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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叁拾 是日天气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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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日天气晴好,从城南唐家出来一架马车,一路行至楚王府,早有随车的小厮跑上前回话,这边由家丁扶下来一位年轻英俊的公子。那不过半盏茶的功夫,从门里跑出一个小厮,带进府中,绕进正堂,穿过回廊便是前院。院落虽不甚大,却也修设得小巧精致:西墙角栽了数十杆翠竹遮掩,又倚着墙搭架了许多花架,爬满了藤萝、蔷薇并荼蘼,此时正值花团锦簇、丝垂翠缕。绕过影壁,就见台坡上坐着两个眉清目秀的少年,正坐在那里拿小刀削竹子,看到唐颐走进来,齐笑着站起身来打了个千儿。
这两个少年均是楚王近身边的小厮,一名叫琥珀一名叫珊瑚的,因常跟着他出门,与唐颐熟识得很。琥珀先笑道:“方才已有人来回话了。王爷一早出门刚到家,正在里面更衣,还请唐公子先去凉亭坐下吃口茶,王爷马上就来。”
唐颐走过来,眼瞧地上横七竖八摆着几枝竹杆,不禁失笑道:“这又是在玩什么?你们王爷最爱那几杆翠竹,如今砍了这些,仔细他恼了,揭掉你们一层皮!”
珊瑚低头拍了拍身上的尘屑,笑嘻嘻答道:“我们便是借了几个胆子,也不敢动那些宝贝儿啊!——只恨不得天天点香炉供着那几只花花草草的。若是倒霉,哪天走过那里掉一片叶子下来,都要寻一万个不是。这不是我们王爷又不知兴了什么念头,只因昨日经过后院荷塘,看到水里有好些红鲤白鲢,就想钓上来玩,所以让我们赶着给他做几只钓竿出来呢!……您是不知道王爷的脾气,实在没有定数。哪日好了呢,同我们混在一起顽笑,也不理论;倘或哪日触了霉头,挨两脚还是轻的!”
唐颐听罢,不禁噗嗤一声笑了,还没来及开口说话,就见那边打角门走进来一位管家模样的中年男子,年纪约莫四十来岁,一身黄褐锦缎子衣袍,身后跟了三四个小厮怀里抱着东西,急匆匆往里赶。唐颐认得,这人名王德发,是南宫翳从京中带来的老人,现下管着里外许多事情,在家中地位不比普通下人,只是上了些许年纪的缘故,格外唠叨些。因他只顾赶路,不曾看到唐颐,唐颐便笑着唤了一声道:“德大爷,这么急是去做什么?”
王德发闻声止步,回头看到唐颐后,赶忙快走几步,上来就打恭问好,又扭头骂珊瑚二人道:“无法无天的猴崽子们,皮肉又痒痒了!整日就知道玩,怎么也不请唐公子进屋坐着喝茶!”说完又看到那一地竹枝,气得直跺脚,骂道:“这起猴儿,是替我作祸呢!”
珊瑚忙分辨说:“这是王爷让我们做的。”
唐颐也连忙抬手笑道:“刚进来,原是我要看他们在做什么,尚未来得及进去,您也别骂他们了。”
王德发听了,又忙着笑脸几番赔罪,又回头命珊瑚赶紧把地收拾干净了。唐颐便笑道:“这主意定是珊瑚想出来的,我再不会算错!别人家小厮跟着主子都是惟命是从的,偏你们几个成天变着法儿地勾引主子玩,还净是些刁钻古怪的主意……德大爷您是不知道,上次我家老爷子做寿,在园子里摆了戏酒,我单请了王爷和几个平日要好的朋友去坐,那天也喝得高兴,不知道是他们几人中哪个支的点子,撺掇着王爷把我家塘子里那几只野鸭都射下来,送到后厨命人烤了吃。”
珊瑚在一旁听了,忙笑着说道:“那次可真不是我,是翡翠随口说的,哪知就把王爷性子勾起来了。过了两天,又命我和琥珀巴巴的去买了十只绿头野鸭并五对活兔送了去。琥珀当时还问王爷了,说要不要买几只放咱们园子里,你们猜王爷怎么说?王爷就说:倒不值几文钱的玩意儿,只怕又勾出德大爷一大车的唠叨来。所以就不让买了……”
这边珊瑚指手画脚地还没说完,唐颐就已经笑弯了腰,王德发也气得好笑,啐了一口,骂道:“小畜生,这是王爷说我呢?分明是你们背后编排我的!你也不看看,这家里倘或再没有我跟着管两句,你们只怕要鼓弄着王爷把天倒个个儿来才好……”絮絮叨叨仍要骂,唐颐边笑边拉住王德发的袖子,劝道:“您别生气,原都是小孩子。”
这边王德发仍拉着唐颐说长道短地抱怨,那边打从屋里走出来一个极漂亮的少年公子,乌丝挽髻,锦衣缎袍——一边朝唐颐走过来,口中笑道:“怠慢,怠慢。”
见南宫翳从屋里走出来,唐颐忙拜礼问好,笑道:“岂敢劳动王爷大驾,我先受宠若惊了。”
南宫翳一把拉住唐颐的手腕,笑道:“本王平日早就吩咐过,你来一概不用通传,直接请进来便罢。谁知道这起奴才怎么今日这么作势起来,还让你在外面等着,真该打一顿教训了。”说着,就请进屋里坐下。
唐颐瞥了一眼跟在身后的琥珀和珊瑚,笑道:“通传原是应该的,纵使王爷认我亲厚,礼数也断不能少。再者说来,今日造访原没有要紧事,只是听闻王爷不日就要返京了,我便要摆一桌酒,再叫一班小戏,痛痛快快地喝一顿,单为王爷送行,还请王爷赏我一个面子罢!”
南宫翳闻言,莞尔一笑,道:“本王那日不过随口一说,怎么如今都知道本王要返京的消息了?”一面说着,一面抚了抚额道:“这可为难了,令尊昨日才差人送了帖子来,说要在尊府上设宴,为本王践行。本王因最近事情繁琐,少不得就推了。今日若再去吃你的酒,岂非不妥?”
唐颐听了,眼珠子一转,又拍手笑道:“他们原爱说些经济世话,咱们都不听的。既然这样,我回去了再与我父亲说一声,还能怎样呢!” 说完,又从袖笼中取出个禀帖并一篇账目来,一并双手递上,笑道:“……另外,我也私下备了一份礼,都是些精致的小玩意儿,王爷若不嫌弃收下了,我才高兴。”
南宫翳正低头吃茶,听唐颐这番说完,沉吟片刻,遂将茶盅放回桌上,接过簿册拿在手里,却也不翻开瞧,嘴里只笑道:“那便依你。”
唐颐忙笑道:“多谢王爷,到时再着人来请。”这边二人又聊了些闲话,唐颐自离去不提。
且说唐颐走后,南宫翳回到书房,刚准备坐下,复又想起一件事来,便回身命墨玉道:“请德叔进来。”
不一时,那王德发就从门外走进来。南宫翳原坐在书桌后面,看到他进来,便把手中的簿册掷过去,口内嗤笑了一声道:“你看看,这唐颐倒真大方。”
王德发先探过去一眼,见是唐颐方才送来的礼帖,遂上前双手拿起那本礼帖,细细翻瞧了几页,也笑道:“是够好些了。
南宫翳便哂笑道:“倒也罢了,前几日上面派旨下来,点了唐家专管西南一带香料之物的买办,这以后的油水还不知多少呢。”
王德发合上单子,双手递回给墨玉,笑道:“这件事还是多亏了王爷与靖王爷,唐公子自然懂得,故一定借此机会好好孝敬王爷。”
墨玉在一旁听着,这时趁时插了一句嘴道:“别的倒也罢了,唐公子因为什么这些日子只管来?”
南宫翳手里端着茶碗,又轻抿了一口,冷笑道:“还能是因为什么?不过是他家里那些破事——唐颐虽是唐家的长子,只可惜唐夫人早逝。如今当府的夫人是他二弟的生母,而他二弟唐广更讨老爷子的喜欢。如今唐老爷身子不好,只怕时日不多,这家产最后传谁是个问题。这唐颐倒是聪明的很,懂得‘傍树保身’。本王正愁西南这边一直没有臂膀,既然他肯来,本王倒是要卖个人情了。”说罢,微微一笑,又借着墨玉的手捧着那礼单,半眯起眼睛扫了一遍,抬手指着道:“你先别忙着把东西收起来,等本王过两日闲了无事再看。”王德发连忙应了,这边出去安排不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