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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二十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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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天最炎热的时候,骠国使团抵达长安。舒难陀王子终于娶妻,对象是他钟情已久的夜莎罗。相爱的人如愿以偿。
兰玛珊蒂也接到吴夫人的骨殖。吴氏一门早就人口凋零,她办妥手续,成了吴家宅地——后归了夏云仙——与墓地的所有者。合葬仪式当天,内卫统领在远处观望;出席的还包括兰娘在教坊和平康的众多女友,所谓的“自家姊妹”,他不知吴夫人与吴氏先人将作何感想。以及,葬礼快结束时,他走过来,陪同“孝女”俨然是女婿一样,也不知夏云仙本人将作何感想了。
她神情肃穆,但把一桩心事了却,仍然轻松不少。海东来知道,那是个对她来说十分重要的人,而且,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那个人都比他更加重要。——过去的已经过去了。他毫不怀疑,现在的兰玛珊蒂,已完完全全地属于自己。
可是,如同他、如同每一个人,在这年轻女子的内心深处,仍有一个不向外界敞开的角落。这里,堆积着种种隐秘的思绪、朦胧的情感,或许会随时间渐渐腐朽,如一件弃置的陈旧的什物,也有可能,它在沉睡中缓慢生长,如同珍珠,又如做茧的蝴蝶,直到完全成熟,才呈现鲜明的实质与本相。兰玛珊蒂与海东来相爱;她容许那人的血色浸透她的身心,并且发现,这也是她所期盼的,于是,她知道何为爱情,也更了解一个真实的自己。这时,她回望过去,看得更清、也理解更深,她想,夏大侠,或许就是她的初恋。
夏云仙。落魄的英雄,年长而固执的男子,多少次挺身而出,捍卫她的生命和安全。她钦慕这个男人,如此纯洁而坦诚,发自一片毫无私欲和杂念的心田,对情爱纯然无知,亦不懂何为愧疚和隐瞒。正是由于这样的心境,她才无条件地信赖、维护这个男人,没有丝毫矫饰,也无一星半点的羞怯。那是曾经清圣超凡的兰玛珊蒂所能爱的方式,虔诚侍奉舞道的信念也不觉得有丝毫不妥。
对于她未来的、更成熟也更强烈的情感,这刚刚萌发的情愫就好比一场预演:犹如,一粒微小的种子,已孕含一株参天大树的原型,东方乍现的第一道曙光,昭示了光芒万丈的太阳的到来。兰玛珊蒂恍然发觉,经过夏云仙后,她简直一定会被那个人吸引,由他一手唤起正在萌发的欲念,在荣耀与堕落并驾齐驱的长安,投入一场热恋的劫火;这,却是铭刻在她掌心的宿命——
她总会爱上英勇而豪侠的男子。
那段时间,兰玛珊蒂忙得焦头烂额,还好有珠娜,她在长安最亲密的女友帮一把手。珠娜的恩主放了外任,她没有同去,不得不搬出原先那所地段昂贵的住宅。兰玛珊蒂邀她同住在西市边的延康坊,以便她从容地找到新家,并考虑一下未来——珠娜比她大两岁,自认已年长色衰。
身为胡姬,想在平康立足可不容易。她们异域风情的外表惹来好奇的迷恋,但也仅此而已,唐人更注重艺伎在宴游雅集、酬唱赠答时的优雅和机敏,这对汉学功底的要求可不一般。至于珠娜,混血的容貌恰到好处,从小又习才艺、又诵诗书,真是非常难得,但她想获得通常的“好结果”、即从良嫁人,也是加倍的困难。眠花宿柳的富贵子弟以风流自命,与他们交接的女子却被目为卑贱。纳个欢场女子回家,旁人还会大摇其头,“犯了好大的糊涂;”若此女还是一名胡姬,就更加愚不可及。
——不过,都说小舟在侯府十分得意,甚至把少夫人都气回了娘家。兰玛珊蒂不觉得这是好事,又好奇她是如何做到的,珠娜评论,放下身段,和姬妾——甚至不是自己丈夫的姬妾——针锋相对的贵妇人,实在掉价。
烈日熊熊的一天,二女并坐屋中乘凉,随意闲谈。婢女不断送来解渴解暑的饮料,是加冰的酪浆,沁凉可口。珠娜尽兴地连喝几碗,看着兰玛珊蒂,眉眼笑成弯弯的月牙:
“你呀,确实有福气。”
冰是海东来送的;朝廷命官有赐冰的份例。
兜兜转转已近一年,兰娘与内卫统领仍在交往,早已出乎大多数人的预料。所以,珠娜笑得越发狡黠:
“什么时候,让我们听到好消息呢?……”
兰玛珊蒂怔了怔,才想到“好消息”所指谓何。垂下眼睫说道:“我是要跳舞的,没法入内卫统领的后宅。”
她意外地“啊”了一声。
这时,长幸通报。刚提及的某君,使人把一架箱子抬进屋里:防水香木打造的箱体,盛满私人窖藏的大块碎冰。精雕细镂的表面凝满露水,透出丝丝缕缕的寒气森森。
那人随后入内。沉重的压迫感和裹得严严实实的大红,一应如故。
珠娜默默地一拜,随即离开。留下的另一位就很尴尬了,她想,这人肯定听到了刚才的谈话。
兰玛珊蒂为海东来解下帽子和外套。这样的季节,穿这许多衣服,竟也不怕中暑;难怪他随身带着冰箱。
“真巧。我还在想,你何时向我提名分的事呢,”海东来慢吞吞地说。
她手下一顿:“……那种事,不是应该您先提的吗?”
他哑然失笑:“这样相信我?”
舞姬嗔怪地瞟他一眼。
“有件事,我一直想请教统领。”
“你说。”
“就我所知,皇宫里有点身份的宦官,都有一多半是成了婚的。就连宦官都要女人,给他们打理家务、撑起门面,还要抚养孩子。可是,内卫统领的府上,却一直静悄悄的;这又为什么呢?”
“你问我,为什么没有结婚吗?”
他给自己倒了一杯冰饮,一口喝干。
“曾经,我过着刀尖舔血的生活,过一天不知道下一天,考虑不到成家的事情。后来,有了官位,也有你说的,家务和门面的问题。然而,我一旦出事,全家的女人都要坐罪;照样是,过一天不知道下一天的生活,何必把不相干的人扯进来呢。”
“没想到,郎君是这样想的,”她若有所思。
“后悔吗?”
“还能怎样。”她忙着把一件件衣服挂好。“我不能进您的家门。即便是您,也不可能答应,屋里的女人跟外面的乐人来往,还继续跳舞的吧。”
“是啊。那该怎么办?”
他缓缓起身,握住舞姬的腰肢。她心烦意乱、微弱地挣扎,无法脱身——终于,两两、四目相对:
“……君不娶。妾不嫁。”
说完,避开了视线。
“卿不嫁,东来不娶,”他轻轻重复一遍。
继而,海东来捧起她的面孔,目光描过她秀丽的五官轮廓,稀世珍宝一般。“……我这样依恋你,近于羞耻,”就捋开她的衣裳。她穿得少,很快见了真章,他那边则费事许多,像剥一只,很大,很红的……粽子。到底,还是未能脱下他贴身的亵衣。
随后,她倒在一箱冰的旁边,寒意沁人心脾,另一边,蝉嘶声震耳欲聋,午后的热浪滚滚。旋即,她被拥入那个人的怀中,好似一朵被他轻易折下的花,淋漓尽致绽放的香气遍染他的身躯。很快,在她近于熔化的感官和知觉里,都只余下他的存在;她捕捉到最后一个清晰的想法,今生,只愿让他高兴,其他什么都无所谓。
这个如火如荼的夏天,肇始于曲江池中无边的红莲与白莲。一对如胶似漆的情侣,各自都有繁忙的行程,又都心存某些顾虑,不欲搞得招摇过市、惹人非议,他们私下里频频相会,平常见到时,又设法作出若无其事的样子——在旁人看来,无异掩耳盗铃,因其在欢场上早就是公开的一对。一般说来,这样的关系总是先热到冷、最终不了了之,两人的轨迹似乎刚好相反。
即便是情浓意洽时,两人间也不是没有矛盾。海东来自然认为,自己的“公务”更加重要,但兰玛珊蒂也不愿错过跟一些出色乐人的交流和人情往来。如此这般,往往挨到钟鼓迟暮、歌舞阑珊的时辰,有情人才得以聚首。虽然,对于偷期私会的情侣,长安有许多去处,“偷偷摸摸”也不是没有趣味;但他的“不满”,也是实实在在的。——这么说吧,海东来感到嫉妒。
哪怕他知道兰玛珊蒂承诺的分量,也很清楚,没人敢在他俩间作梗。
这种并无实在依据的“嫉妒”,只是他独占心的反映,所以,也不便诉之于口;毕竟,兰玛珊蒂不是笼中鸟。
海东来尊重这一点。
可是,当他看到,自己钟爱的年轻女人,跟她那些更年轻、更有趣的同伴坐在一起,说说笑笑、十分快乐的样子,仍然让他感到嫉妒,此外,还有些更深沉、也更苦涩的东西。海东来并非不了解她交际圈里的熟人——不少还是漂亮的女人——其实不讨厌,她与这些人(无论是不是漂亮的女人)分享一份对于艺术的热诚,汉人的传统会斥为玩物丧志,因“志”被严格限定在经世致用的范畴,但她追求的舞道境界,实已上升到“天”、“神”、“道”的高度。她梦想不存于此间的事物,这样的兰玛珊蒂,以及,她爱着自己的这个事实,令他感到极大的惊讶。
这样的热情,不仅挤占了更多本可用来陪伴他的时间,更分去她一半、甚至更多的专注和爱心。兰玛珊蒂曾说,“我想更多的接近你,”并且做出努力,他则只能满足于她所给予的东西,至于她献身舞道、超凡脱俗的一部分,却是他怎么也触碰不到的。
他仰慕这样的兰玛珊蒂,也更加爱她;有如,苦苦挣扎在俗世泥沼里的凡人和罪人,也会仰望莲台之上,沐浴神恩的天女。
这样的心情,自是兰玛珊蒂无法想见的。在她心中,爱人的地位如此之高,只怕神明也会妒忌呢。乃至,她自己也有一份嫉妒——出于一些更实际的理由。
海东来在平康一带也赫赫有名。跟那些风流才子不同,他的声名于众人不约而同的缄默中存在。
乐人对官人、贵人一贯小心翼翼。然而,提起内卫统领时,他们讳莫如深的恐惧,只有去年,京兆尹处决成辅端时可比,甚至,有所过之。
同样,她也无法不好奇,那些在她之前拥有他的“美人”,想知道……不,她才不想知道。并非真心烦恼,海东来没给她任何真正的“对手”;但醋意与不快在心头挥之不去,却不是理智可以完全打发的。
结果,在她的想象中,他的“过去”变得越发五彩斑斓,交错着帝都的纸醉金迷和腥风血雨。有时,她责备自己不该把他想得太糟,更多时候,她怀疑自己还未触及真相的十分之一。
……或许,不需要理解。只要接受就够了。
这样相爱的两个人,都相信自己比对方爱得更深,也都认为,这是自己应得的结果。过去无法改变,将来难以把握,不该为此而浪费已经不多的时间,所以,哪怕新生龃龉,也会马上含情脉脉地和好——毕竟,他们只拥有此刻,只拥有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