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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四十二章:西岚之行·始(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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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何应住,云何应降伏其心。
——《金刚经》
这处港口是为私人所用,相比较其他装货卸货的码头而言,这处倒是安静的多,清晨的洛川浸染在浓郁的雾气里,层层叠叠的山峦都被藏匿起来,偶尔听见船桨拨动水浪的声音,远远地还能听见船夫的歌唱声。
那轮红日已经要跃出,却又藏在东方的浓云之后,唯有偶尔露出的一角彩霞才让人察觉到它的位置。
言墨白与李若华晨起时,许寒衣还窝在明是非怀里睡觉,将人带走的时候言墨白费了好大劲,最后还是李若华出马才将许寒衣带了出来,明是非似乎对于三人的离去毫无察觉,只是懒散地挥了挥手像是在赶昨夜扰她好眠的蚊虫,只是偷偷塞给许寒衣的驱蚊香囊倒是暴露了她实际上并未熟睡的事实,李若华也知道她的个性,叹了叹气抱着还揉着眼睛的许寒衣离开了。
待到坐马车到达港口之时,许寒衣已经睡醒了,年幼的孩子还带着的倦意在瞧见奔流的洛川之后消失殆尽,只是趴在窗口往外瞧,等上了船便又不知什么时候一个人偷偷溜了出去在甲板上玩,言墨白只是吩咐左右将她好生看住,也不打算扰了这孩子的兴致,恰好李若华又找她闲谈,便施施然进了船舱。
“你当真不同我一道回谷吗?”李若华将窗推开往外瞧,今日她穿了一身藕色衣衫,衣襟上绣有精致的芙蕖花暗纹,又加上李若华本身气度出众,这衣服穿在身上倒是没有辜负制衣裁缝的苦心。
“已与阿谨说好,陪她上任,她素来没做过这些事,身边其他人也不好乱信,本来在中都就已经出了一件事了,总不好叫她到了西岚还被人算计。”言墨白在一旁斟茶,然后双手恭敬递与李若华。“不过谷中还是要去的,弟子先帮她熟悉熟悉,阿谨聪慧,教她并不是什么费劲的事。”
“那寒衣呢?这孩子粘你们粘的紧,若是你们不去,只怕就算我带她回谷也是不大情愿的,你师叔说这孩子还是害怕我们将她丢下,就算有些事她不情愿去做,也会强逼着自己接受,所以让我莫要强迫她,更何况,多和人接触也没有坏处,寒衣她……还是太怕生。”
李若华倚在窗边,低头饮了一口清茶,神色有些怅然。
“这孩子……同桑君小时候太像了……”
“师叔以前同寒衣一样?”言墨白有些诧异,她想起当初在谷中明是非变着法捉弄自己时候的样子,实在不能将明是非同怯懦粘人这件事连接起来。
“她若是在此,知道我将她以前的事说与你听,只怕要气死。”李若华笑眯眯地将茶饮尽,将杯子放在手中把玩,然后转头去看言墨白。“所以,墨白啊,不要因为你师叔有些事而生她的气,她其实很喜欢你的,只是……她不知道怎么去、去表现出来,她这个人心眼比谁都多,却又比谁都容易受伤……她只是害怕而已,这么多年了,明明都过了这么久,她还是害怕很多不需要去害怕的事。”
“徒儿知道。”言墨白点头。“这种事,徒儿心中有数,师叔她……终归还是对我好的。”
“你素来懂事乖巧,不至于让我心忧,你说这般,便是这般,为师自然是信得过你的。”李若华这么说着,将茶盏搁在桌上,又对言墨白道。“不过寒衣若是只愿同你们呆在一起,你们可要小心仔细地看护着,西岚不比中都,剩下的,你也不需我多言。”
言墨白拱手回了,正欲开口再说些什么,便听见船舱外甲板之上传来孩童咯咯的笑声,开心快活极了,她一抬头,便瞧见李若华笑着摇头。
“是阿谨来了。”言墨白侧耳听见外头君谨生说话的声音,只是江边浪声略响,倒是听不清君谨生说了什么话让许寒衣这么开心。
“寒衣她……看起来很喜欢谨生啊。”李若华望向窗外滚滚的波涛,像是自言自语一般对言墨白说道。“你不去瞧瞧?寒衣这孩子多少还是有些怕我,若是瞧见我只怕又闭嘴不笑了,真是……为师自认长得也不算差,怎么这孩子瞧见我就不说话了?”
“寒衣只是不了解您而已。”言墨白也笑。“徒儿出去看看,正好还有事要同她说。”
“去吧。”李若华为自己斟了一杯茶。“外头风大,等等记得把人带进来,寒衣底子不好,不要让她着凉了。”
言墨白自然是应下,随后推门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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甲板上站的人不多,因为是言家的商船私用,所以改装之后,甲板上只是在重要地方站了几名守卫,而靠江面那边,言墨白刚出来便瞧见有个穿着花哨的青年男子正打算伸了手抓住君谨生,而君谨生怀里许寒衣一边笑着一边死死抱着君谨生的肩膀,君谨生的左脚踩在船沿上,右脚往外像是要踩下去,江面之上风又大,吹得人衣衫飞舞,君谨生就这么摇晃着,像是要掉可是又掉不下去,一只脚悬在空中摇摇晃晃,从言墨白这个角度看过去,似乎就要随时摔下去一般。
只是刚想到这里,便瞧见君谨生身子一歪,一个大人连带着孩子就直直往江面摔去!
言墨白不瞧见还好,一瞧见不知为何心就跳得非常快,她突然很害怕,很慌张,明明她知道以君谨生的能耐就算是摔下去了也不会也什么大碍,即便多了个许寒衣,也不会有什么大问题,但是当时她脑子里是一片空白,身子却动了,她急忙箭步上前就拽住了君谨生的手,将她往自己的方向扯来。
一旁穿着花哨的青年男子也想伸手去抓住,却不料言墨白动作更快,几乎就是在那一瞬间,就把人拉回了甲板上。
“你这是在胡闹!”
君谨生只觉得手臂被人牢牢抓住,都有些疼了,随后一脚踩上了坚实的甲板,后背撞到了一个柔软的怀抱里,那个怀抱里带着熟悉的香味,是言墨白惯用的梨花墨香气。
只是她正欲开口问好,便冷不防听见言墨白压低了声音的斥责,与平日不同,内里包含着满满的怒气,倒叫素来伶牙俐齿的君谨生不知道如何辩驳。
“你已经不是孩子了!怎么还会做这么危险的事!就算你水性好可是带着寒衣!你这是在胡闹什么!”
言墨白鲜少动怒,她平日里都是一副和煦淡然的模样,似乎从不会因为一些事情而恼火,但与她熟识的人都是知道的。
可有一种人平日里没有脾气,但是一旦生气了就会很吓人,说的就是言墨白。
君谨生只觉得自己的胳膊被捏得生疼,就连许寒衣都因为言墨白的斥责而忍不住在君谨生怀里缩成一团,身子有些颤抖。
“你吓到小寒衣了!”察觉到许寒衣的小动作,君谨生也有些不快。“你不要……”
“你从来都是这样。”言墨白竭力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平稳地让自己说出这句话,可是心却跳得很快,只有她自己知道方才那种胆战心惊的感受,却在瞧见君谨生微微皱起的眉头之后松了松手。“但是,你这样也不要带着寒衣,她还这么小,还……”
“言昭!”君谨生的脾气也不是很好的,她挣脱开言墨白的桎梏往后退了小半步,神色正经,眉头轻蹙。“言昭,寒衣在的话,我心里有数。”
言墨白盯着她,目光灼灼,惹得君谨生忍不住微微偏开头不去看。
“总而言之,我有分寸,我一个人的话可能会乱来,但是我带着寒衣……”
“一个人,就可以乱来了吗?”言墨白闭了闭眼,努力压下心头突然涌出的焦躁情绪,然后睁开眼睛看她。“你不能因为一个人就……”
“言昭。”君谨生轻轻拍了拍许寒衣的小手,然后将她放下交给身后的那个青年,示意青年带着孩子走开之后才轻声开口,她从来都是笑着的,没心没肺一样的笑着,好像不会真的生气怨恨忧愁一样,可是这一次言墨白却不知道为什么从她轻蹙的眉角和明亮的眼睛里察觉到她从不曾展露过多的一面。
“言昭,你对我,好像管得有点多。”君谨生的声音有些冰冷。“言昭,我们只不过是朋友而已。”
言墨白因为她的话愣住了。
“而且就算是朋友的话,我觉得你和我也没有那么亲近。”君谨生装作没有看见言墨白的神色,将头转到一边看着江面。“实际上我对你应该也没有这么重要,如果非要说我们之间现在的关系,我觉得我和你,互利的合作关系才比较符合……”
言墨白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君谨生,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只是看着她。
“或许……可能……”君谨生叹了口气。“我知道你对我很好,但是我们只是朋友,朋友的话……没有必要做到这么多,你不用……不用这么在乎我到底自不自惜这件事,言昭,反正到最后都会离开的,老头也好,你也好,最后都是会离开我的,所以就算你这么在乎我,最后……反正最后都会不声不响地离开……真的,我遇见过太多了,言昭……”
君谨生说这话的时候,神色平静,言墨白没办法从她的表情里猜出一点她内里真正的心思,只是觉得她似乎从没有将她真实的一面展现在自己的面前,越是靠近,就会发现这个女人将任何试图关心她的人推得更远。
因为知道总会结束,所以干脆就不要开始。
言墨白第一次觉得有一种无可奈何的感觉。
“君慎。”言墨白叫她的名。“你对任何人都是抱着那种心思吗?随时都可能抛弃,利用你,所以你……”
“阿昭,其实我对你而言,真的不重要。”君谨生再一次出声打断了她说话。
“总有一天,你会因为一些别的原因抛弃我的,数数看吧,家族,亲人,恩师,权利,地位,阿昭,你瞧,我能被你排在哪里呢?我相信过的,但是最后我更宁愿相信,我啊……其实一点都不重要……”
君谨生并没有哭,可是不知道为什么,言墨白瞧见她这幅淡然的模样却心里一酸,随后她做出她觉得令自己和君谨生都有些震惊的动作。
——她伸手将君谨生抱进怀里。
“言昭!你放……”君谨生被她猝不及防的动作吓到,随后就想脱离开来,却被言墨白说的话震住。
“不要这么想自己,不要这么想。”言墨白的声音温柔低沉,就像是那一天她第一次在离居里尝到的梨花醉。
“阿谨,你不是我,你怎么知道你对我重要不重要?”
这么温柔,让人突然觉得有些疲倦,让君谨生觉得,自己为了努力掩盖住一切而建造的那堵墙随时都可能会崩塌。
太危险了。
君谨生心中不知为何生出依恋和抗拒。
言墨白这个人不能靠的太近。
因为这么温柔的人。
实在是太危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