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错之琉璃劫》玉十八

8、心似双丝网，中有千千结（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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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殿之上香火缭绕,阿璃虔诚地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看着面前的佛像,耳朵里是小和尚的诵经声和木鱼声,心里莫名地安静许多。
　　“没想到你姐姐这么虔诚,拜起来像模像样的。”
　　春容双手抱膝,呆呆地看着密密的雨帘,“姐姐对于这些向来认真,每个月总要来庙里上几次香。”
　　墨雅看出她的神色不对,以为她是因为庙会没有了不开心,便同她一起坐在门槛上,调侃道:“难道我们最能闹的小丫头居然真的是个泥人儿,遇雨就化了吗?”
　　春容反常的没有反驳,却好像喃喃自语地说道:“爹爹已经出去好久了,为什么还没有回来呢。”
　　墨雅见惯她没心没肺无忧无虑的样子,此刻看到这个小小的人儿眉头微皱,声音里有不加掩饰的忧伤,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
　　“今天是十八了吧,过了今天,爹爹就离开三个月了。爹爹从来没有离开过容儿这么久,他是不要容儿了吗。”
　　墨雅轻轻刮了刮她的鼻头,“傻丫头,你爹爹一定是在外面有事耽搁了。你这么鬼灵精又不让人省心,他怎么会放心让你为祸人间呢。”
　　春容转过头看着他,“大哥,你出来这么久不想家吗?”
　　“家,什么叫家呢。”墨雅愣了一下,声音低了低。
　　春容听不出他话里的无奈,不解地说道:“对于容儿来说,有爹爹,有姐姐,现在再加上大哥你,只要你们陪着容儿,哪里都是家呀。”
　　墨雅摸了摸她的脑袋,笑容里却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春容见他没有要回答的意思,也不想再追问。两个人便并肩坐在门槛上,静静地看着屋外大雨倾盆,浸润整个寺庙。
　　“施主又来上香了?”
　　阿璃缓缓起身对主持施了一礼,“还望大师不要觉得奴家来得太频繁。”
　　主持爽朗笑道:“这世上没有哪座寺庙会嫌香客来得太频繁。老衲只是好奇,拜佛之人,若不是求功名利禄荣华富贵,便是求除去罪孽心境清明,可施主却哪一种都不像。不知施主所求的究竟是什么?”
　　阿璃转头看了看面前的佛像,“大殿之上供奉西天诸位神佛菩萨,大师可知,菩萨为何低眉?”
　　主持施施然道:“金刚怒目，所以降伏四魔,菩萨低眉，所以慈悲六道。众生多苦,故菩萨低眉救赎众生,以示慈悲。施主这么问,莫非是有不同见解?”
　　她注视着高坐于神台之上的菩萨,淡淡道:“存乎人者，莫良于眸子。低眉不与众生对视,大概是因为世间之苦太过繁杂,告解之人太多,即使是菩萨也无力一一救赎。低眉,是因为不忍看,也是因为不能看。”
　　墨雅刚走入大殿,听到阿璃这么说,一时有些好奇,“你既然不信菩萨可一一救赎,又何必拜得这么虔诚呢。”
　　“我所求的,不是解救,而是一个倾听者。”阿璃微微一笑,眉目间却都是清冷与淡然。
　　主持赞赏地点了点头,“许多人直到一生耗尽都未必能明白,不妄求,不忘本真,才是真正处世之道。”说罢,便转身向殿后走去。
　　“你们两姐妹今天是怎么了,一个直说想爹爹,一个又在这里谈佛论禅。果然是春雨如丝,引愁绪千缕呀。”墨雅见主持离开,又换上惯常玩世不恭的表情。
　　“师父此次外出是为了寻访一位故人,恐怕还要耽误些时日。”阿璃转身看着坐在门槛上瘦瘦的春容,不由得生出几分怜惜。
　　墨雅笑了笑,“别看这丫头平时那么爱闹腾,难过的时候也挺让人心疼。我还以为她不会有烦恼呢。”
　　她的目光却越过春容,不知停留在哪里,“谁能真的没有烦恼呢。有时候想想,大概菩萨和我们也都有一样的无奈,只不过她要担的是众生的责任,我们要担的,只有自己的责任。”
　　春容坐得久了,便也跑进了殿里,“大哥,二姐,你们在说什么呀。”
　　“你可知,菩萨为何低眉?”墨雅看着她恢复了往日的活泼,笑着问她。
　　春容迷惑地摇了摇头。
　　“因为一旦与世人对视了,便有了责任,逃不掉,也解不脱。”墨雅缓缓道。
　　阿璃抬头正对上他的目光,两人相视而笑,莫逆于心。
　　这一场雨来势凶猛,阿璃他们还未到寺庙时便已经是大雨滂沱,一个下午竟没有要停的意思。眼见天色已晚,主持就替他们安排了房间住下。男女有别,墨雅便住在了阿璃她们的隔壁。他刚坐下没多久,就听到“笃笃笃”的敲门声。开门一看,果然是春容和阿璃。
　　“小妹硬是要来找你玩,我也没办法。”阿璃无奈地摇了摇头,笑着说道。
　　墨雅把她们让进来,戏谑道:“这么喜欢大哥呀,这才一会儿就舍不得了。”
　　春容白了他一眼,“大哥哪里都好,唯独这张嘴,太招人嫌。”阿璃见她这样顶撞墨雅,不由得放心了许多。
　　“大哥,还真没看出来你这么好学。”春容伸手翻了翻墨雅放在桌上的书,阿璃借着微弱的烛光看到封面,“金刚经”三个大字映入眼帘。
　　“你在读佛经?”
　　墨雅笑道:“不过是因为无聊,随便在这屋子里抽了一本书。我不是信佛之人,读这些也只是消磨时光罢了。”
　　“你是禅师的亲传弟子,竟然不信佛,不是滑天下之大稽吗。”阿璃只觉得好笑。
　　墨雅却是无所谓的样子,“ 谁规定师父是佛教信徒,弟子就一定要信佛了。父母与子女尚且不同,何况师父与弟子呢。药王医术高超妙手回春,可也没见你开医馆治病救人。”
　　阿璃挑了挑眉毛不屑道:“你好像忘记了谁把你救回琼花谷的吧。是谁天天给你熬药,是谁治好了你的伤。说话要凭良心啊。”
　　“你是越来越厉害了,我不跟你斗嘴。”墨雅无奈地笑笑。
　　春容找到打趣他的机会,赶快插了一句,“二姐能有今天,还不是大哥的功劳呀。”
　　墨雅朝她挤了挤鼻子,“小丫头又来说大哥是吧。坐下,大哥给你读书听。”春容虽然不喜欢看书,却爱听人读,便欣然点头同意。阿璃一时无事,也就和春容一起托腮听他读经。
　　“如是我闻，一时，佛在舍卫国祗树给孤独园，与大比丘众千二百五十人俱。尔时，世尊食时，著衣持钵，入舍卫大城乞食......”
　　屋外春雷作响,大雨如注。
　　屋内红烛摇曳,少年的声音温润干净,如月如玉,一室书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