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7、贰拾柒 且说这女子 ...
-
且说这女子不是别人,正是陆五儿。再细看去,眉眼间果然与白瑛雪有几分相似,却丝毫不见岁月痕迹,哪里像是年过四十的女子?只见她今日是额上勒着一条紫纱绢镶八颗东珠抹额,一头青丝挽着髻儿,别了一支白玉骨如意大扁方,一对三道线的兰花玉簪,脑后倒掖着一根长长的素银宝石坠角钗;身上是银线挑丝的月白缎子袄和白绫素裙,隐约露出裙角下的青色绸布面儿莲花鞋,外面还搭了件芙蓉银鼠仙鹤氅,穿得倒是朴素。
南宫翳此时已是彻底清醒过来,见头顶悬的是天青色床帐,素色有些嫌旧。如今已进冬月,西南虽远比殷城气候温暖,却也已经有了寒意;屋里光线有些昏暗,也没有摆放炭盆,所以显得阴兮兮的,好在南宫翳穿得厚实,倒不觉得很冷。
乍然与陆五儿相逢,南宫翳实在是又惊又喜。这陆五儿乃与白瑛雪是表亲姐妹,因自己不能生养,便格外疼爱白瑛雪的这两个孩子。说来这陆五儿的娘亲乃是南宫寰外祖父的胞妹,只因当年偏要嫁给一个江湖名士,惹得她父亲大怒,一气之下竟断了父女关系。故而后来虽有了陆五儿,她娘亲却仍不肯与白家有任何干系。不过另有一点,白瑛雪的父亲倒是待这个亲妹妹很好,多年来私下里也添补了许多,所以陆五儿独与白瑛雪很亲。
因刚才哭了几声,南宫翳现下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倒是陆五儿,又一把将他搂在怀里,一面哽咽道:“我的儿……苦了你了……”
南宫翳由她抱着,鼻翼间全是温香的气息,饶是他如今心性坚强,但到底还是个孩子,如今亲人重逢,加之先前脑海中赫然忆起小时候白瑛雪的怀抱,心中也不禁泛起了一丝酸楚,一时无言。忽然,见一个小脑袋从陆五儿的肩头探过来,原来是花青;已是换了一身干净衣服,身上穿着淡青色的云鹤绫子长袍,外罩一件海獭皮镶边的褂子,鼻梁上还贴着一块雪白的纱绒布,竟有几分滑稽。花青见到南宫翳醒了,也不禁咧嘴嘻嘻笑了起来。
半晌,陆五儿松开手,南宫翳才忍不住问道:“姨妈,这里是何处?您又怎么会在漓州?”
陆五儿抬手替他理了理凌乱的鬓角,笑道:“这里是陌华山五经堂。我原要去南疆采药,而这五经堂堂主钟离城乃是我的师兄,故而便在此歇上几日。”说着顿了顿,美目的眼角若隐若现出一抹水痕,两只手不知觉已经在袖下攥握成拳,道:“……京中之事,我已尽知。听闻你孤身在漓州,便想着去看看你,可巧就在戏园子里碰上了。”
听到陆五儿提起母亲的事来,南宫翳的眼圈立时便红了;陆五儿见状,又抬起手抚着南宫翳的脸颊,道:“这宫里从来就不是活人待的地方,竟是个死人坑。……好孩子,如今可不怕了,姨妈在这里陪你。”
话音刚落,众人就听见屋外有人回话,道是堂主请陆五儿过去。陆五儿这才起身,展了展衣袖,与南宫翳轻声道:“好孩子,姨妈这会子不得空。我且让青儿带你四处转转,晚些时候咱们娘俩再好好说话。”说毕,便先离去了。
一时屋中只剩他二人,气氛竟有些尴尬。南宫翳平日里也没有个相同年龄的玩伴,如今认识了花青,心中自然十分喜欢,故而先笑问道:“可还疼得紧么?”花青微微一怔,方才明白南宫翳所言何事,想了想便老实答道:“疼,也不怎么疼。” 南宫翳听了又是噗嗤一声笑出来,道:“到底是疼还不是疼?”花青便有些不好意思地笑道:“万幸我骨头硬,鼻梁也没有碎,否则就真要变成塌鼻子了。”
二人你言我语的一来,便熟识了许多。花青便浅笑道:“你若还是累,就歇会子觉,我出去不吵着你。”说完,就准备转身出去。南宫翳连忙一把拉住花青的胳膊,笑道:“嗳,先别忙着走了。我才醒来,现下也不困。你要是也无事,倒不如与我说说话罢。”花青闻听此言,也正合己意,便回身笑道:“说什么呢?我这人嘴笨,不怎么会说话。”
南宫翳便笑道:“方才你只说自己姓花名青,可有表字?”花青笑道:“不曾有表字,倒是之前在固隔寺时,有一个法号。”南宫翳听了,忙问道:“是什么?”花青笑道:“我当时不肯剃发,故而法号不按着寺里的规矩排,是师父另送我的法号,空留。”南宫翳低头想了想,笑道:“深巷愁听卖花忙,手中空留兰花香。好个‘空留’。我倒是想了个很好的两个字送给你。”花青便好奇道:“是哪两个字?”南宫翳嗤一声笑了,抓过花青的左手来,手心朝上,自己用手指在上面一笔一划的轻轻写着,一面说道:“你看,‘清玉’二字可好?”
花青闻言面色怔了一怔,心头一阵乱跳,嘴里仍笑道:“这二字何解?”南宫翳便笑道:“清,太清之始也;玉乃君子不去身之物。这是取端和珍美之意,且又与你本名相近。”花青听他这样说,方自按了按心神,点头含笑道:“渐秋阑,雪清玉瘦,向人无限依依……‘清玉’这二字果然很好。只是这玉字未免用的也太烦絮了些,你也是玉,他也是玉。”南宫翳却未注意到花青有何异样,哂笑道:“这又何妨?但凡用玉字的,不外乎人美或德馨,你若是两者都占全了,为何不能用?”花青见他执意如此,自己便也不再反驳什么。
这边南宫翳又笑道:“看你的模样,不过和我差不多大的。”说着,就问他几岁了,花青答说十三,南宫翳便笑道:“竟然比我大些,个头却还不及我高……你是哪里人?家里兄弟几个?”
花青浅笑了笑,答道:“我是个‘肆行无碍凭来去’的。原祖籍桐州,那些年也几经漂泊,最后得幸被姑姑收留。”南宫翳便拍手笑道:“果真是奇遇了。可知姨妈虽对我们都是极好,可对外人从来都是冷的,早先我听哥哥提到你的故事,还不敢相信呢!”花青便笑道:“我也明白,姑姑待我很好,教我许多东西,又不许我干累活。”南宫翳又问花青家里还有何人时,花青答道:“早些年间家里出了变故,如今只剩下我一个人了。”南宫翳听了,不禁嗐了一声,花青便笑道:“先人已矣,命数之事,非你我辈所能定夺。况且佛语谒:彼安乐净土,为佛祖之所住持,受乐无间也。故此你既不用宽慰我,也无须哀叹。”
南宫翳听罢,只觉得脑中似有弦“铮”的一声,前时京中所发生的众事登时仿若过眼云烟一般,只是心中虽然这般想着,嘴里仍旧不甘道:“纵然是命数,也并非与人无干。再者说虽你这样想,但是骨肉分离、生离死别终究是悲苦之事,常人哪能这样豁达。”
花青心知南宫翳仍是为了母亲之死而耿耿于怀,不能开解,自己想了想,便指着窗旁的几盆兰花,含笑道:“并非是要你这般豁达。生死之事,从来都是虚无不可妄言,譬如你爱这一朵兰花,今日开罢了,花儿落了,叶子黄了,它悲你亦悲;可待到来年,也可再开两朵三朵,于你看来,这是欢喜之事,可那一朵早已败了的花又如何得知?无非只有你自己快乐罢了。所谓人在爱欲中独生独死,独去独来,苦乐自当。生者追忆,逝者已矣,你我又何必自苦。”
南宫翳从未听过这般开导,忽然听了这些话,竟好似参禅得窍、醍醐灌顶一般,低下头细细想着其中滋味。原来这花青从小自有一股痴性,因今见南宫翳与他要好,他便也把南宫翳当作自己挚友,什么身份亲疏一概不论,才劝了这些话。如今见他半日低头不语,还道他是倦了,自己也便闭上嘴静静陪他坐着。
静了半日,见他仍不说话,花青才忍不住道:“在这里坐着也闷,不如我带你出去走走如何?”
说来这陌华山在漓州府东三十里处,越山而过便是浚州府。五经堂南宫翳虽然不知,但“钟离城”这个名字他在京中时就有耳闻,实不陌生。起因皆要追溯到南宫翳的父皇南宫云骧在位时,钟家虽算不得名门望族,也是西南数一数二的大户,何曾想这么一个大家,上下统共一百三十口人,竟在一夕之间惨遭灭门,原因不详。这件事无论是在江湖还是朝堂之上皆是为当时的谈论焦点。
这钟离城是当时少数的漏网之鱼之一,亦是钟家嫡系子孙。此事发生后,钟离城即刻上表恳请皇上追查,誓要为亲眷族人报仇;却不知为何,南宫云骧迟迟不肯理会,最终地方也只好草草定论,不了了之。钟离城自然不服,之后屡次上表,全如石沉大海,杳无音信。如此往复,年月经久,这件事便渐渐从众人眼中淡去,而钟离城这人,也不知踪影了。
先前听到陆五儿提及此人,南宫翳方才想起这件旧事。说来此事原与他无关,却也终究是父皇所为,可如今见到了姨妈,心里多少有些安慰,当下便点了点头,同花青一起来到外面。
五经堂地处半山腰一处山坳中,四面环林,十分幽僻;周围满是腕臂粗的绿竹,因不是春夏,倒没有郁郁葱葱的绿意了。二人方出屋门,就听得头顶上方有一个尖细诡异的声音响起,直把南宫翳吓了一跳,道:“跑不掉了!跑不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