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凡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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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带动本市经济发展的王牌集团，穆氏一直是媒体关注的重点对象，大到政策倾向与公司运作，小到娱乐八卦家族秘闻，都能成为市民们茶余饭后的话题。穆氏在商界涉猎甚广，注资过餐饮、百货及媒体等多个行业，经常出入各大商界报刊书籍。跟其他大多数媒体一样，《商界周刊》中有四分之一的版面都是由穆氏支撑。
最近传言愈演愈烈，说是穆老太爷穆盛意欲借董事会改选之际退隐江湖。穆氏家族内部关系复杂，商道之中的利益关系也盘根错节，一朝天子一朝臣，若当真如此，势必要引起集团内部一场明争暗斗的腥风血雨。恰逢这一触即发的紧要关头，穆盛突然宣布旗下最大的连锁机构盛光百货将由孙子穆凡打理，引发了行业内外的种种猜测。传言这位一直寄养国外背景神秘的穆家小少爷，是穆盛一手栽培的正统接班人，天资聪颖，很有些手腕，这次回归，就是来取穆氏的王冠。
《商届周刊》杂志社门口，田杨扛着摄像机跟在苏安后面，跑得气喘吁吁，看着苏安以不要命的架势从路中央拦出租车，心惊肉跳。
“师傅，麻烦开快点，不然会出人命的！”跳上车的少女，语气果决，眼神坚定，因急切的跑动，脸颊微微薰红。前一秒还打算骂人的司机转眼间被少女的气势震住，打量了田杨肩上的摄像机和她手里的话筒，叮嘱两人系上安全带，一脚踩下了油门。
田杨看了眼苏安脖子上挂着的《第一现场》的记者证，不禁翻了个白眼，瞥了眼严肃的司机大叔，偷偷对她竖起大拇指。
苏安浅浅一笑，分明是淡然的样子，泠泠杏仁眼里却透出几分狡黠，似暗夜的璀璨流光。田杨一愣，赶紧把头转向了车窗外。
赶到盛光百货门口时，两人长长舒了一口气，还好，也就有两三家媒体在等待的样子。苏安和田杨赶过去时，正好听见几位同行在聊天。
“头儿也真是的，又不是正式的剪彩就任仪式，只是来处理私事而已，用得着这么八卦吗？咱们又不是娱乐狗仔报。这么干扰人家私生活，小心遭封杀啊。”一位短发女孩把摄像机放下，表情痛苦地揉了揉肩膀，小声朝另一个看起来有些瘦弱的男孩子抱怨。苏安扫了一眼她胸前的证件，是《都市经济报》的记者。
“哎，你不知道吧？有小道消息说，穆凡少爷可是国际名模的身材，顶级明星的面孔，爱因斯坦的智商，简直就是极品高富帅，无法复制的绝品白马王子！”《娱乐周刊》的卷发小姑娘双眼冒红心，一脸陶醉花痴状。此言一出，旁边几个女记者立马凑过去。短发女孩没说话，苏安却看到了她眼里的不屑。
田杨占了个有利于采访的好位置，在台阶上铺了块白纸，招呼苏安过去。苏安从短发女孩身边经过时，点头打了声招呼，短发女孩报以友好大方的笑容。
“安安姐，我刚才听见有人说，这位穆家大少爷行事低调，最厌恶刺探他隐私的那些媒体记者，没经邵编批准，咱们就这么干，不会闹出事儿吧？”田杨递过来一瓶矿泉水，抹了把额头上的汗。他刚跑新闻回杂志社，没等进门就又被苏安喊出来，俩人火急火燎一路狂奔，衬衫都湿透了。
“邵编太保守，好的新闻都是不经意间挖出来的。穆凡今天来盛光百货可不是为了什么私事，八九不离十是来清扫绊脚石的。”苏安喝了两口水，拧紧瓶盖。不在上任前做做工作，盛光百货的高层是不会让一个毛头小子好过的，到时候就任仪式上出什么差错，丢的可不仅是穆家少爷一个人的面子。
“……安安姐，我有时候会怀疑你认识一大批商业间谍。”田杨跟着苏安跑新闻有一年多了，每次都对她超常的新闻敏感度佩服地五体投地。在他眼里，她是老师，是姐姐，更是——自己喜欢的人。
突然，苏安正襟危坐，一脸神秘地凑过来，压低声音：“你怎么知道？”
田杨呆住。
苏安抿着嘴唇笑：“傻小子，你还真相信啊？”
田杨有些懊恼，赌气地扭过头。苏安温言细语去哄他。
陆陆续续又来了十几家媒体，大家上午一直等到了下午，为了不错过采访错失最佳抢镜位置，都坚守占地，不敢挪动一步，饭更顾不得吃。
短发女孩靳凌过来借水，两人都是直爽率性的人，寒暄几句之后，很快发现兴趣相投，顿觉相见恨晚。
“来了来了！”不知谁喊了一声，人群躁动起来。一辆黑色奔驰驶入视野，苏安田杨靳凌他们立即起身，拿好采访工具冲过去。
许是坐的太久，再加上贫血的老毛病，苏安起身的时候一阵眩晕，要不是靳凌眼疾手快扶她一把，估计就惨遭踩踏了。可就是这几秒钟的时间差，其它各家媒体已经形成了重重包围圈，就等这位神秘的穆氏接班人现身。
苏安他们落在后面，已经错失了最佳时机，现在妄想挤进去采访，也不太现实。她很是懊恼，向靳凌道歉：“不好意思啊，我……”
靳凌干脆利落地伸手捂住了苏安的嘴巴，截住她的话，开口：“正好，你帮了我大忙了，如果刚才挤进去，说不定一会还要麻烦我弟弟叫救护车呢。”
苏安这时才注意到了一直跟在靳凌身边，存在感极低的瘦弱男孩，男孩试图从靳凌肩上接过摄像机，被靳凌推到一边。
可能是不想男孩被误会，靳凌开口解释：“进报社之前认识的弟弟，季晓强，身体不太好，偏偏有一个伟大的记者梦，我这人身体倍儿棒，特喜欢锻炼身体。”
“恩，你扛机器的样子特别帅。”苏安由衷地赞美，靳凌吹了声口哨，夸张地甩甩刘海，露出痞气的笑容。
四个人一起大笑。
“走吧，吃火锅去，我请客。”苏安提议。
“好啊，走着——”靳凌赞同。
“收工喽，饿死了——”田杨一把搂住看起来有些怕生的弟弟，兴高采烈。
车门一开，“咔嚓咔嚓”闪光灯争先恐后亮起，穆凡微微皱了下眉头，调整好表情，下车，抬头。
闪光灯停了一瞬，所有人倒吸一口气，惊得目瞪口呆：消息没错吧？确定眼前的人只是知名企业的大势继承人，而不是从哪里请来的国际巨星？
利落帅气的短发，精致到无懈可击的脸庞，明明秀美的五官，却因霸道狂傲的剑眉多了几分凛然不可犯的威严，模特般标准的身材，宽肩窄腰，着一身经典款的白衬衣黑西装，熨帖、完美，阳光在他身后闪耀，时间静止，神祗降临。
紧接着是更加疯狂的拍照，话筒不受控制地涌向他，身边几个身强力壮的保镖勉强保护他不被失去理智的记者们挤伤，费力地开拓出一条狭窄的通道，排除重重阻碍，费力朝商厦正门挪动。
“穆凡先生，请问你是以穆氏接班人的身份回归吗？”
“穆凡先生，你有女朋友吗？是传闻中江氏建筑的千金吗？”
“有知情人士透露，您是穆光先生的私生子，对此，您需要澄清一下吗？”
记者的提问五花八门，越来越过分。
可整个过程，从头至尾，穆凡表情镇定，举止从容，回答得体，甚至不忘在慌乱的场合中锁定几台照相机的镜头，配合着拍照，冷俊的王子偶尔流露笑意，春暖花开、刹那芳华，引发阵阵尖叫。
搭上电梯，走进办公室，穆凡叹口气，跌进沙发中，揉着太阳穴，一副疲态，完全没有了刚才的奕奕神采。今天早晨刚从美国回来，就去拜见了爷爷，接着赶过来处理事务，时差还没倒过来。这半年，他一直在了解整个公司的每项资料，实地调研市场趋势，安排与各路要人会面，使劲浑身解数打通各种盘根纠结的利益关系，以求能减少阻力，顺利上台。可能因为一直睡眠不足，常会头疼。
脑海中不自觉又闪现出刚才那个单薄的侧影，穆凡觉得心脏有些不受控制。纵然七年来，他如同闭关修炼的苦行僧，一心扑在学业和事业上，凭借非凡的成绩和不俗的毅力，终于得到了爷爷的肯定。但是谁又知道，他那样拼命，竭尽全力通过重重考验，缩短流浪的时间，根本不是因为多么在乎穆氏继承人的身份，而是渴望能早日见到她，亲口说一声“对不起，我爱你”？五年前的那件事，像一把磨钝的刀，早已把他的心伤得鲜血淋漓。刚才穿过熙攘的人群，看到疑似她的那个模糊侧影，他是多么费力，才克制住想要不顾一切冲过去的疯狂念头。
他拿起电话：“陈秘书，我今晚有事，帮我取消相关活动安排。”
电话那头有几秒钟沉默，仿佛还不适应穆总此前从未有过的举动，随后才流畅礼貌地应答。
红枫火锅店。
四人吃得热火朝天，桌上的空酒瓶越来越多。
田杨和季晓强互相使了个眼色，开始阻止划拳拼酒的两位女豪杰。
苏安两颊微红，杏仁眼里染了雾气，听话地把酒瓶放下，开始小口啜着田杨倒来的蜂蜜，像个乖巧的洋娃娃。
靳凌却不干了，又叫又闹，从两个男孩子手里夺酒瓶，后来一急眼，嚎啕大哭起来。幸亏是在包间里，两人对视一眼，擦了擦额头的汗。
“晓强，接下来，你负责你姐，我负责我姐，谁先到家发条短信。”田杨扶起苏安，对一旁的晓强叮嘱。
季晓强满脸不知所措：“……可是，我不知道，能不能，把我姐送回家……”
田杨看了一眼靳凌，不忍直视——她正张牙舞爪，挥动椅子练武功招式，又瞥了眼晓强瘦弱的小身板，叹口气：“还是我跟你一起吧，我打电话找人来送安安姐。”
“楚黎哥，安安姐喝醉了，对，我们在红枫火锅店，恩。”
傍晚的十七街依旧热闹红火，熙熙攘攘。
二十三岁的苏安站在熟悉的街道边，望着摊主们陌生的面孔，在那些热情的招呼声面前有些不知所措。自从那件事发生后，或许是刻意忘记不愿想起，或许是其它缘故遗失了那段时光，她对记忆中少女时代那些影像，大都记不太清，唯独这磁石般诱人的味道，生动活泼，倔强地栖息在记忆深处。
“烤地瓜，刚出炉，热乎乎，甜又香的烤地瓜哟——”
夜风中老人的吆喝声格外熟悉，苏安突然变得焦灼。
她挤进人群里，疯狂寻找可以带来希望的那片绿洲，眼中噙着泪水，魂不守舍地对冲撞的行人连声道歉。似是掉进了时间的漩涡中，心中明知前方有自己丢失的珍宝，却茫然找不到出口，无助而悲伤。
她发疯发狂歇斯底里，却又混乱不安茫然无措。
一直到十七街的尽头，苏安才从恍惚中醒悟——刚才只是出现了幻听。她倚靠一棵高大的枫树，似一片燃烧过后黯然离别的叶子，滑落地面。
她摊开右手，掌心黏腻的汗水，很快蒸发在秋日的冷风中。
我遗失了很多记忆，却残留了对你的爱。
叶楚黎捧着两杯奶茶回来的时候，发现苏安已经不在原地，打她手机，无人接听。他坐在路旁的石凳上，望了着熙攘的人群，温润的眉眼间透出疲惫：苏安，那些不堪的回忆，彻底忘掉，一丝一毫，都不要想起，只求现世安稳、岁月静好，可以吗？
从小到大，他是天之骄子，背负着光环，在鲜花掌声中神采飞扬，习惯了轻易得到一切，也就不曾在乎过什么人和事，所以才总是一副彬彬有礼的温和模样，朝所有人微笑，对一切事说好。他常常看到镜子里的自己，完美的外表之下，空洞洞寒冷的心，似冰封的城，死气沉沉。
直到苏安出现，安静的少女，似一颗沉默的植物，倔强地成长，笨拙厚重的刘海后，藏着一双灵动的眸子，装着明亮的彩色世界。
曾经，他的世界拥挤凌乱孤寂如雪；因为她，变得窗明几净阳光满溢。
人与人之间有一种关系，比友谊深厚，比爱情高洁，比亲情豁达，需要你时时刻刻掌握平衡，小心翼翼维护这份来之不易的陪伴与相守；朋友可以决裂，爱人可以分手，亲情可以淡漠，但是这种芸芸众生中有幸邂逅的另一颗真挚的心灵，独不可辜负。
你是我的另一个灵魂所在。
不知过了多久，眼前出现了一双帆布鞋。
他猛然抬头，满眼惊喜，随即月牙儿弯弯。他曾对她说过，如若有一天她迷路了，不会满世界寻她，因为怕意外错过，只会一直站在原地等她，等她回来，等她重新站在自己面前。
他笃定方向感极好的苏安，要真的想找一条路，并不困难。除非，是她想离开，不告而别。
苏安坐在叶楚黎身边，双手插进口袋，深呼吸，吞进一腔长风，气息缓慢而悠长：“秋日的夜风，还真凉呢。”她记得外婆说过，手脚冰冷的孩子，缺人疼，要学会自己爱自己。
叶楚黎从怀里拿出奶茶，语气温柔宠溺：“还有些余热，拿着。刚才，去哪里了？”
“随便逛逛，好久没来，还真有些想念这里的味道。”苏安咬着吸管，鬓发在夜风中飞舞，目光望进黑暗的尽头，似是穿过了七年的累累光阴，直抵另一双星光璀璨的星眸。
这样的苏安，让叶楚黎那么心疼。
“楚黎，虽然大家都说，我的过去平平淡淡，遗失了那段记忆也没有什么好遗憾的，可为什么，我总是觉得，这里，”她眼神空洞，咬着唇，右手食指指向心脏的位置，“好像丢了什么零件呢。”
轻松俏皮的语调，逼出了叶楚黎额头细密的汗珠。
“是记起了什么吗？”
“没有。每次试图想起过去的事情，总是莫名心痛。有时候也会想，既然是不好的回忆，就不要计较了吧，可是，还是忍不住好奇。”
“你今天太累了，又喝了太多酒。”
“恩。我一喝醉，就会莫名其妙胡思乱想，还多愁善感的。”
他小心翼翼将她拥进怀中，像是哄一个正在闹脾气的小孩子：“乖，都会好起来的。所有的艰难困苦，终将兑换成平安喜乐。”
苏安迷离的双眼中水汽氤氲。
两人互相依偎的身影，在橘色灯光下泛出温暖的光圈，如同一篇未完待续的童话。
不远处的枫树下，高大的身形在路面上拉出长长的影子，覆盖住几枚落叶，脆弱的姿态，悲伤的味道。
穆凡恍惚转身，迈着有些踉跄的步子，离去。一步。两步。忍不住回头，看到不远处的一对璧人手牵手离开，相亲相爱。他握紧了拳头，又放开，加快步伐，消失在苍茫夜色里。
叶楚黎望着那个熟悉的身影，怔住。
“怎么了？”苏安打了个哈欠，疑惑地问。
“没事，我送你回去，明天你不是还有采访任务吗？”
穆凡回到盛光百货，发现穆盛已经在办公室等他。
老爷子身着暗纹刺绣唐装，盛气凌人，面色不善，端起茶，浮了浮茶沫，瞥了眼低头笔直站在一旁的穆凡，没有开口。
“爷爷。”亲切的称呼，用的是疏离的语气，戒备的姿态。
“听陈秘书说，你擅自取消了与江家三少的会面？”穆盛喝口茶，听不出情绪的声调。
“是。”
“理由。”
“没有。”
“砰——”穆盛将茶杯往茶几上重重一放。
“不自量力！处理不好这件事，你就给我滚回美国去。穆家不是只有你一个人才！”穆盛语气严厉，站起身来，拒绝了穆凡的搀扶，一甩袖子，拄着拐杖气呼呼离开。
时间倒流，情景重现。
五年前，也是这样，高高在上的穆老太爷，打量着跪在地上的少年，眼睛里没有一丝温度，语气冰冷：“你先去美国吧，有用的话就回来，没用的话就还待在那边，不要辱没了穆家的门风。”
他的去留，完全不由自己做主。
从衣领里翻出一块怀表吊坠，他打开，看见妈妈温婉的笑脸，心里是揪心的想念，终于忍不住，一滴，两滴，星光坠落，寂静无声。
纵然仅是几公里的距离，他也不能去见日思夜想的妈妈，因为不够优秀，所以还不被批准，尚未获得被原谅的权利。
他叫他爷爷，可是他忍不住恨他。
穆盛望着车外疾驰的夜色霓虹，刻满风霜的脸上，是从未有过的沧桑。他喃喃低语：“老李，你说，这些年，我做的是不是有些过了？”
司机李松鬓旁也已经斑白，从车内后视镜中看到老人满头的白发，有些不忍：“穆老，过去的事就算了吧，那孩子，很不容易。”
“怎么就能算了呢……那孩子长得，与那个女人，太像了，我一看见他，就来气；性子倒是像光儿，拧得厉害，即使挨打挨骂受惩罚，也不会为自己辩解一两句……” 老人声音越来越低，爱惜地摩挲着手中的拐杖，那是儿子留给他的最后一件礼物。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凡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