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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留宿 既然要承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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抬手将黑笺搓成灰烬,淮南低声道:“我得暂且将她托付给你。”
言有斐惊了一惊,低头去看在自己榻上睡得香甜的小鬼,却见她已经醒了,不知什么时候团着被子坐起了身子来,两只星子一般的眼睛懵懵懂懂地望过来,倒看得人心里一软。“行,你走罢。”
淮南转眼看向阿徊,安抚似的开口:“我须回酆都一趟,由人间使来照看你。”本有一句说惯了的“在这里等我”,碍着言有斐站在一旁,终究还是咽在口中没说。
阿徊看着淮南绀紫色的身影离去,又把自己留在原地,心里忍不住涌上一点点伤感。这种情绪在看到金家出殡队伍,和站在秦府门口的时候都隐隐约约地出现过,然而阿徊却不能把它们组织到一起去。
看着小游魂把下巴搁在膝头上,有些怅然若失的样子。言有斐不禁好笑,摇着折扇虚坐在床边调侃到:“怎的,舍不得鬼差大人离开么?”
阿徊警惕地抬起头,用手蹭着往后挪移,直到后背抵住间壁才停住:“才……才不是。你可别乱来!”声音却有些发颤。
这幅样子却让言有斐捉弄她的兴致更浓了,干脆前倾了身子近近地挨过去,用扇柄敲敲她的脸蛋:“我怎么乱来?”
阿徊张口结舌。
言有斐勾起一边嘴角,又靠近了一些。阿徊睁大眼睛,眼看着那张俊美风流的脸孔越来越近,简直能感觉到他活人的气息灼热地洒在自己身上。此刻脑袋已经变成了一滩稀糨糊,最后思考的问题竟然是——他该不会损了自己的阴气吧?
谁知言有斐却在很近的地方停了下来,抬手自垂下的帐子上揪下一根线头便退回原来的位置,笑道:“逗你罢了。那位鬼差大人已经将你托付给我,你便是我宅上的客人。我自当好好招待你。”说罢便站起身来,“要参观一下么?”
阿徊着实吓了一跳,将信将疑地挪移到床边,跃下来环视周围。这屋子大概是他的书房而不是卧房,只一张简便的床榻搭着青帐子,其余便是满满当当的书橱和几案,几案正对一扇窗。天已黑的深了,夜色笼罩了院子,黑黢黢的没甚么好看。于是阿徊便走到那书橱边,好奇地看着那些大厚册子。又在几案边上坐下来,手指划过笔山上那些大小不一的毛笔,回头时眼睛里有些崇拜:“你的学问一定很好吧?”
不待言有斐回答,阿徊又注意到几案角落里一叠闲置的信笺,看着十分精致漂亮却沾着细小的尘土,便伸手拿过来,拂了灰一闻竟还馨香扑鼻。
言有斐看了才想起这一摞子是什么,一边伸手去夺一边阻道:“那些你无须看。”阿徊却灵巧地躲到他够不着的地方,翻看着信笺,上面的字迹同样端秀整丽却明显出自不同人之手,竟是些动人的情诗。
有“人言人有愿,愿至天必成。愿作远方兽,步步比肩行。愿作深山木,枝枝连理生”;有“思君如夜烛,煎泪几千行;思君如满月,夜夜减容晖”。
更有一阕数字诗,“一别之后,二地相悬,只说是三四月,又谁知五六年,七弦琴无心弹,八行书无可传,九连环从中折断,十里长亭望眼欲穿,百思想,千系念,万般无奈把君怨。万语千言说不完,百无聊赖十依栏,重九登高看孤雁,八月中秋月圆人不圆,七月半烧香秉烛问苍天,六月伏天人人摇扇我心寒。五月石榴如火偏遇阵阵冷雨浇花端,四月枇杷未黄我欲对镜心意乱。忽匆匆,三月桃花随水转。飘零零,二月风筝线儿断,唉!郎呀郎,巴不得下世你为女来我为男”,字字句句都在诉说对收信人的相思,控诉收信人的薄情薄幸,读之令人心酸。
而收信人就在面前。阿徊只觉得心中很抱不平,把那些信笺戳到言有斐眼前,怒气冲冲地质问道:“你怎么可以这样?!”
言有斐却不愠怒,轻轻地把那些信笺从小游魂手中掰出来,重新搁到那个落灰的角落里去:“你还小,不懂得这些。”
阿徊怎么可能对这个答案满意,正欲驳斥,却在这个好逗弄人,风流成性的家伙脸上看到了复杂的神情——大概是,悲伤罢。然而这悲伤的神情转瞬即逝,抬起头他便又勾着唇角笑得浑不在意:“要不要去别的房间转转?”说罢便端起烛台走在前面。
阿徊只得跟着,转了一道,眼前才是真正的卧房。当中一张宽阔精致许多的卧具,显然并不常使用,上面铺陈的锦被一丝褶痕也无。想象得到大概主人常常在书房里待到深夜,便在那张简陋得多得床上和衣而卧了。
这房间的陈设也非常简单,没什么华丽的装饰,只是一面墙上悬着几幅字画,而言有斐正在挂另外一幅。阿徊好奇地凑近了去看,脱口而出:“这好像不是名家。”言有斐挂好了画站在她旁边,打量是否端正,趣道:“何以见得?”
其实阿徊也并不知道自己为何失去了记忆,却还识得字,记得这些琐碎的知识,只好不肯定地回答道:“没有名章……只有闲章。”言有斐点了点头,本就是金大鲜少外传,无人欣赏的作品,给他面子挂在这里罢了。他又哪里有名章,若是把公章盖在字画上未免太煞风景。这闲章,还是用自己刻章剩下的一角田黄冻刻的。勉强挤得下“良辰锦时”四个字,还险些叫自己刻成了良辰吉日。
“不过……”阿徊又补充道:“他写得很好。”言有斐扬声大笑,往后一倒平平地躺在床上:“时候不早了,过来吧。”
阿徊虽然仍然对这个不着调的人间使持有两分怀疑态度,不过已经暗暗觉得他只是爱胡乱玩笑,并不会真的做什么坏事,便乖乖地过去坐在床沿上。言有斐也懒得逗她,解释道:“若是与你分处两室,我怕出什么岔子。若是你睡床我睡地,严婶会以为我这个年纪还从床上掉下去。虽说鬼无需养精蓄锐,不过卧着还是舒服些。”
看他认真的样子倒也有几分像是正人君子,又想起多次被他教训“做鬼了还讲什么礼教之防”,阿徊这回也不管许多,手脚并用爬上床去睡在靠里的位置。躺上去却又不知道手脚该往哪里放,不知道该侧躺还是该平躺。
言有斐低低笑了一声,吹熄烛火也躺下来,背转身子不去管她。然而半晌都无法入睡之后,他实在有些无可奈何。她周身冰冷也就罢了,自己酆都里来回惯了,离远些也还经受得住,只当盛夏里消暑。偏偏她还辗转反侧,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
阿徊却很无辜。正如言有斐所说,睡眠于鬼本就是鸡肋,今日马上颠簸自己还迷迷糊糊地睡了一小觉,如今干躺着只觉万分无聊。偏偏抬头只有颜色单一的帐子,右面只有白花花的墙,最后只好转到左边,干盯着言有斐的后背发呆。
后背的主人却蓦地转过身来,从眼神看似乎很有些不满。
阿徊自知不好,只得小声道歉:“我……实在睡不着。”
言有斐半抬起上身,靠在床头无奈道:“难道还得我给你讲个故事不成?”谁知这句戏谑一出口便得到了小游魂的热烈响应:“好啊好啊!”想反悔也来不及了。一点从窗外洒进来的月光映着她小小的脸,那双星子似的眼睛又充满期望地看过来,叫人无法拒绝。
言有斐从床边小柜上把折扇摸到手里,摇了数下,才勉强想起一个酆都传说来:“喏,我讲一个人间使的故事。从前……酆都有一个人间使……”
“这个人间使是你么?”还没说完就被小游魂插(打码小妖精)进话来。
“自然不是。安静听我讲!”言有斐没好气地用折扇敲了她的脑袋一下。本来就快要记不清孟婆所讲的具体细节了,她还在这里打岔。只好又摇着扇子想了片刻,再勉强讲下去。
”从前……酆都有一个人间使。他本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凡人,有双亲家人,有心爱的人,经营一点小产业过活。然而有一天,他在梦境中被引入传说中的鬼蜮酆都。一位面相庄严的大老爷告诉他,他生有阴缘,需在地府积功业化解,死后必有果报。他便听从大老爷的话,做了一个人间使。好在也并不是什么复杂的工作,只是定期会在梦境中被引入酆都,在第一殿中帮判官做些辅助工作,诸如核实寿满者名录这类琐碎的工作。”
这故事的前半段似乎也不怎么有趣,睨一眼阿徊已经有些怔忪。然而言有斐却是要把一件事情做到始终的人,摇了数下折扇续道:“一开始是这样。但是渐渐地他发现这工作也并不是全然轻松的。不时有他熟识的名字出现在名录上,无论他是惋惜还是同情,作为人间使他。都不能把这不幸的消息泄露出去,他所能做的,只不过是把这个名字上的红圈画得圆一点罢了。可是渐渐地,他亲人的名字也在名录上出现了。他的祖父、祖母,他的双亲。他咬破了嘴唇,掐破了掌心,却什么都做不了,红圈画得划破了纸张。
有一天,人间使在世上唯一心爱的人的名字也出现在名录上了。祖父母和双亲,他还能说服自己他们年事已高。然而他心爱的人,还那么年轻,那么健康,他们说好了要白头到老,又怎么能让他亲手宣告爱人的死亡呢?于是,他使伎俩修改了名录。待返回人间便携着她四处逃亡,躲避冥府的搜查。
然而怎么躲得了呢?最终他们被双双捉入冥府,重重判了。判官托命格星君重新写了这对情人的命谱,他们堕入轮回,再无相见的可能,以儆后人。”
言有斐缓缓地把最后四个字说了,低头看小游魂,她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眼角还挂着水痕——鬼应该没有眼泪罢?不知道。不过自己倒正是那个被“儆”的后人。
知道自己是什么劳什子“人间使”的第一天,兴冲冲地游览酆都景象,晃到孟婆那里时她便慢悠悠地讲了这么个故事。原以为已经忘了,今天竟然原原本本地讲了出来。
既然要承担宣告爱人死亡的风险,那就干脆不爱任何人罢了。便做一漂浪萍,自在人间。那些信笺自然永远不会回复,又自然会收到更多的信笺。这些,说给小游魂她能懂得么?
言有斐自嘲地笑了笑,用扇子将睡相歪斜的小游魂拨正。慢慢地躺平,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