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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PART1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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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逢与迷雾
阿志的出现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我心中漾开了一圈圈涟漪。我们坐在员工餐厅靠窗的位置,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洒在他身上,给他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晕。
餐厅里弥漫着消毒水和食物混合的独特气味——这是酒店行业特有的气息。不远处,几位穿着厨师服的员工正在摆放晚餐的菜牌,不锈钢餐台擦得锃亮,映出头顶暖黄色的灯光。墙上贴着双语标识:“节约粮食,人人有责”,英文翻译严谨得一丝不苟。
“你变了好多。”阿志笑着说,眼睛弯成了月牙,“但还是那个福兮。”
“你也是。”我低头搅动着杯子里的柠檬水,杯壁凝结的水珠沿着我的指尖滑落,“听说你考上大学的时候,我让师傅帮我念了三天经。寺里的师姐们都笑我,说没见过这么虔诚的‘还俗祝福’。”
阿志哈哈大笑,那笑声爽朗得让人心生愉悦,引得邻桌几个客房部的女孩侧目望来。在酒店这个微缩社会里,每个人的一举一动都在无形中被观察、被议论——这是我入职后才逐渐意识到的行业特性。
他告诉我这些年的经历,语气里带着服务业从业者特有的从容与耐心:“大学四年在北方,学的酒店管理。你知道最有趣的是什么吗?第一堂课,教授说:‘酒店业卖的不是房间,是体验。’我当时还不懂,后来在实习时才明白——客人记住的从来不是床有多软,而是前台有没有微笑,房间的温度是否刚好,夜床服务时巧克力是否放在枕边最顺手的位置。”
我专注地听着,这些细节对我来说既陌生又迷人。寺庙里的生活讲究的是“无我”,而服务业的核心却是“见众生”——从每一个细微处体察他人的需求。
“毕业后辗转了几个城市,”阿志继续说着,手指无意识地在桌上划着圈,“广州的早茶酒店,北京的国宾馆,上海的精品民宿……最后回到江南,机缘巧合进了诸葛家的酒店。从礼宾部做起,帮客人提行李、叫车、记车牌号,半年后调前台,又一年升领班,现在是个小主管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我听得出其中的艰辛。酒店行业的晋升阶梯陡峭而漫长,每个岗位都有其严苛的考核标准——客房清扫要在28分钟内完成且不落一根头发,前台办理入住不能超过三分钟,餐厅上菜的温度误差不得超过两度……这些数字构成了这个行业的骨骼。
“你呢?”他收敛了笑容,认真地看着我,“为什么下山?我去年清明回去看慧空师傅,她只是摇头叹气,什么都不肯说,只让我若有缘见到你,带句话:‘红尘万丈,莫失本心。’”
我的喉咙突然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那些关于父亲的死、关于我被驱逐出家门、关于我在酒店里闹出的种种荒唐事,一时竟不知从何说起。餐厅的广播恰在此时响起:“各部门请注意,VIP客人预约的车辆将于十分钟后抵达,请礼宾部做好接车准备。”——这是酒店特有的背景音,永远在提醒着你:时间精确到分,服务不能有误。
“说来话长。”我最终只吐出这四个字,目光落在窗外——一辆黑色的礼宾车正缓缓驶入雨棚,门童小跑上前,左手背在身后,右手拉开车门,手掌护住车顶。每一个动作都经过千百次训练,形成肌肉记忆。
阿志没有追问,只是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背:“不想说就不说。不过你现在在这里工作?做什么岗位?”
“私人管家。”我说出这四个字时,自己都觉得有些陌生,“刚调上来,还在学习。”
他的眼睛亮了一下:“那很好啊!这个岗位能学到很多东西。知道‘金钥匙’服务吗?国际顶尖私人管家的标志。江南大酒店目前只有三位‘金钥匙’,都是从业二十年以上的老师傅。”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鼓励,“以你的细致和悟性,说不定有一天也能戴上那对交叉的金钥匙徽章。”
“我连基本的服务流程都还在熟悉呢。”我实话实说,想起昨天因为不熟悉咖啡机的压力设置,差点把拿铁打成卡布奇诺的窘境。
“对了,你住在哪里?宿舍吗?”阿志问。
我摇摇头,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实话:“住在顶楼的套房。”
阿志的表情明显愣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正常——那是酒店人训练有素的职业表情管理,无论内心多么惊讶,脸上永远保持得体微笑。“是诸葛经理安排的?”他问得谨慎。
我点点头,不知为何有些心虚。在等级分明的酒店体系里,这种特殊待遇往往意味着流言蜚语。果然,阿志沉默了几秒后,低声说:“福兮,酒店是个透明的鱼缸。你住顶楼套房的事,现在恐怕半个酒店都知道了。宋经理那边……”他没说完,但我懂他的意思。
我们聊了很久,直到餐厅里的人渐渐稀少。晚餐高峰期将至,穿着各色制服的服务人员开始匆匆进出——餐厅部的黑马甲、客房部的淡蓝衬衫、工程部的深灰工装,像一幅流动的行业群像。阿志告诉我,他住在员工公寓,离酒店不远,邀请我有空去坐坐。我答应了,心里却想着不知何时才能有这样的闲暇——私人管家的排班表总是填得满满当当,我们不像普通部门有固定的休息日,而是根据客人的需求随时待命。
分别时,阿志突然叫住我:“福兮,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一定要告诉我。我们……”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在这个行业里,有个靠谱的朋友很重要。毕竟,客人的投诉单不会等你准备好才来。”
我看着他真诚的眼睛,用力点了点头。酒店业有句老话:一个人可以走得很快,但一群人才能走得很远。在这里,团队协作不是口号,而是生存法则。
回到顶楼套房时,走廊里弥漫着淡淡的香氛——这是客房部每天下午四点准时更换的“暮色系列”,前调是佛手柑,中调是雪松,尾调是麝香,据说能缓解客人的旅途疲劳。小栗正在整理一批新送来的客房用品,她跪在地毯上,用软尺测量毛巾与毛巾架的间距——必须精确到15厘米,这是集团的标准作业程序。
“沈小姐,”看见我回来,她笑着打招呼,手里的动作却没停,“刚才总经理来过了,留了这个给您。他等了十分钟,见您没回来,就去开运营会议了。”她顿了顿,补充道,“看起来心情不错,还问起您今天跟新加坡客人服务的表现。”
我接过那个浅灰色的文件夹,手感厚重。打开后,里面是一份详细的培训计划表,用中英双语打印,排版严谨得像法律文件。内容从基本的客房服务、商务礼仪,到财务管理、英语口语,甚至还有品酒和插花课程——后者标注着“理解客人审美偏好,提升服务附加值”的说明。
每一项后面都标注了负责人、考核时间,以及更关键的“胜任力模型指标”:沟通能力、应变能力、文化敏感性、情绪稳定性……这些冷冰冰的词汇构建出服务业的能力坐标系。我翻到第三页,“危机处理”一栏旁用红笔加了一行小字:“包括但不限于客人突发疾病、火灾应急疏散、媒体□□应对。”
最后一页夹着一张便签,上面是诸葛伶仪挺拔的字迹,用的是酒店总经理专用的深灰色墨水:
“既然选择了留下,就认真学。三个月后考核,通过则留,不通过则离开。注:酒店行业没有‘差不多’,只有‘达标’与‘不达标’。”
没有落款,没有多余的问候。这就是他的风格,也是这个行业的风格——结果导向,数据说话。
我握着那张便签,心里五味杂陈。一方面为他的严格感到压力,三个月要掌握普通人可能需要三年才能熟练的技能;另一方面又隐约觉得,这或许是他另一种形式的关心——至少,他没有直接让我离开,而是给了我看得见的路径和标准。
“沈小姐?”小栗轻声唤我,她已经整理好毛巾,正在检查迷你吧里饮料的保质期,“您还好吗?脸色有点白。”
我回过神,对她笑了笑:“我没事。只是在想……要学的东西太多了。”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从这二十八层的高度望出去,江南的夜景尽收眼底——这景象本该让人心旷神怡,此刻却让我感到一种沉甸甸的责任。
小栗走过来,递给我一杯温水:“其实总经理这份计划,我偷偷看了一眼……”她压低声音,“比当年培养我的时候详细得多。而且他特意交代,您有任何问题,可以直接去办公室找他——这是破例的。通常我们都要先通过部门总监。”
我怔了怔。这细微的特别对待,像投入心湖的另一颗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