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楔子 下 ...
-
咸平二年春。
三月的东燕在此时细细的下了场小雨。像是多带了点稠浓的味道，连带着什么都有些湿漉漉的感觉。
平崖山下的车夫穿着蓑衣坐在草棚子里，听见马撂蹄子的声音，就随手抓了一把有些潮湿的草塞了过去，那马叫唤了一声，然后张嘴咀嚼起来。
今日是清明。
言家的主子照例来这里扫墓了。
不过扫的除了言家的祖宗，今年还多了两座新坟——言家前当家言庆和他的夫人言桑氏。
车夫想到这里不由得轻轻叹了两声，大宅院里总是比不得外头光鲜靓丽的，谁人晓得再之前的言齐是被他的弟弟言庆害死的呢？
世人都羡慕那地方光鲜亮丽，地位高，有钱又有权。可是那里头的险恶，总是一不小心，连命都没有了。
言庆是弟弟，还是庶出，那就自然免不了成年之后分家出去，言齐是个好人，怜他弟弟生母早亡，就算他娶妻了也将宅院里的一件大房分与他夫妻二人去住，言家在东燕的生意活计也毫不保留的都托给了弟弟。
言齐是个好人，整个东燕谁不知道？
可是他那弟弟怎么会满足呢？再加上言桑氏也不是什么温婉性子的，暗地里让丈夫笼络族下店铺掌柜，他这夫妇二人所为，竟也瞒了言齐多年。可人再怎么听自己的话，这名头上只要他大哥还是族长，那他一日就被压在头上，喘不过气来。于是十余年前，言庆趁着言齐举家前往中都参加五姓榜的路上雇凶将人杀了个一干二净。
言齐一家三口无一生还，在景兴元年的三月二十一日死在了洛川旁的言氏别馆里，一把大火把一切烧了个一干二净。
言家有祖训，父母死子女继之，无子女有兄弟姐妹的则主房兄弟姐妹继之，嫡庶之间嫡子继之，长幼之间长者继之，贤仁有德者继之，安慧聪明者继之，除非主房无后，方才可以从主房之外的两支嫡系里选取，若是两支嫡系中也无人，便往三支旁支中选取。
而主房除了言齐便是言庆 ，理所当然的，言齐一死，言庆便名正言顺的成了言家的家主。
可是言庆心思极深，宅中又保护严密，他便是想动手也决计不会在这里动手，表面上还会做出个兄友弟恭的模样。
——直到景兴元年的三月，作为新上任的族长，言齐势必要代表东燕言家亲自前去中都叩见新帝，并且在五姓榜的春阳会上露面。
言庆那时就知道，机会来了。
从此以后，直到景兴十三年的正月二十二日那天，言家都陷在言庆水深火热的凌虐之下。
现在的雨又下大了，马叫唤了两声，喷了个响鼻，甩了甩鬃毛又安静下来。车夫坐在草棚子里继续等着，平崖山上的绿色也渐渐朦胧起来了。
“主子，您慢点走！”烟雨朦胧里头传来轻巧的招呼声，是石暗，那个跟了主子两年还有些毛毛躁躁的小伙子。
“轻点声。”雾里头石板道湿漉漉的，伞湿漉漉的，衣服湿漉漉的，就连原本该是清冷的声音都带了点湿气变得温和起来。“这地方可住着不少人呢。”
“人？哪里有人？”石暗叫唤起来。“从刚才服侍您到了上头，也没见到多少人啊……”
“啊……是我失言。”那清冷的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玩笑，还是正经的很。“这里住的，的确都已经不是人了。”
活泼的声音似乎压低了但还是颤抖着叫出声来。“主子……您可别吓我……”
“轻点声……嘘……轻点声。”清冷的声音渐渐地明朗起来然后往车夫这边看过去。“石朗。”
“主子。”那个叫做石朗的车夫站起来应到。“您都办好了？”
“辛苦你在这里等我。”那清冷的声音说道，走近了来，可以闻到她身上的墨香，她穿着的墨黑色的简装襟领和袖口下摆上熨烫着银白色的君子兰暗纹，价值不菲，靴子是上好的鹿皮短靴，头发虽说是一根简简单单的发带但看得出却是上好的布料所制，银光流动不见半分暗淡。“等等带着石暗去好好吃一顿吧……也记得去换身衣服，都湿了。”
“是。那您接着去哪里？去铺子里看看吗？”石朗握着鞭子恭敬问她。“还是回宅院里？”
“……回宅子里吧……”那人甩了甩有些湿了的黑衣下摆然后抬眉看了看已经被完全笼在蒸腾雨雾里的平崖山后开口。“家老们，想必也都等急了吧。”
“是。”石朗垂首，驾马。“小的知道了。”
于是小心的扶着她上了车坐好后便轻喝一声将马车驶上了大路。
行进中的马车并不是奢华的，朴素到了极致，让人看不出这里头坐着的会是什么样的人，道旁偶尔有农人走过也只当做是洛州里的普通富裕人家清明出行，根本不知道这车子里的到底是谁。
而就连她身旁的随侍，谁也不知道她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总是安静淡漠的模样，穿一身玄色衣袍，终年不大笑 ，眉目总是微微蹙着，身上总是飘着若有若无的墨香，冷言冷语的，行事颇没有寻常女子的手段，雷厉风行的很，让人听到她的名头就有些害怕。
石朗侧过脸看主子闭着眼支着头靠在软垫上假寐的模样，无论如何都觉得她同罗若大陆上的那个文雅却压人的名号没有半点关系。
“东燕言氏，玄笔朱砂。”
东燕言家的第九任族长，东燕的主人。
言昭，言墨白。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楔子 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