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福娘子》明日弦歌

96、赵老太太西去

　　“在名誉上，我可还是五姑娘的外祖母！她还敢冒大不韪来得罪我？都不要命了！”伍老太太越说越得意，好似她能一手主宰赵府、伍府两家的所有事务！

　　这话说得赵老太太可不爱听了，赵家的事什么时候轮到这个贱女人一手定乾坤了？

　　“你还真是好外祖母啊，连自己孙女长什么样也不知道，她生辰到了，你可来送过东西？丹韵和君翊的节礼你一样都不少，两家的账册上可是记得清清楚楚，你自己的亲孙女，你就关心，别人生的就是尘埃，你想践踏就践踏？”

　　“你这话什么意思？难道你能忍受分享自己男人的女人的孩子？别说得自己有多高尚！”

　　“我是不高尚，也忍受不了分享自己男人的女人的孩子，但至少我不会在别人发光发热的时候腆着脸去磨蹭，给不了别人什么，心里还怀恨着别人，却想让别人为自己付出，你这人品，还真是低劣！”

　　伍老太太气得站起身来，手边拿起了茶盏便砸向赵老太太，客妈妈连忙要去阻挡，可被赵老太太暗地里推开了，茶杯不偏不倚地砸到了赵老太太的额头，鲜血涌出来，也只是瞬间的事情。

　　伍老太太没想到赵老太太躲不开，吃惊地站在原地，伍老太爷起身扇了伍老太太一个耳光，力道之大，伍老太太根本承受不了，顺着后边的凳子跌了个狗吃屎！赵老太太迷糊之间见到那光景，嘴角露出灿烂的笑。

　　“老太太被伍家来的老太太打了！”这一席话快速地在赵府各府传开，除了萧姑奶奶作为外人不好插手，赵老爷、三姨娘，赵满福、赵诗谦、赵衡寅夫妇都立刻赶往荣慈居，伍老太太被打得晕头转向，与伍老太爷站在厅堂上，赵家的主子们对这两人视而不见，赶忙地就去看望赵老太太。

　　来龙去脉，三姨娘已经从丫鬟嘴边知道得清清楚楚，本来她还打算暗地里让赵老太太再也不能害人，自己来背负杀人的罪孽，以换得子女一生的平安喜乐，不想，今日赵老太太却句句维护三房，无论赵老太太的初衷是什么，三姨娘都打心眼里感激她，三姨娘突然觉得，曾经的善良亲厚的姨母回到了自己身边。

　　赵老太太身子原来就不好了，几次出来与儿孙说话，那都是硬撑着的，这一次伍老太太地粗暴地举动，让赵老太太身子崩溃了，大夫扶脉后，眉头就没有展开过，这样若隐若现的脉相，分明是将死之人才有的，就连赵老太太也想不到，伍老太太地失去理智的行为会夺走自己的生命，她了解伍老太太的脾气，知道激怒她的后果，她只是想让自己身子受点伤，不重也不轻，好让伍老太太理亏，这件事圆满落幕，她不想休弃赵太太，因为那是她认定了的男人的女儿，也不想赵府落了下乘，只有自己被伍老太太弄伤了，事情才会往好的方向发展，而且她相信，只要伍老太太敢动自己一下，伍老太爷肯定不会善罢甘休，刚才伍老太爷的一个耳光就是最好的证明！

　　“前额受了重击，跌倒的时候，后脑勺重重落到地面，老太太的身子本就匮乏，这下……你们好好陪陪罢。”大夫不想胡言乱语安慰赵家人，尽量将话说得委婉，大夫随意地写了个药方，收拾药箱，拿了赏钱，拱拱手便打道回府了。

　　外边的伍老太太听见了大夫的话，筛糠也似地抖，与伍老太爷解释道：“我，我从来没有想过要杀了她啊！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伍老太爷不管伍老太太，他愣在原地，忽然想到梳着羊角辫的青葱少女，露着一口洁白小碎牙，与自己在秋千上隅隅低语，娇羞地面孔，清脆的声音……

　　“赵娘……”伍老太爷颠颠地跑进去，推开所有的人，来到床边，不顾周遭人的目光，紧紧地抓着赵老太太的手，赵老太太的意识已经不清了，眼神有些迷离，但是被伍老太爷抓着手后，面色忽然变得红润了。

　　这是回光返照。

　　“不要休弃太太。”赵老太太梭巡到赵老爷，艰难地开口叮嘱。

　　这老娘都快走了，赵老爷怎么可能还敢拒绝：“儿子谨遵母训。”

　　“都是我，是我因私事而诸多为难太太，让她心生怨愤，才做了许多难以置信的事来，有因必有果，一切恶果都是从我这里发生的，我走了之后，你们也就都算了，好好地经营赵家，没有家，什么都没有了，你们可知道了？”

　　赵老爷、三姨娘、赵满福、赵诗谦、赵衡寅夫妇低头应声：“是，儿孙都知道了。”

　　“满福，你三姐姐和四姐姐，你要好好打算，四姐姐也别叫她怎么着了，去庙里念经消灾罢，你三姐姐可还好了？”

　　“受了伤，但是不重，只是失血过多，惊吓过度，大夫说要调养个半年左右，方才痊愈。”赵老爷替赵满福回答道。

　　赵老太太满意地点点头：“这就好，你们都出去罢，我与伍郎说说话。”

　　赵老爷等人都落下泪来，相互看了一眼，就都鱼贯出去了，伍老太太见那么多人走出来，吓得缩到一处，嘴里喃喃：“我不是故意的，我什么都不知道。”

　　赵家的人不睬这个疯妇一样的老妪，都沮丧地坐在厅堂上，里面的赵老太太与伍老太爷相视良久，却都一句话也没说，仿佛相望间，千言万语就已经诉说完了。

　　伍老太爷忽然说道：“回去我便休弃了她，让她在庙里安度晚年，我这么多年来不纳妾不是因为她，而是因为我心里已经有了一个女子，她总爱坐着秋千上笑，梳着两根羊角辫，一口碎碎白白的牙齿……”

　　伍老太爷还没说完话，赵老太太便挣扎几下，闭眼走了。

　　过了不到一刻钟，赵老爷走了出来，他垂着头，掉着泪：“你们老太太……走了，走得很安详。”

　　赵府人连忙报了丧，扯了幡，请和尚道士来过道场，共要走七七四十九日，屋檐下，白帷扯过，灯笼挂起，四处都是哀伤的乐曲，低低地唢呐音，将一众人的眼泪都激了出来，赵凌秋在赵太太走的当日被送到了庵里剃度，法名圆赎，赵果儿身子还没大好，但是祖母走了，她也不能一味地端着架子养伤，穿起了孝服，除去了发饰，起身到灵堂前守灵，萧珉、古云汉这些比较亲近的姑爷都来上香拜候了，萧珉趁空又去看了赵满福，见她除了眼睛红肿，身体上没什么大碍，放下心来，言语上叮嘱了几句，在做好了份内的事后，便又去与苏耿瑜汇合了，毕竟公事也是当务之急，赵满福叮咛萧珉注意身子，严防有人陷害等事宜，才提心吊胆地目送萧珉离开。

　　赵老爷寻了空隙，与赵满福道：“你祖母走了，可是牌位上的名号不好听，人家都是某某恭人或者是宜人，可是你祖母呢？某氏女之墓，多不好听。”

　　赵满福有些为难：“这一般都是家族男子请恩，外家请恩的事我还没听过，父亲，但凡能为祖母做的，我都会尽力去做，只是我一个出嫁女，不论婆家多么的风光，若是直接请旨令恩，那都是犯了大忌的，有携功邀恩的嫌疑，皇上九五至尊，怎么能忍受下属来做这样的事？哥哥虽说现今不是朝廷中人，来日有了机遇，得了前程，一样可以为祖母请封。”

　　赵老爷讪笑几声，随意地应了几句话便走了，赵满福看着赵老爷的背影，收起了本来哀怨地面容，肃静着望向赵老太太，默默地念着祖母一路走好之类的话。

　　赵凌秋剃度之后，经过师傅的同意，再次来到了赵府，拜了赵老太太，她单独与赵满福说道：“施主，你可还记得前些日子，我与你的最后说的话？”

　　就是怎么惩治赵太太……赵满福心底一想，点点头道：“还记得。”

　　“经师傅点拨，我已然想清楚了，什么仇恨冤孽，都只是过眼云烟，最重要的是自己的心态，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费尽心思地害人，就是费尽心机地给自己铸造恶因，因多了，果自然来，自己无法偿还，子孙后代就没有福祉了。”

　　赵满福见到头顶光秃秃的赵凌秋，还真是不知道说什么好：“多谢师傅。”赵满福知道，赵凌秋是不想让自己手中沾染太多的杀孽，赵老太太死了之后，赵太太的日子也并不好过，就如同原来的赵凌秋一般，她被关在了一间小小的屋子，赵老爷派人守着，谁也不需放赵太太出来，要是进去探望，还得经过赵老爷的首肯，而且未出阁赵君翊因为赵老太太忽然西去，还得守孝三年，过了三年后，到底是怎么样的光景，谁会知道？那时的赵君翊也还是说亲的好年纪，只是因为丧事耽搁了，遇见好一些的体面人家，还可能会被忌讳。

　　赵满福、赵诗谦这些出阁了的姑娘守完灵，就都拜别了，古嫂子亲自在门口接赵诗谦，还当着赵满福的面保证说：“蓝玉已经被赶走了，你放心，家里干干净净的，一点脏东西也没有，保准你能安心养胎。”

　　赵诗谦不知为何落下泪来，心里很是百感交集，她与赵满福郑重地道别，还计划下次见面的时间：“上一次织女节是嫂嫂来请你的，这一次可否与我一起去拜织女？还在咱们桃花镇的织女桥上。”
　　“这不好罢，你都怀着身孕，来日的奔波，伤了身子可怎么办？还是我去京师找你罢。”赵满福轻轻地笑着，夹着细细雨丝的风吹了过来，古嫂子紧张地将赵诗谦扶上了车，自己则歉意地向赵满福鞠躬，惹得赵满福浑身不得劲儿，赶紧上前阻拦：“您是我姐姐的婆婆，行这么大礼，是要折杀我么？”

　　古嫂子憨厚地笑了笑：“我本来是乡下的人，不知道什么礼节，多有冒犯，您海涵。”

　　赵满福叹气：“古老太太，你再这样，我可是要羞死了。”

　　古嫂子见赵满福性子厚道，并不是那侍宠成娇的人，也变了语气道：“你是个好孩子，我也不同你客气，织女节那一日，有空闲的话，来我家里吃几杯茶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