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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七章:我生求不得 ...

  •   议事厅外的天澄澈清亮,干净的像是一块宝石,而同一片天空下的洛水城城郊的雅静寺里,苍虚子和君谨生正窝在房顶上听着院子里面的一群和尚在讲经。

      一群灰衣僧人正坐在院中听经,院中整座寺中遍植樱花,现如今正值花开,微风吹过便落下一片红色,而再加上坐在前面的那位披红色袈裟穿红色僧袍的僧人讲经,君谨生突然觉得有种天花乱坠的感觉。

      坐在上首的那僧人身形有些魁梧,约有五十多岁,面相略微凶恶,蓄髯须,颇有“恶菩萨”的感觉,此人正是雅静寺的住持,法号“一见”,自二十岁那年皈依佛门已有三十多年,人称“慈佛”。

      “一群和尚南无阿弥陀佛的甚是无聊。”君谨生将酒葫芦倒空之后甚有些觉得无趣,便踢了踢苍虚子。“老头,你一个道士听什么和尚讲经,还回回都听得如此心无旁骛,我可觉得一点意思也没有。”

      苍虚子这厢却不理会她,只是垂眸听着一见讲经,神色专注,若有所思。

      “…佛说,人有八苦,生、老、病、死、憎怨会、爱别离、五阴炽盛,求不得。”一见双手合十,阖眼问到。“这八苦的意思可都懂?”

      底下有僧人安静开口。“弟子有一问。”

      “是化虚么?但说无妨。”

      “生老病死乃凡俗□□之欲,憎怨会、爱别离、五阴炽盛,弟子亦知晓,只是弟子自小便入佛门,修炼至今,却依然不知何为求不得。”化虚年纪较轻,只有十二三岁,穿灰色僧袍,容貌清秀,只是瞎了双眼,不能视物。“求而不得是何种感受?弟子不甚明了。”

      “化虚可知何为红,何为绿?”一见开口便问。

      “化虚幼时因双目生而盲被弃于山门,自懂事起便不知什么……什么是色彩。”

      “那……化虚可想知道?”一见又问。

      化虚双手合十静默良久。“弟子……”

      “此便为求而不得,化虚。”一见双手合十唱了句佛号。“若我未曾问你之前,你可有生出对这些色彩的渴望来?”

      “……有。化虚常听师兄弟说色彩之斑斓,万物之缤纷,是故想要知晓。”

      “那化虚,你的生活可有因这些求而不得的东西而有所改变吗?”

      一见问到这句的时候,君谨生发现苍虚子看她的样子颇有些奇怪。

      “怎么了?老头,这么看着我?莫不是我变作了一朵花?”君谨生调笑,佛门之中不可饮酒,而她师父一个道士却遵守着,一滴酒都没带,让她有些渴得慌。

      “谨生啊……”苍虚子专注地看着她的眼。“明日……便是你的生辰了吧?”

      “啊……大概吧……”君谨生的眼里面闪着光,犹豫着终于转过头不去看苍虚子的眼睛,说话间都带了一些冰冷和哽咽。“所以说……老头你,要送我什么生辰礼物吗?”

      “……谨生啊。”苍虚子轻轻地叫了她的名字。“谨生,如果为师告诉你……”

      “师父。”君谨生的声音无比郑重,像是猜到苍虚子接下来要说的。“我自小便是被你一手拉拔长大,比起师父,你更多时候更像是我的父亲,是……我是想知道我自己的身世,可是如果,师父,我是说如果……如果我的身世太过不堪或者是屈辱,我求您,求您永远都不要告诉我,因为我自小无父无母长到如今,我不想因为我的身世而多添许多烦恼。”

      苍虚子清楚的看见自己这个自小坚强的徒儿眼底里闪着泪光,他想起了在二十一年前的春季,三月十三日的夜晚,中都的柳树碧绿鲜嫩带着蓬勃的生气和昂扬的朝气,而那时和君谨生长相相似的女人也是这么的看着他,躺在床榻之上,刚刚生产完身体虚弱,那天本是个雨夜,却在这个孩子开始啼哭的那一刻起而停下了雨势,女人漂亮的浅色眼睛里面盛满了温柔的光,带着不忍还有愧疚,以及伤心。

      “道长,求您带她走,将她养到可以让她有能力可以自己活下去为止。”她踉跄着险些从床上跌下来,却被苍虚子匆忙扶起按回床上,一张因为生育失血的脸煞白的可怕,眼里盈盈盛着一弯泪光。“求您,我的任务已经完成,很快上头就会派人抓我走了,可是她不能……道长,我求您……如果她留在我身边一定会不可避免的过上和我一样的日子,我不愿意啊,道长,我过的已经够痛苦了,活在这么黑暗挣扎的地方……”

      “那你要我如何?”苍虚子抱着怀中安静的婴儿,她已经睡去了,一张红红的小脸皱皱的,像极了一只小猴子。“夫人,您要知道她……”

      “求您带她走,带她走得远远的。”女人亲吻了一下襁褓里的孩子,从怀中摸出一个用红绳编织上的银铃铛替她套在了腕子上,终于还是忍不住落下泪来,伸手从苍虚子的怀里接过这个孩子亲了亲了,用力地抱着她亲了亲她,忍不住轻声哭了起来。“我的小阿慎,我的小阿慎……娘的宝贝啊……娘怎么忍心……娘怎么忍心……”

      她抱着她一遍一遍的看着,像是要把她的样子永远烙到自己心里,可是苍虚子的耳朵敏锐地听见院子外面有人在屋顶上奔跑的声音。

      “夫人!”苍虚子看着她,眼中也险些落下泪来,可时间仓促他不得不出声提醒。“夫人!”

      “道长,求您带她走!”女人终于一扭头将孩子往苍虚子怀中送再也不看他们一眼,并指了指悬在墙上的一把刀说道。“请您将那把刀带走,这也是我一个母亲最后所能送给孩子的礼物了。”

      “那我这便走了。”苍虚子将孩子在怀中轻轻缚好,又将刀背在身后,犹豫一会还是开口。“夫人……若有缘,终有一日这孩子还是会同您相见。”

      却见女人垂眸,一颗颗豆大的泪珠砸在锦被之上,连连摇头。“却不知道我能否活到谨生长大的那日了……”

      “谨生?”苍虚子开口。“谨生?”

      “是。”女人咬唇忍住哭泣。“是我洛飞谨的孩子,是我辛辛苦苦怀胎十月所生的,孩子的大名为“慎”,是她父亲还在世时便定下的,但是如今却是用不得了,情急仓促之下便给她取了表字,“谨生”,谨慎小心的生活下去,道长,日后便唤她君谨生吧。”

      苍虚子点头应下,听得外头的人已经来的越发近了,只得点了点头咬咬牙一下子跳出窗外,几个纵身提气便迅速地隐藏在了刚刚结束了一场大雨的中都首城里,而他所能记得的最后一眼便是女人那头如鸦羽般的长发里缠绕着那张苍白气虚的脸,还有滚落在锦被上那一颗颗的泪珠。

      可是最后,这一切都被隐没在黑暗里,再也看不真切。

      “谨生……为师活的已经够长了。”苍虚子眯着眼伸手拈起一片飘落的樱花瓣细细端详,年纪大了之后他越发觉得身体有些不大灵便,今年他已经七十八岁,在老人之中也算得是长寿了,可终究还是逃脱不过要离开这世间的命运。“你如今难道还不明白我为什么执意要告诉你这些事的原因吗?”

      苍虚子的出身君谨生从不知晓,只知道苍虚子的轻功至高,在世间算得上是顶尖的高手之列,踏雪无痕,便是楚南云家的“踏月凌空”都逊于苍虚子自己所创的“惊鸿游龙”,使出来当真是让人觉得这诡妙的身法,翩若惊鸿,矫若游龙,无人能及,并且武功也极高,一手“燕游刀法”轻灵便捷,宛若燕子飞翔遨游,自在灵巧,变化多端。只是从未在江湖上有过大名,倒让人觉得奇怪,自君谨生记事起,这个男人就一直陪伴着她,从黑发到如今的满头白发。

      “谨生,明日便是你的生辰了,而明日我也要启程出发去涟北,了却我生平的一件大事,或许这一去,你我就再也相见无期……”苍虚子摸了摸君谨生的脑袋。“从明日起,为师便再也不能守在你身边照顾你了,况且,为师带了你躲了这么多年,终究还是要躲不下去了……”

      后来很多年之后君谨生回忆起当时苍虚子的表情还有语气,都觉得很是后悔,后悔没有对这个啰嗦唠叨没有正行,每日就知道醉生梦死的老头子好一点。很久之后她有时候做梦会梦到这间寺庙,梦到那个讲经的一见大师,梦到那个天生目盲的化虚小和尚,梦到春日里的雅静寺,梦到那一树树被风吹落的樱花,还有已经面容苍老头发花白对着她笑的老头师父苍虚子。

      还有那句“求而不得”。

      她的生活并没有因为“求不知晓”而改变,第二日,她还是要走上那条路,只是她那时候想,如果听了老头对她说的话而不是看了那封信就会好一点?

      可是她的生活并不会因此而改变,不管她有没有听老头说她的身世,她还是会遇见那个人,还是会被要挟做出那个选择决定,她还是会和那个女人纠缠不清,她还是会陷在“人生八苦”里。

      生老病死,爱别离,憎怨会,五阴炽盛。

      求而不得。

      谨生谨生,求而不得。

      又有风吹过,樱花被吹落,下了洋洋洒洒一片花雨。

      君谨生伸手接住一片花瓣,听见下头的化虚小和尚回答。

      “师父,弟子明白了,原本没有的东西,是不需要求得的,便如弟子,生下来便是目盲,但便是如此也依旧在这红尘之中度过了十余载,而这十余载里徒儿也并未因为这些看不见的万般色相而有所改变,反而更因为如此,心性更加坚定,这求而不得的,本就是没有的,既然没有,又何必强求?”

      底下的一见又唱了一句佛号,语气平淡欣慰。

      “徒儿已悟,日后与论佛法可以深也。”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第七章:我生求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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