教众人再入江湖，虽不知因何故，必然又是一场腥风血雨。”
　　“好了。”替云何换好药副，又重新包扎好伤处，宋微凉收拾了一下换下的药布，拿着先前喝完空着的碗，“好好休息养伤。”留了一句话就转身出了门。
　　魔教？莫非是为了它而来？还是只是单纯的为了阻止武林大会的召开？此次怕是不只云何一人被偷袭。宋微凉心里默念着，眉宇之间浅浅显出愁色。
　　屋内，云何看着宋微凉离去的背影，默默的趴回床上，神色微动。
　　这便是天下第一神算微凉公子了，到真也是痴爱红色，这屋里近半数事物皆是红色。云何闭着眼心中默想，性情却与传言不甚相同，虽对受伤的自己照料有加，但就适才而言，却又透露着一股疏离之意，此人还真是耐人寻味。
　　两人各怀着心思，一个站在屋外，一个趴在床上。而竹林外，江湖中，一场风雨正在酝酿。
　　到了晚上，宋微凉随意的做了一顿清淡的晚饭，一菜一汤，皆是素食。宋微凉匆匆的吃了几口，就坐在书案前，研墨执笔，在纸上写些什么。云何静静的用着未受伤的左手缓慢的执箸夹菜吃饭，时不时偏头看一眼在书写的宋微凉。
　　半个时辰之后，宋微凉放下笔，拿着写满字的一沓纸似要出门。
　　“云大侠食毕将碗箸置于桌上便是，早些休息，微凉有要事需外出一趟。”
　　待不得云何答复，宋微凉身影已至门外，片刻便消失在夜色里。

　　那夜，宋微凉出了门到第二日响午才又回到了竹屋，身上背了一个鼓鼓的包袱。云何伤还未愈，前夜宋微凉离去之后，花费了大把气力吃了饭，趴在床上等了一会便昏昏睡了过去，待得第二日宋微凉回来之时才微微转醒。只看见一袭红衣的宋微凉风尘仆仆，手里拿着一个装满的包袱背对着自己立于书案前。云何不知道前一夜宋微凉去了何处，取了何物。只见那一夜未眠的身体似是又消瘦了几分，看着这背影，不知何故，竟是觉得有一种坚毅，澎湃之感从中散发出来，令人忍不住想将视线停留于此。
　　宋微凉一回竹屋，将包袱放置在书案上。转身将昨夜的残羹剩饭收拾干净，又去给云何熬药，马不停蹄的忙活了大半天。
　　宋微凉端着药进屋时，云何远远的就能看到他眼底的乌青和略显颓色的面色。
　　“喝药吧，我帮你换药。”
　　淡淡的对着云何说了一句，宋微凉就这样端着碗站在床边，从上往下的看着云何。
　　撑着自己起来，一用力便拉扯到背后的伤口，不住发出一声低吟，伤口隐隐渗出红丝。一只手附上右肩，宋微凉扶了一把云何。
　　坐直身子的云何一抬眼就看到宋微凉递来的药碗，离着自己半臂的距离。是被昨日的自己惊着了吧，今日这距离不近也不远。伸出左手去接碗，对方却也是小心翼翼的不与自己接触到。云何想，若非自己伤重不能移动奔波，宋微凉一定是会把自己送到姑苏城里的吧，尽管世人都道微凉公子待人和善，温润有礼，但就这一日的相处来看，却与事实不符。只是因为天生的一双笑眼而让人产生错觉，内心却排斥着与人的接触。
　　“劳烦微凉公子了，在外奔波了一宿，还要照料我这个伤者。”云何看着宋微凉说道。
　　“无碍。”淡淡的回了一句，宋微凉默默的拆了云何的绷带，小心的上着药。
　　“云何从前只从传言中听闻过微凉公子，人道是性情温润，为人和善。此次，命危之际，幸得了公子搭救。”
　　说完，云何停顿了一下，未感到身后那人作何反应，继续说道：“虽然云何再此能得到静养，受公子悉心照料，然魔教重归中原，目的不明，江湖之中必然会掀起一场浩劫，云何实在不可独善其身。”
　　话说了一半，云何却不再言语。他在赌，赌宋微凉这横空出世的天下第一神算既入了世便不会袖手旁观。片刻之后，宋微凉果然开口道：
　　“魔教之事，云大侠暂不必过滤，微凉今早于姑苏城内打听到，魔教偷袭各大门派和江湖侠士之事已是众人皆知，虽有伤亡，但魔教的目的似乎并非白道中人的性命，因而并不惨重。魔教重现江湖，而目的不明。依微凉看来，江湖在武林盟领导之下仍安定，云大侠暂且还是在此养伤，不必过滤。”
　　边对云何解释分析了一圈江湖之事，让云何安心养伤，手上动作也未停，话毕手上也是包好伤口。
　　“三日之后，微凉会起一卦，求卜此事。”
　　拿着换下的污物和空碗，宋微凉步出屋外，留下了这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