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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伍 前文说到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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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文说到花青冒冒失失闯进屋中,先低头看到地上躺着一死人,不禁愣住了。他倒也不是因为惊吓住,实是一时拿不准主意该走该留,只呆呆立在那里。想来当日固隔寺山后就是一片乱坟地,且经常有无名尸就那样被丢在外面,喧天白日,只因老方丈有道不忍,便命寺里小和尚帮衬着都给埋了。合着花青因见多了,故而此时乍一见死人并不害怕。
且说这边陆五儿正和人说话,见平白闯进来一半大小子,不禁心里有些恼,直怨丫鬟办事不仔细,怎么找来一孩子——虽说她平日杀人狠绝,但也不是什么十分恶性。因见那孩子不出声立在门口,只当他是吓到了,便没好气骂道:“冒失的猴儿,杵在那里做什么?还不快滚回后厨烧火去?”因见那丫鬟也紧跟着走进来,又骂道:“你个死人,我叫你去找个伙计来收拾,没得找个小孩子家儿!”
那丫鬟名叫灵芝,跟在陆五儿身边也有多年,连忙分辨说:“叫了伙计来,我也不成想竟是个孩子。”说着便走上前拉花青的手,欲带他出去。谁知花青也不挪步,只眨着眼看了看陆五儿,不解地问道:“原是叫我来扫地收拾桌子的,我又不曾做错什么事,小姐怎么又叫我走了?”
陆五儿愣了愣,这才定睛上下打量了花青一番,看他样子实有一十二岁了,只因身材瘦小,猛地瞧去还以为是个小孩子。生得清秀,五官也标致端正,眼眉间别有一番风流灵智,不似那种穷门小户的顽童作态。陆五儿见他表情镇定,并无惧色怕意,心中不禁称奇,便问他道:“你这娃娃胆儿倒大,竟也不怕?”
那花青愈发困惑,好像陆五儿问得是天下最简单之事一般,因而答道:“为什么要害怕?他又不会动,又不会说话。且又不是我害死他的,他的魂魄也不会来寻我,我更不必要害怕。”陆五儿听了,脸色暮然一沉,沉声道:“……照你这么说,是我杀的,那他的鬼魂儿便会来找我寻事了?”嘴上如此说着,袖里的手就已摸出三根淬了毒的银针,按着不发。
谁知花青忽然哈哈笑起来,道:“小姐糊涂了!我只知这人不是我害死的,鬼魂便不会来找我,至于去不去找别人,我又如何得知?再者说来他也不是小姐害死的,为什么要去找小姐呢?”
这话虽表面听着如同孩子的痴话,但却恰好把陆五儿心中的疑火浇灭。陆五儿心中一动,手中的暗器便悄悄地收了回去,又有心为难他,因而指着地上江末的尸体道:“那你既然不怕,就把这里收拾了,我们且要吃饭了,看着平白恶心。”
花青不知陆五儿是要逗弄自己,只当真了,遂蹲下身上上下下左左右右打量了一番那尸体,才站起身老老实实地对陆五儿说:“他这么沉,我拖出去只怕半路就没力走不动了,总也不能就搁在走廊里。既然小姐要摆饭,不如就摆在外间,我先把这东西拖到里间可好?想来有屏风挡着,不碍眼吃饭。”陆五儿亦不曾想他会这般反应,普通孩子若是见了这等面貌可恶的死人尸体,只怕早就哭出来了,可他却面色如常,亦不怕搬弄尸体,心里愈发奇了,嘴里仍说着:“好罢,那你就拖去里间。”
花青得令,二话没说,挽起袖子便要去抓江末的手臂,冷不防脸上就被凭空飞来的一物“啪”地打住——拿在手中一瞧,竟是一副手套。就听得陆五儿在那边笑道:“你且把这鹿皮手套戴上再碰那脏东西,他身上沾了毒,仔细着点儿你的皮肉。”花青吐吐舌头,遂戴上手套把江末的尸体拉去里间。
那江末究竟也是个三大五粗的汉子,花青只得拉了他的胳膊在地上拖着走,生拉硬拽地好容易给拖进里间,拐过那张墨竹屏风,冷不丁又吓了一跳。
这套间的内室原就是给人休息用的,故而除了桌椅外还摆了张架子床,亦是竹木质地,悬着雪白的蝉翼纱。只见床上坐着一个年轻的公子,看模样约莫有十五六岁,身穿锦缎衣袍,长相十足的风流俊逸:一头柔顺的青丝黑如鸦羽,梳在脑后用一只润红色的玉簪别住,挽作一个再随常不过的男子发髻,额间勒着一条金绣线飞龙抹额,当中攒着一颗莲子般大小的珍珠;两片薄唇抿着,嘴角的弧度自带一抹冷意;两道剑眉横在额头,飞入鬓角,眉下一双眼睛紧闭,却不知睁开会是何等的明若秋水——因那人生得实在好看,犹如玉雕一般纹丝不动地坐在那里,花青竟一时看呆了。
南宫寰原本正打坐调息,听到脚步声后睁开双眼,只随意瞥了一眼呆在那里的花青,理也不理,就起身走到外间来,坐在陆五儿身旁。陆五儿便笑道:“方才姨妈教你的心法,可还好?”南宫寰笑答道:“我已经记熟了,刚才依着调息了一遍,只觉得很好。”陆五儿抿嘴一笑,便抓了他的腕子来,亲自替他把了把脉,良久才笑道:“这原是我们家的心经。你们如今虽不用苦练把势了,可偶尔习一下心法增强内力总没有坏处。”南宫寰点头道:“姨妈说的是。小时候母亲让我们习武,也是为强身健体。”
北齐尚武,虽经百年统治演变,文风亦兴,可对于武学的重视程度依旧很高。当年皇权旁落、诸侯家族之势兴起时,南宫家也不过是一个武道家族罢了,后来历经几代人心血奠下雄厚根基,脱颖而出,终平定北方,建立王朝。故而如今皇嗣贵族子弟虽然不用苦学武功了,却也没有完全荒废。
一时饭菜上齐,陆五儿便携了南宫寰的手一同坐上桌,对他笑道:“都说这家的酒菜精致淡雅,我猜你一定会喜欢。”南宫寰依言尝了些,便笑道:“果然不错。”陆五儿见他这般赞许,心中也高兴,只伸手过去搭在南宫寰的后脖颈上,轻轻捏揉着,满眼的慈祥喜爱。
南宫寰又喝了口汤,笑道:“姨妈别摸我了,怪痒的。”陆五儿便笑道:“我这不是好几年不曾见你了,上次还是我去殷城见过一面,那时你还只有这么矮……心里自然想念的很。本来还想让你去我那里住几日,谁知你马上又要走了。”南宫寰放下汤碗,笑道:“我也想念姨妈。只是这次来桐州原是为了私盐一事,皇上挂心得很,才让我亲自跑一遭,否则我连见姨妈一面都不得。如今翳儿一人留在京中,我多少不放心,还是快些回去才好。”
一时伙计又送上来烫好的酒,灵芝接了放在桌上。陆五儿抬手扶了扶发髻,笑问道:“翳儿今年可应该十岁了罢?”南宫寰笑了笑,道:“是,到了年底就该十一了。”陆五儿点了点头,叹道:“也长大了……我的儿,这些年倒是辛苦你了,你母亲不在,上下全靠你一个孩子撑着 ……” 说着说着,自是一阵心疼,不禁就滚下泪来。灵芝见状,连忙劝道:“姑姑这是怎么说的?今日既然相见,该欢欢喜喜的才是。”陆五儿听罢,忙用锦帕拭了,笑道:“是了,是我的错。咱们不说这些伤心事。”然后又连忙劝南宫寰吃菜。
因陆五儿从来不吃外面的东西,只看着南宫寰吃,又时不时问他些京中近况,待问及南宫翳,南宫寰便无奈地直摇头,笑道:“只怪我平日里太娇纵他了,如今顽劣异常,在家里无法无天,竟谁也治不住他了,也就我说的话方才听些。”陆五儿掩嘴笑道:“小孩子,自然活泼些好。”然后又细细问了问他读什么书、习什么武,南宫寰因答道:“快休要说读书了!前后请了几个先生,都让他打跑了,没得只学了些精致的淘气……至于练武,不过就是让他且先练着原先母亲留下的白家内经,前儿不知做什么妖看起了剑谱,倒十分得趣,我且随他去了。”
陆五儿听了,连忙从腰间取下一只绣工精美的荷包,掏出来一物递给南宫寰,笑道:“既如此,我正好有一件小玩意儿,送给他玩罢。”南宫寰接到手里一看,原是一枚造型奇特的精致玉佩,刻成长剑的模样,大约有二根手指一般粗细大小,通体泛着淡红色,圆润晶莹,握在手心里只觉得暖融融的,不禁笑着赞叹道:“好精巧的小东西!”陆五儿笑了笑,说:“这东西原是我爹给的,说是什么祝融玉,挨着人体是暖的。我却嫌恶它样子蠢,总不爱带,不如就送给翳儿罢。”南宫寰笑道:“那我替翳儿谢谢姨妈,只是他原不配,成天爬树翻墙再给摔碎了。”一句话逗得陆五儿和灵芝都笑了。
且说南宫寰又夹了一口金银炒豆丝,浅笑道:“这家的几道素菜都做得别致,且有一股脂粉气,想来厨子是女人罢?”陆五儿听了噗嗤一声笑出来,说道:“我如何得知?你知道的,我向来不吃外面的东西……倒是你猴精嘴滑儿的,偏吃出什么脂粉气——一会儿问问伙计也罢了。” 正说着便见花青安顿好从里间出来,陆五儿便冲他招了招手笑道:“你过来!”待他走到桌旁,便问他:“方才公子的话你也听见了,你们这儿的厨子可是女子么?”
花青想了想,答道:“倒是有周三家的在帮忙,不知算不算?”陆五儿因方才的事情已经很喜欢这个傻里傻气的孩子了,此时忍不住有心逗他,便问:“那周三家的长什么样子?美不美?”花青此时想也不多想,直接答道:“嗳哟!她那身材就好似后院那口大水缸,脸上挂了两只肉袋子,还长着一张血盆大口,我以后若讨媳妇儿可千万不要她那样的。”众人听了先是发怔,随后忍不住伏案大笑起来,那陆五儿笑得直抹眼泪儿,一手扶着胸口一边喘着气,灵芝亦笑,替她捶着。便见陆五儿笑得话都说不清楚,指着南宫寰道:“你才多大,哪里学来的香淫话儿!什么脂粉气,我看你以后还作不作弄!”南宫寰亦笑道:“原不过是讨姨妈欢心说着玩的。”陆五儿连忙摆手笑道:“罢了罢了。”然后又问了花青的名字和年龄、家在哪里等话,花青俱一一答了。
陆五儿见他模样清秀,尚且入得了眼,言谈举止中又自带着一股子痴劲儿,不知怎地很对自己的脾气,因而笑道:“既然你无父无母,不如跟了我罢?”南宫寰和灵芝听了,皆是一惊,只因陆五儿脾气反复古怪是出了名的,若非她喜爱的,凡人稍离她近些她便烦。更何况今日这种主动提出来的?便是闻所未闻了。南宫寰心中不禁暗叹,看来这也是与那少年的缘分,便对花青道:“我若是你,只怕此刻高兴得要跳起来。要知道,姨妈虽一身功夫,却从不肯收徒传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