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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2、心惊(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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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雨朦胧,闷热了几日的大齐终于下起绵绵丝雨,心情好的呢,望向阴阴的窗外,会觉得是种情调,心情不好,便觉得天公不做美,总是与自己作对。
“哎,真讨厌,下起雨了,周围湿湿的,衣服黏黏的。”凤荷嘟着嘴,锦衣玉食的她总会让宫女太监在屋子四周烧上几盆香炭除湿,对如今的境况竟是难以适应,特别是行走范围太窄,特立独行惯了的郡主都快被憋屈疯了。
满福也没什么精神,这里太严密,容不得她耍小聪明,她根本不理解为什么自己会被抓到这里,如果是为了报复朝廷轮不到她罢?一个凤荷还不够?如果是为了消除萧氏带来的冤屈,她在这里过得也挺滋润的啊。
“我好饿啊!”凤荷也不是饿,她就是想抱怨,发泄一下,只见她如同孩儿一般,靠坐在炕头蹬着腿,繁琐的声音唤来了两个粗使婆子。
“姑娘是饿了?”
凤荷翻着白眼,大声嚷道:“当然饿了!今儿个早上吃的那叫什么!又难吃又吃不饱!”
午膳时候还没到,凤荷纯属无事生非,可是两个婆子却神色淡然,想来是得了招呼不得怠慢她们,另一方面也是习惯了凤荷的不按牌礼出牌,“姑娘稍等偏刻,奴婢这就去备。”
凤荷得意洋洋地望着赵满福,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凤荷喜欢上这种消遣的方式,赵满福只是苦笑。
“我们不会在这里养老罢!”凤荷突然紧张地问到。
“应该不会罢。”满福的语气多了几分不确定,但却十分淡定。
凤荷愁眉苦脸,待那些粗使婆子拿来饭菜时,凤荷又怒气冲冲地都扫到了地上,不但那些婆子,连满福也是瞠目结舌,仔细看凤荷柳眉倒竖的容颜,知道这位金枝玉叶已经是极限了,遥想被邀请到王府时这位郡主的意气风发,便也觉得情有可原。
两位婆子愣了一下,颤抖地蹲下来,小心翼翼地拾起地上的饭菜,满福愕然,两位婆子那万年不动的僵硬面孔竟然满是惶恐可惜,是了,年纪大的人多是比较珍惜的。
今后的几日,婆子送饭来之时,总是谨慎地看着凤荷,靠的她很近,值到凤荷用饭了才远远地走开,赵满福讶异,竟然节俭到这种地步!
天朗气清的一日,赵满福和凤荷洗漱完毕,坐在院子里,繁花云花两个丫鬟相侍在侧,凤荷说着皇宫里的'内帷秘事',“有个妃子为了博得皇兄的青睐,努力节食,结果因此搞垮了身体,连孕子都不能够。”
“楚王爱细腰,宫中多饿死。”赵满福不自觉说道。
“咦?这诗不错,贴切,妃子不好过,公主皇子们也不容易,虽说我是低了他们一级,却是自由自在,尊容也有。”
凤荷幽幽地说着,还没说完,一个瘦弱的孩子跑了进来,咕噜噜的大眼睛看着她们。
“这谁家的孩子?”凤荷大叫。
那小孩瑟缩了一下,弱弱地问,“这里有吃的吗?我听娘亲说这里的饭菜最齐整,家姐生了病,大夫说要吃饱了才有力气好起来,菩萨们赏我一些罢。”
赵满福见他左右七岁的年纪,却满嘴的伶俐,不由得多看几眼,虽说太瘦,一双眼睛却黑白分明,脸上十分干净,并没有农村孩子特有污渍。
赵满福展开温和的笑容,冲那孩子招招手,小男孩犹豫了一下便走到赵满福身边,扬着可爱的小脑袋瓜问,“姐姐,你要给我吃的吗?”
天真稚嫩的话语让赵满福心里一暖,“繁花,你去拿来桌上的绿豆糕,还有半块葱油饼。”
繁花有些担忧地看着郡主,生怕这位金枝玉叶发脾气,凤荷只是淡淡地在一旁,并不置喙。
繁花用油纸包来吃食,双手递给小男孩,那孩子诚惶诚恐接过,正要转身走,赵满福阻止,“你家是不是收成不好?”在她的印象中,农家的人多指望那一亩三分地,如果天公不美,严重的饿死都是有的。
男孩摇摇头,正要说话,门外传来一道深沉的嗓音,“家福,娘亲到处找你,可别让她担心了。”原来是那蓄着络腮胡子的男人!
小男孩小小的身子一僵,脸上露出了坚毅的神色来,“我就去了。”说罢闪身便走了。
凤荷惊恐地看着来人,不自觉地靠近了满福身边。
赵满福不知是哪根筋搭错了,突然开口,“你将我们拘禁在这里,有什么企图。”
络腮男子冷冷回应,“你知道了又如何,能逃得出去?”
“就算出不去,心里总归落到实处,人不都是这样?要死也想死得明白。”
是,她不想在浑浑噩噩地呆在这里了,虽然每天看着白天黑夜轮替,她却感受不到时间的变迁,也许哪一天醒来照镜子,她已经是满头白发了,但人总会有满头白发的一天,可不要直到那一天也搞不清一生是因何至此的。
络腮男子看了满福一眼,神秘的眸子似乎在思索着什么,赵满福一颗心停在了嗓子眼,有个希望悄悄盛起了。
“哼,头发长见识短,好好呆着罢!”
看着男子离去的身影,赵满福好像大呼一声卧槽!
第二日,凤荷乖觉了许多,将饭吃得干干净净,那两个粗使婆子吁了一口气。
饭毕,凤荷莫名问,“你说那孩子的姐姐如何了?”
赵满福心里疑惑,也赞叹凤荷性子虽古怪,却是善良的,“我也不知道呢,不过吃了东西,兴许会有力气对抗病魔。”
凤荷多少经过些人间烟火,知道赵满福的话可信度不高,多是安慰自己的。
中午时分,两个婆子在外面咔嚓咔嚓地修剪花草,凤荷一呼噜翻身起来走到外面,赵满福也跟着醒了,就着窗外望去,只见凤荷将头上的簪子丢给婆子,“赏你们的,还有那孩子,这簪子拢共也值个五两银子,匀和着分。”
婆子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不明白这位活似阎罗的女子为何大发慈悲。
凤荷见人家神情怪异,恼羞成怒,“瞅什么!再瞅就把你们眼珠子挖下来!哼!”
依着窗边的赵满福啞然失笑。
晚上时候,络腮男子亲自过来,亲自将簪子放在桌上,凤荷的脸红了,“你干什么!”
“莫要施小恩小惠!”
“什么小恩小惠!我又不图什么!”以前我在府里宫里时,下人想要还要不得呢!凤荷有种偷东西被抓包,尔后又被公之于众的羞耻感!
“没有你赏东西做什么!”
“关你什么事!我的东西我自做主!”
“借口!”
“你无事生非!”
赵满福在一旁错愕地看着两人口舌来往,不过越看越觉得两人是欢喜冤家,也不知络腮男子刮掉胡子是什么模样。
晚上凤荷莫名其妙地睡了一觉,几日来甚至有闲心思与赵满福一起同婆子学习刺绣,这是赵满福最深恶痛绝的,但是凤荷兴致高昂,满福实在不忍心泼她冷水。
婆子们开始与满福凤荷说话,开始会介绍她们住的地方,诸如这里的人原本被县令欺压,后来遇到了季大人,用计谋将贪官整死,又安插进了自己人,张陈村这才太平了。
“您们两不会一个姓张,一个姓陈罢?”凤荷总是喜欢耍她的古灵精怪。
其中一个微胖的婆子正儿八经地回,“我呢,姓张,村里的人都叫我张胖婶,她姓陈,男人也姓陈,村里人习惯叫她双陈嫂。”
凤荷蹙起眉头,有点不适应下人自称'我',但是有什么办法,这里容不得她横。
平静的湖面容易起波澜,有一伙不知打哪里来的山贼,抢了几户人家的东西,死了一个人,伤了两个人,赵满福心惊,婆子们照常生活,面色却多了悲戚之苦。
赵满福心里担心这些村民,虽然他们都默然自己禁锢在这里,但是也都好喝好吃地伺候着,她不算是有斯德哥尔摩综合症罢,“这些时日季大人肯定加强防卫了,死者已逝,你们也不要太伤心。”
婆子心里安慰,这位夫人不像那位姑娘,脾气暴躁,夫人不管遇见什么事也冷静对待,但两人都是善良之人。
“夫人,多谢你,”婆子半垂着眼睛,手里的活计并不曾停下,绣着一件褙子,暗黄低面,淡粉的花,一针一针,规整细密,绣的人痴,看的人也痴了。
后来,不知道发展到了什么局面,连妇人都要去守夜了。
“不知道这些劫匪哪里来的,这么厉害,连季大人都没办法解决呢,死了三个人,重伤十八个!以前从来没有过呢?”
在上角楼瞭望的时候,满福与风荷听见一个妇人八卦。
风荷冲动上前,“从来没见过那么不知羞耻的人,若不是季旬文,让那个贪官治理,还没等劫匪来呢,你们早就死了几十匹人了!”
满福没来得及拉开风荷,那三个多嘴的妇人便被风荷的气势吓走了。
“你何苦这样。”满福觉得自己有必要提醒风荷,如今她可不是金枝玉叶,身边一个摇头摆尾的太监宫女。
风荷难以置信,“她们不识好歹,不应该被教训。”
“村里的妇人,多是饶舌的,她们也是敬畏季大人的。”
风荷不说话,但从她不善的面色可以看出,心里明显还有气。
“你喜欢季大人?”
“胡说八道!”风荷惊恐地跳起来。
赵满福暗叫不好,在这里都待一年了,竟然还来这种玩笑,她和风荷不熟,对方又是郡主级别的皇家人员。
“我心里喜欢的是苏耿瑜。”
赵满福松口气,幸亏风荷也是大大咧咧的人。
望风之际,季旬文来巡查,满福觉得是自己那句'你是不是喜欢季大人'的大缘故,爽快的风荷变得扭捏了,动也不敢动,眼睛一直直视前方,就根木头一样。
“没什么特殊情况罢?”这是例行询问,如果真有事她们也会禀报,巡查者这么问,也是为了安抚她们这些守望者。
“季大人,没有呢。”这是满福答的。
季旬文苦笑,“你叫我季大人,我倒不好意思,一个匪头而已,杀了贪官,与师爷联合在这山高皇帝远的地方,和站山为王有什么区别。”
赵满福哈哈一笑,引来季旬文和风荷错愕的目光,不知这个平日文静的女人哪里来的江湖儿女的气势,其实只是赵满福在现代遗留下来的习惯而已。
“什么是土匪?在乎名分?还是在乎实质?前任县太爷有名分了,却做些土匪勾当,民不聊生,你虽明不正,却照顾的百姓安居乐业,试问,让苍生选,他们会怎么选,大家只想过安生日子,是土匪还是官家,一个称呼而已。”
季旬文愕然,良久说不出话。
守夜虽然累,却能看不一样的风景,在对面本该空旷的地方支起了许多帐篷,就连满福这种妇人也懂这不是普通的劫匪,也许还是专业的官兵呢?莫非朝廷发现了?可是站在大道理这边的朝廷会行这些小人行径?再回首,便看见映在温和月光下的千家万户了,赵满福心里一凛,那些官兵也是因为这些煽情的场面而血气旺盛罢!
满福与风荷只守了三天的夜,应该是人手齐全了,便不用她们这些妇人,在一个月色祥和的夜晚,外面杀生震天,风荷胆战心惊,躲在假装镇定的满福身边。
一夜无眠,快要天亮才朦胧睡下了。
不知什么时候,只觉得靠近窗边的炕被太阳烤的热辣非常,窗外是婆子们的对话。
“终于打赢了!还是季大人有办法,不知用什么法子。”
“人家那叫兵法,要是你知道你就是季大人了!”
虽然话里话外有抬杠的意思,已经被吵醒的满福却听出了里面的欢快意味。
风荷也微笑着在一旁听着。
到了十月份,满福左右算算,赵二姑娘的肚子也该有五个月了,该是多大?赵满福想象在现代见到的五六个月肚子的孕妇,身上如同挂了大气球,但脸上是幸福的笑容,赵二姑娘现在可还好?这个世界谁没有谁也能坚强的活着,特别是母亲,都说为母则强。
“满福,你可有喜欢的人?”风荷趁着没人,偷偷问。
满福失笑,“我都是萧夫人了,你说我有没有喜欢的人。”
风荷嘟着嘴,对这个敷衍的答案很不满意,“你和萧珉成婚,是萧珉叫喔帮你的,我自己也有些私心,你的真实心意如何,谁知道呢?”
满福心里一紧,不仅是她的心意,连萧珉的真实心意,恐怕这位龙女也不懂呢。
自从两人守夜后,张陈村的人待她们亲切多了,也会领着她们去逛集市,虽然还是与她们形影不离,满福东张西望,看得欲望十足,却没有买的冲动,倒是给随行的婆子买了不少,布匹,针线,头花,风荷最大方,打了四对银镯子,婆子看着沉甸甸的镯子,惶恐地摆手,强硬地不收,但是风荷比她们更强势,最后缠磨了许久,婆子无奈收下。
“这里如此繁华,不像村里的集市,却像京都人潮汹涌的中道。”
婆子听了,于有荣焉,面上谦虚,“哪里哪里,姑娘过奖了,折煞小村庄也。”在经过一个十字道,在另一边的方向,满福感受到心里擂鼓似地跳,不禁掉头看去,只见一道英伟熟悉的背影。
“苏耿瑜?”满福有点怀疑,心里却有禁不住肯定那个背影的主人。
“满福?”凤荷激动大吼,“哪里有杂耍,快点!”说着拉着满福的手臂,飞一般跑去,而人潮也迅速吞没两人遗留的倩影,只有婆子愉悦又担心的声音,“哎呦,姑娘小心,下次还能出来呢。”
另一边的苏耿瑜一震,别头回去,却是满目的陌生身影。
“怎么了?”一个与其模样颇为相似的男子疑惑,这位一向镇定自若,冷得要冻死人的同父异母的兄长竟然毫无预警失态。
苏耿瑜站定良久,失望地回,“没什么。”
“身无分文,也有本事来到这里,真是佩服啊。”
“这个玩笑开了很久,你也不腻。”
男子挑眉,“恢复得挺快,你难得有笑话,物以稀为贵。”
“现在不是开完笑的时候,高丽的大部分兵马都在云浮河西段扎堆,那里的远离官府视线,三日后西风吹来,他们顺道杀下,立马就能占领滋北。”
“你把高丽看得太重了!”男子不悦惊呼,“怎么长敌人威风呢!你当滋北将府都是怂混?老滋北侯留下不少悍将,再着东南狼道那边还有一只军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