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回遗忘的血蔷薇》宋久久

1、无法消散的记忆

　　不知道你是否相信，世间存在这样一类人，他们世世代代存有最初的记忆。我说的最初，指的是他们最早出现在世上的那一世，所谓的世世代代，也是他们自身的世世代代。
　　无论你是否相信，或者是否明白，他们都真真实实地存在。我之所以如此确信，是因为，我也是他们中之一。
　　我可以说出自己从第一世开始的身份，公主、将军夫人、丫鬟、舞姬、侠女、公主、诗人、女官、皇后……我在尘世中轮回了二十一世，每一世都有不同的身份，不同的命运，但却只有同一个目的，寻找一个人。
　　第一次遇到他，是在我第一世，他是陈国世子，我是宋国公主，那一世，我们说好，要生生世世在一起，或许就是为了铭记誓言，我才有了这无法在轮回中消散的记忆。我记得那时他说过，他爱我比我爱他多些，鉴于他为了我放弃一统天下，放弃金戈铁马，我信了他。如今看来，还是我爱他多一些。
　　经过这二十一次轮回，有过这么多不同身份，看过无数世事变迁、朝代更替，我接受新事物的能力也算是登峰造极。但这一世，看到他作为国际生物公司继承人的身份出现在报纸上时，我还是呆住几秒。我知道他的身份一向显贵，却没想到这一世的他更加国际化。不过我从不需要担心，只要能让他看到我，他就能够认出我，一向如此。
　　第二世，他是所向披靡的常胜将军，受皇上恩宠，受万民敬仰，而我是商贾之家的小姐，那时，商人地位一向低微，但他第一眼见到我，就不顾世俗眼光，求取我进门。
　　不管轮回多少次，有些东西始终会保留下来，俊朗的面容，自信的神情，那放佛能洞悉一切的深邃眼神，还有他从第一世开始就拥有的帝王之气。看着他缓步走来，我想起我们初次相遇的情形，他身着一袭镶金龙纹的黑袍，步履轻盈，闲庭信步地走向我，黑袍被风吹起，衣角划过路旁血红的蔷薇，如此妖冶。他缓缓露出微笑，俊美的面容让整个花园黯然，轻唇微启，他对我说：“你是宋羽蔷？我是陈楚旭。”那时，他没有叫我公主，没有自称世子，仅仅是我和他，宋羽蔷和陈楚旭。他就那样站在我面前，眉目带笑，目光盈盈。
　　“楚旭。”在他和我的上司握手时，我情不自禁地叫出声。所有人，他的秘书，我的同事，都诧异地看着我，可我不在乎，我想念他，我爱他，我已经两世没有见过他了。上一次见他，我是27岁的医生，他是年近花甲的癌症晚期病人，我只和他在一起11天。
　　我就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他，眼泪想断了线似的往外涌，我祈求他快点把我认出来，求他快点爱上我，我想要拥抱他，想要对他诉说我的思念，告诉他我找他找得多辛苦，告诉他我一个人有多孤独。
　　他只是站在那里，眉头微蹙，我知道他这个表情，我知道他所有表情，他没有认出我。为什么他没有认出我？以前明明可以的，明明每次都可以的，为什么这次不行？
　　旁边的同事推了推我，我想，这一世也许就是结束。素素曾经问过我为什么要如此执着，每世都要寻找他，既牵绊了他，又辛苦了我。如果我能够放下，接受自己每一世的身份，爱一个该爱的人，不再被回忆牵累，我会轻松很多。
　　我明白她的话，了解她的方式，和我完全不同的生活方式。她每一世都可以像普通人一样度过，正常的，普通的，不会因思念而孤独，不会因回忆而痛苦。但她也无法体会到我找到楚旭时的喜悦，无法体会我和楚旭在一起时的幸福。素素只是笑笑，说我这样的轮回太过辛苦。我说如果没有楚旭，我不知道自己该是谁，我不怕辛苦，只怕失去这回忆留给我的唯一牵绊。素素无奈地望着我，说如果有一天，这牵绊断了，我要学会接受，学会放下。
　　楚旭身姿挺拔地站在我面前，那个我爱了二十一世，寻了二十一世的人，他这一世比上一次我见到他时高了些，眉毛浓了些，耳垂薄了些。我爱的这个人，我记得他每一世的面容，记得我们在一起发生的每件事。我忘不了他，我放不下他。
　　那是第五世，我是唐门弟子，他是武林盟主。他用八抬大轿抬我进门。这一世，身为江湖儿女，我更有勇气，第一次对他讲了我们前几世的事情。那之后，他消失了，我理解他无法接受这种事，无法接受有这种病的怪人，因为有时候连我自己都无法接受。我本以为，这一世将会是一切的终点，但是几天后，他满脸疲惫地回来了，失了半身功力，那是他仅有几次的狼狈。一进门，他就紧紧地抱着我，轻轻地对我说：“找了我这么多次，辛苦你了！”那一刻，我放声大哭，几近崩溃。那时，他对我说，如果有一世，他无法认出我，我只要对他说：“你是否见过满月时独自在水中哭泣的蔷薇？就在世间的中心处，有在轮回中等待你的爱。”我并没有问他去了哪里，也没有问他这句话的意思，我只要知道他如此爱我，理解我，愿意接受我的一切，这就足够了。
　　我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在所有人诧异的目光中，向他说了这句话。我不在乎别人异样的眼光，却无法承受他的，那种感觉如同置身冰窖中，连心都冻得冰冷。
　　或许，如素素所说，我不该如此执着。楚旭从不曾真正地认出我，他不像我，记得我们之间所有的事，他只是第一眼见到我时，就知道自己爱我。我想，这是他记住誓言的方式，而如今，他忘记了誓言，忘记了我。
　　没有了誓言的牵绊，我该如何让楚旭爱上我？坐在会议桌前，我茫然地盯着站在投影仪旁的楚旭。他还是那样耀眼，举手投足间都散发着自信和优雅。他是如此优秀强大，即使没有我，他也可以过得很好，但没有了他，我却活不下去。
　　站在公司门前，来来往往的行人匆匆而过，他们是否知道自己每一世都有新的人生是多么幸福的事，他们是否知道回忆是多么沉重的负担。我们这类人，困在轮回里，有人把它看作一种诅咒，有人把它看作一种天赋，因为我们可以看到正常人看不到的东西，任何一个人的前世，我目前的能力只能看出八世左右。刚刚经过的那个白领，上一世是个乞丐，那个摆水果摊的奶奶，有一世是个大小姐，生命的轮回真是无法预料。
　　耳边响起刺耳的喇叭声和刹车声，循声望去，才发现一辆轿车正冲过来，我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马路中，看来这一生我是死于车祸，濒临死亡的感觉我早已习以为常，死亡前的恐怖、疼痛，如今已被更深的痛所掩盖。楚旭，没有了你，我该怎么度过这无休止的轮回？楚旭，希望下一世，你能认出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