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坠尘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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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角方才带着孟澍从密道向外逃去，出口正是那假山，不料明温言得知两人进了密道，便让几十个黑衣人把假山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明角见情况不妙，便想领着孟澍退回自己之前被关禁闭的祖屋中，哪知祖屋内竟守着百十来个黑衣武者，竟比明婉朱楼中的还多了一倍。
两人进退维谷，便只得退守密道之中。数十黑衣人从密道两端一齐涌入，妄图夹击，孟澍贴着密道岩壁侧身站着，左臂奋力挥舞着莫臣剑抵抗敌手，左臂护着明角，颇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势。
一众武者纷纷跃入密道之中，与孟澍鏖战起来，但碍于地势狭窄，无法布阵围攻，只得一一上前对敌。
孟澍左臂血流不止，左腰、两腿、脊背大大小小伤口不下十处，却毫不退缩，莫臣寒光四起、剑势如虹。剑尖直刺，剑刃平扫，剑背打穴，平日一向散漫，看人都懒得正眼看的他此时眼中闪烁着野狼般的亮光，逼得旁人不敢近其身侧。
“唰——”破敌剑招。
“当——”坏敌兵刃。
“哐——”击倒当先之人，一撞而出，撞到了其后数人。
“啊——”这是有谁招子便挑了之后的惨叫。
可他到底是中了柔肠化骨香的人啊。
敌手一个接一个的涌过来，个个都跃跃欲试，个个都精神百倍，而他却渐渐举不动自己视若生命的莫臣剑了。
在朱楼中被孟澍折了几个兄弟之后，那些人再也顾不上遵循留下孟澍性命的命令了。但他们却并不着急，只是一个接一个地缓缓逼近，一点又一点的折磨这个许久未逢的敌手。
一道，又是一道。
刀锋、剑刃、钢鞭，对准的皆是孟澍持剑的右臂，留下数道深浅不一的伤口，鲜血横流。黑暗里，银光一闪，有一柄软剑点上了他的右腕，再进一分，便能挑断他的手筋。
就是这样了吗？
孟澍彷佛在这光线昏暗的密道之中看到了一团白色的光芒，那么明亮温暖，他想放下手中的兵刃，任由自己被那光芒包裹——他觉得前所未有的疲惫，他一路厮杀，一路搏命，却从不曾休憩片刻，没有人允许他歇息。
他擒巨盗樊淞，护秦风出关，力挫巨鲸帮，击退打秋风的鞑子，平江北匪帮，击败白云飞夺莫臣剑，救曹光实，助谷主平乱……
奔跑了这么多年，他已经想停下来了。
“你不是同那郁园神医交情甚厚吗？今日我就挑断了你的手筋，看她救不救得回你这一身功夫！”那个人轻轻笑着，软剑已划开了孟澍腕上的皮肉。
郁园……宛郁疏影……疏影……
他苦笑了一下，怕是再也见不到她了罢。
初见时她白玉覆面，广袖罗裙，恍若神仙妃子，却蛮不讲理抢了他的追影，还用上驭兽之术，想要强买了不还他。
一路行至地斤泽，她竟以为自己的莫臣剑是假，便扬言也要去买一柄高仿的回去吓唬郁园里的人，却被明角和自己笑了个脸红。
李继迁欲置自己死地之时，是她与自己并肩而立，毫不避嫌——她说自己带进来的人，便要自己完完整整的带出去，多么霸道的女子！
七月半鬼门大开之日，她本不应动武，却为了他，跃高墙，出沙堡，入大营，避走大漠，险些丧身于黄沙之中。
“你捉到了千面杀教主后该能得空歇两日了吧，我带你去郁园瞧瞧！”绿衣少女的眸子亮晶晶的，浅笑着说。
——那是她神采飞扬的样子。
“母亲昔年颇为自许，觉得自己的意中人定要是令人敬佩的英雄，定要此生不负她，定不能先她而去......不想父亲竟是一条都不够格......而她的孩子，怕更是到老死也遇不到这样的人了罢。”她垂首握着酒坛，眸下似有微红的阴影，却埋着头不让旁人看到。
——那是她怅然若失的样子。
“还有四坛桂花酒，一包板栗酥、一包红豆糕，我搬不动了便存在了掌柜的那儿。我没有银子，所以都是用你的名号赊的账。莫臣剑孟澍这名头还真管用，连肃州的小老百姓都买账。”她也不脸红，用他的名头骗吃骗喝，自然而妥帖。
——那是她狡黠可人的样子。
肃州的朗月下，夜风扬起她乌黑的发，有几丝飘在了他的脸上，微微有些痒。她的呼吸中有桂花酒的甜香，发丝中却是薄荷的清凉，她的脸庞在月色下那么清透，雪白的脖颈下隐隐能看到穿行其中的青蓝血脉……
她的每个样子，他都那么喜欢，只是或许，再也没有机会开口，去诉那情怀。
孟澍闭上眼，看到她就在前方，但伸出手去够，却怎么也触不到。
——他不想死！
——他还想同她把盏言欢，仗剑九州！
孟澍蓦地睁眼，眸中清光大盛，他转腕提剑，招式凌厉，直直削断了那柄软剑。他剑尖直指来者，剑气吞吐，剑势延绵，转眼已废去敌手四件兵器。
——不能死！
莫臣幽蓝的光照亮了密道，万千清影舒展开来，孟澍变守为攻，手中之剑由心所驶，直指心之所向，几十招后仍未见颓势。
“啊——”
孟澍忽听得身侧明角低低地惊呼了一声。
“阿角？”
他侧目一看，却见本在自己左臂之下格挡着敌手进攻的明角已被一个枣黑面皮的黑瘦男子提在了手中，那正是方才朱楼中当先同孟澍过招之人。
“放开阿角，有种冲我来！”孟澍怒吼道。
“我又不是孟少侠这般江湖侠客，要那么有种作甚。”那人冷语道，“放下剑，我便留你的小朋友一命。”
“小澍哥哥，别听他的，”明角的嘴被捂住了，他挣扎着说出声来，“他们听那赵普的，赵普看在我爹爹的面上，不会要我的命的。”
黑瘦的男子狠狠瞪了明角一眼，“平日里赵大人自然是不会要你的性命，但这样的时候，怕是不一定罢。”他掐着明角脖颈的手又收紧了一分，明角喘不过气来，手脚疯狂地扑腾着，却终是没有了力气，脸色泛白，双唇一片紫绀。
“我放下剑，你放开阿角。”孟澍松开了握剑的右手，莫臣剑“当”的一声掉落在地上，转瞬便被一旁的大内高手收了去。
那黑瘦男子冷哼一声，“捆了他到明家祖屋去，困兽之斗，却也斗了许久。”
一众黑衣武者将孟澍双手缚在背后，推到了明家祖屋之中，众人虽仍是团团围住孟澍、明角两人，却似松了口气，或坐或落，显然已松懈下来。
——难道这就是结局了吗？
孟澍望着祖屋顶上的青瓦，不禁心灰意冷。
他并不知那青瓦之上便是他心心念念的女子和他一生中从未料到的转机。
“轰隆——”他感觉到了大地的震颤，似乎从远处而来，又似乎近在咫尺。
“轰隆——”又是一声巨响，不知何处有烟尘腾起，无比刺鼻，似乎吸入一口，便再也无法喘息。
孟澍听得耳边有咳嗽声、骂娘声、喘气声、锤墙声，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那声音极轻，他恍惚间以为那只是存在于自己脑海的虚幻。
“我要下去救他。”那个人说。
“不行不行，宛郁姑娘你没受过训练，受不了那烟，”有个憨憨的声音劝道，“主子说让我去。”
说话之人中的后者正是石头，见屋内已没了人声，他便领着十来个掩住口鼻的下属拆了屋外钢板，进入了明家祖屋之中。只见屋内五六十号黑衣武者个个涕泗横流，横七竖八躺了一地。屋中央有两个男子被捆在柱上，一个靛青的衣裳已被半干的血迹染得辨不清颜色，却还微睁着眼，尤有一丝神智；另一个未见多少外伤，却双目紧闭，脸色惨白，已是昏了过去。
石头解开缚着孟澍的绳索，将他平放在地上，看了看一边的明角，犹豫半晌，却还是上去将他绞在身后的双手解开了。
壮硕如石头，一边一个便将孟澍、明角两人负在了背上，他正欲抬脚出屋，却在提步时被人握住了左脚腕。那已中了毒的黑瘦男子不知哪儿来的力气，死死拽住石头的脚腕不松手，石头甩了两下，竟也挣脱不开。
石头有些恼火地一点头，下属得了令，手起刀落便将那只捉住石头脚腕的手从小臂处齐齐斩断了。吃痛之下，黑瘦的男子却似是从毒药的劲力中缓了过来。他未断的左手抬了起来向上伸去，抓紧了石头背上的明角垂下右足，一带之下，明角被他拽了下来。
那人手掌一翻，亮出了藏在袖中的匕首，抵在昏迷不醒的明角的脖颈上。他声音嘶哑，眼中血丝密布，已是动了杀心，“快给我解药。”
石头摸了摸后脑勺，面露不解之色，“你手上的到底是谁？为什么我要用解药把他换回来？”
石头说得倒是实话，入城前教主只交代了要把孟澍救出来，旁人的性命，救得了是好，救不了也与他无干。所以他想也未想就背着孟澍领着下属抬腿向屋外走去。
“救救他......”微弱的声音从颈边传来，石头见背上的孟澍挣扎着说道，他顿了一下，却并没有反身回去。
“求你......救他......”孟澍虽已力竭，却仍用手肘抵着石头的脊梁，似要翻身而下，若石头不救他，他便要自己回去，怎么样也要将明角带出来。
石头无奈地摇摇头，将身上的孟澍扔下来交给身侧的下属，折回了屋中。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坠尘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