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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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帝回来了。
兰玛珊蒂大概不是长安最早获悉的一个，可也相差不远。那是一个黄昏，她从教坊所归家，途经一条小巷。那人着红衣，掣红伞，一身的凛冽飞扬，鬼魅一般出现在小道尽头，她的头脑一时空白，好似神鼓在耳边赫然敲响。他已近在眼前，她侧身避让，同时，屈膝行礼。他缓缓地过去了，没有看她，而她鬼使神差说了一句：
“对不起。”
一股暖风，卷过她的发梢、他的袍角。她嗅到淡淡的血腥。
缘起
不久后，海东来收到兰玛珊蒂的一封信函，信中表明她竭诚效劳、杀身以报的一片心意。他大惑不解，倒是她那学童一样端正的汉文字迹颇有意思，想了想，把它塞进一本很少翻阅的卷宗里。
他与她之间是一笔糊涂账。
她是大唐边陲小国的一名舞姬，随献乐使团来到长安。他是长安内卫右司统领（如今是总统领），在大唐的边陲，做一笔有利可图的生意。他们被误导，认定他是企图破坏献乐之行的元凶，联手将他重伤，虽然他也并不完全无辜，以致促成了这场致命的误会。然而，她把奄奄一息的他捡走照料，之后的一切都变了。他帮了她，最后又挽救了献乐之行，代价，是自己的生命。
至少，当时他是这样想的。本应如此，他在任何一个时候死去都不奇怪。
而她当时亦负伤致盲。在护送的最后一程，他一心一意地注视她娟美、苍白而迷茫的容颜，假如她视力完好，他大概不敢用这肆无忌惮的目光烧灼她娇嫩的面皮吧。一切为了大唐，他想，这是他的职责，不过，人生的最后一程有这样一张脸陪伴，倒也死得其所。
……最终，他还是回来了。
他知道，献乐的使命得以圆满完成。即使看不见，兰玛珊蒂的表演依然无懈可击，因为她是这样一个天才的舞者，立誓把毕生献给神圣的舞道。后来她留在长安，没有按惯例入內教坊，而是以外国人的身份在左教坊挂职。这是舒难陀特意请示唐皇做出的安排，想必有其道理：女无美丑，入宫见嫉，宫廷生活固然繁花似锦，却不是什么安宁的去处；可是，不去宫廷，一个单纯无知、毫无根基的女孩子，想在这长安立足，恐怕也不容易呢。
至于其他人……是的，夏云仙和他的女儿都死了。
对于夏，他的感觉十分复杂。夏曾和他的死敌联手，用不光彩的法子重伤了他，可夏无论如何，都算得上一个了不起的汉子。他这辈子，交手无数，敌手亦无数，其中的绝大多数都倒在了他的前头。那些人几乎全属罪有应得，起码他这样认为；偶尔有几个例外，几乎也算得上朋友了。
而她留在长安，留在夏云仙的宅里。
她生活规律，低调平静，每隔几天就出城祭扫故人的坟茔。若非她依然从事抛头露面的行当，俨然就像个年少守节的孤孀。
后来，海东来在一次教坊的公开演出上见到了她。兰玛珊蒂是群舞之一，做红妆，红妆衬得她更加娇艳。她身着轻柔贴身的齐胸襦裙，甩长袖，折纤腰，满头翠钿一如飞花飘散。
新人受到众人的关注，形形色色。在他附近，有两人做内行的争论，一个说她还有点生硬，虽然进步很快，另一个则说，她把骠舞表达的精确、繁复引入唐舞，也别有一番风味。
他不可察地笑笑。
兰玛珊蒂的身姿柔软坚韧，每一个动作都处理得游刃有余、不打折扣。“精确”是很好的评价，毫无多余的甜腻或柔媚。虽是群舞之一，却仿佛自成一个境界，周围的熙熙攘攘都与她无关似的，看起来相当扎眼。噙一抹似有若无的微笑，似乎仍然沉浸于内心的对话；海东来忽然明白，何以目盲不是她表演的障碍，盖因起舞之时，她原本就不会注视这个世界。
他想，他知道。这个女子没有动情。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