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同身受》羽色夕阳

2、第二章：承痛（二）

　　男人回到家中。
　　公文包随手扔到沙发上，连带着微微汗湿的西装外套。
　　之前的那场雨，仿佛不存在一般，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无论是干燥还浮着微尘的道路，还是西装，一点被雨水侵染过的痕迹都没有。
　　之前的偶遇，大约是自己白日做梦吧。

　　越过空无一人的客厅，径直走向书房，空着手，在垃圾桶里翻找着什么。
　　几张揉皱成一团一团的废纸，有着相同的内容——《离婚登记表》。
　　每一张都没有填写到最后，有的似乎被水沾染过泛起些许皱褶。
　　男人长久地沉默，直到屋外传来开锁的声音，听起来动作缓慢、轻柔，带着一丝疲惫。
　　不像那人最早嫁给他那时的样子，活波开朗，一边哼着歌，一边利索地开门。
　　如果发现他在家，会开心地喊一声“老公，我回来啦！”

　　男人赶紧将手中的纸团重新揉起来，三两下扔回垃圾桶的黑暗与无奈之中。
　　他走出书房，看见他的妻子提着廉价的蔬菜和绞肉，不禁皱了皱眉“你就吃这些？”
　　为了妻子能过上好日子，男人自结婚起就奋发图强，努力工作。回家的时间一天比一天晚，有时甚至在公司加班到睡着，慢慢地就演变成只有大一点的节假日才能在家里和妻子吃一顿饭，心里却还在琢磨着工作的事。
　　好在上天还是眷顾他的，这么些年，他的业绩蒸蒸日上，位置也越爬越高，生活的条件算是愈加好起来。但是他的妻子却不愿意换一处更好的住所，坚持要在这个一百来平米的房子住。多处的墙缝蜿蜒直下，就如同他们现在的感情一般满心复杂。每月总要断一两天的水电，网络和通信也不十分畅通，安全问题基本也得不到什么保障。男人一直都想不明白为什么。
　　女人并没有说实话“楼下有很多流浪猫，流浪狗什么的，这是要拿来喂它们的。”她并没有说，是因为男人现在都不回家吃饭，她没有胃口，也没有心情去做什么好饭好菜，凑合一顿就是了。
　　左右不过是味同嚼蜡。
　　难得男人提早回来，又不是过节，女人的眼底微微泛了些光“你还没吃吗？那我再去买些菜吧。”说罢拿起钥匙和钱包。
　　男人想起垃圾箱里那几团纸，实在提不起胃口，又不敢问出口些神马，拿起沙发上已经起皱的西装和公文包。“那些动物身上细菌多，还是不要喂了。我还有事，晚上不回来吃了。”说完便走，关门的声音在女人的耳朵里重播数次，经久不去。
　　女人低喃道“说的也是，反正也不回来住，这里你早就嫌弃了吧。”男人已经功成名就，身边应该配一位更加高贵的女人，至少不应该像她这样。身上穿着说出去人家都不认识的牌子，丢在人海里警察都找不到，放在街上小偷都不会去在意。她就是舍不得花他的钱，总觉得那人一直这么辛苦努力，自己也为他做不了什么，连个孩子都......
　　女人把菜做好，一口一口地咬碎、吞咽，吃得那般艰难，就像只是为了活才进食，已经体验不到食物能带给人的快乐和满足。
　　半夜，女人在床上辗转反侧，终于受不了，跑到厕所，呕吐不止，直到嘴里都是苦味，呼吸都快没有足够的力气。
　　穿着衣服站在淋浴下，冲刷着自己以及口腔和心里难受的感觉。这么些年，她已经不再去换睡衣，第二天再换一身就好，有时也不换，换给谁看呢。
　　像是又想起什么，她坐在卫生间里测了几个小时，直到一整盒都用完，一条线也不会无端变成两条线。
　　然后她就开始哭，哭到睡着，哭到梦里都在哭，直到哭醒，收拾好自己，一脸平静地上班去。

　　男人中途回过一次家拿换洗，昨夜他一个人在办公室睡到天亮。家里仍旧没有人，但厕所里的异味，对厕所来说都是异味的味道，以及垃圾桶里全部显示“一条线”的试纸，让他再次陷入沉默。
　　妻子没有别人，自己更没有。
　　漱口杯边沾着明显的菜叶，明显到扎眼。他无法说服自己那和她昨天买回来的菜可能没什么关系。
　　她为什么不愿意过得好一点，为什么不愿意花自己辛苦赚的钱，难道她真得已经对他再无热情？不愿意和他再过下去？
　　她买菜的布袋子里压皱的登记表，第一次填上了她的名字。
　　这让他身体里的血液骤然变质，仿佛扎进了牛毛细针，顺着血管，流遍全身，折磨着全身每一寸神经。
　　一呼吸一痛，一动作一痛，一念一痛。

　　无心工作，男人给下属打过电话后，飞奔出门。

　　古旧的木质小门，被猛地推开，男人浑身湿透的再次出现。
　　“我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