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8、三五夜 ...
-
从祁连山出发,一路向西,孟澍同宛郁疏影赶到肃州城中时,正好是三五之夜。
那夜,圆月高悬,映得边城中清光一片,城内豪右结饰台榭,夜登危楼,广开筵席,摘星玩月;市井之家也铺席买酒,安排家宴,团围子女,以酬佳节。
宛郁一族隐居巫山迷魂渊中,已有近千年,是故郁园之中,中秋之夜,还未有这般风俗。她甫一入城便瞪大了眼,目不转睛的看着热闹的街市,似要将眼前景致都画在脑中一般。
孟澍只得在一旁多次提醒已快要走不动路的她,两人才终于是去寻了个客栈住下。宛郁疏影把行囊放入了房中,换了衣裙,正欲动作,却听有人叩门道,“人道中秋明月好,欲邀同赏意如何?”
她的疲惫一扫而空,朗声笑道,“甚好。”于是绾起长发,套上雪青的褙子,踏了绣鞋与他同去夜游。
此夜,月华满溢,鬼市不闭,赏月之人充盈于街巷,丝竹之声靡靡于酒肆;此夜,天街买卖,直至五更,好不热闹。
宛郁疏影自小在巫峡迷魂渊中的郁园长大,年节时园子里的庆祝往往不只过是桌上多出几样吃食。如今见着了这般热闹,她哪能沉得住气,当先便冲进了市集之中,左顾右盼了半晌,却被鬼市之中眼花缭乱的稀奇玩意儿迷花了眼,不知该从何处下手。
“那泥人是京中的手艺,花灯也扎得很是齐整,”孟澍在她身后柔声提醒道,“旁边的吃食、果脯看上去也不错。”
宛郁疏影得了指点,兴高采烈地向市集深处行去,不一会儿,便手中捏着两个泥人、一个花灯、半包蜜饯,团抱着几袋旋炒银杏、枣圈、狮子糖地折了回来。
孟澍见她已要抱不住怀中的什物,忙伸手接了过来,不料宛郁疏影却道,“还有四坛桂花酒,一包板栗酥、一包红豆糕,我搬不动了便存在了掌柜的那儿。”宛郁疏影竟也未脸红,“我没有银子,所以都是用你的名号赊的账。莫臣剑孟澍这名头还真管用,连肃州的小老百姓都买账。”
孟澍苦笑了一下,从怀中取出钱袋向卖桂花酒的酒家走去。
“你要做什么?”两手空空的宛郁疏影问道。
“去把你宝贝的桂花酒和糕点拿回来,再销了那些赊账,”孟澍扶了扶额道,“好不容易博了些清名,可不好就这么毁在了骗吃骗喝上。”
“你确定是清名?”宛郁疏影远远道,却又不敢太大声,怕是被他听去了,他便不愿给自己当劳力了。
不想当先走着的孟澍摇摇头,却是一笑,笑得甚是舒心。
——真是特别的女孩。
孟澍也算交游甚广,又因身世的缘故,从小到大见过了不少世人口中的奇女子,但他从未见过像她这般的女子。他所见过的官家小姐多是端庄,江湖女子倒多了几分泼辣,而其中为世人所称道者,或温婉如明婉,或妩媚若曲笑儿,虽当真有令人倾慕之处,却依然是那方内之人——是世间男子想要的、希望的模样,她们被框在礼数教条之中,规规矩矩地生长。
而她却不同,她爽直而不莽撞,霸道却不过分,聪慧却不欺人以智,有时会有些无赖,却无赖的甚是有趣。她若是男子,定是光芒四射的少年,但为女子,却更令人心折——这般潇洒而不俗的女子,世间能寻到几个?
他又想到在李继迁的沙堡之中,她曾骂自己迂腐——因为她是愿与男子一同手执兵刃并肩战斗的人,而不是需要被保护在身后见不得一点血腥的娇柔女子——不曾有人教过她应以柔弱示人,应迎合世人的想法,所以她活得顺遂自己的心意,活得风姿独特。
“你在笑什么?”宛郁疏影赶了上来,盯着孟澍狐疑道。
“佛曰,不可说,”孟澍打定注意不说,神秘兮兮道,“不可说。”
怀中抱着堆成小山高的吃食,孟澍同宛郁疏影一齐登上了城中为赏月而搭的高台。两人席地而坐,俯瞰着灯火通明的晚市,就着莲花鸭将那金黄透亮、甜香扑鼻的桂花酒喝了个大半,竟也未觉得甜腻。
“喂,你是怎么认识病公子的啊?”宛郁疏影在郁园的日子里,一滴酒都未饮过,自从与孟澍、病公子相识后,却学会了对着酒坛子灌酒。她此时已是两颊酡红,迷迷糊糊凑过来问,呼吸中是桂花酒的甜香夹杂着一丝丝苦涩的药香。她凑得很近,温热的气息吹上孟澍的面庞,他心中不觉得震动了一下,却不知那震颤从何而来。
“他呀......”孟澍挠了挠头,彷佛自己同他认识已太久,以致于竟记不清那缘起究竟是什么了,他想了想才从头给她说道,“我幼时为仇家追杀,被义父保护着,一路逃到了阴山。在阴山之中,机缘巧合救了一个少年。我与那少年相约,若我与他都能活下来,便八年后再在阴山相见。”
孟澍手中全是宛郁疏影的吃食,他说一句,宛郁疏影便再叼一口蜜饯果子来吃,竟真真把孟澍之言当做了说书人的故事来听。
“后来,义父带着我投入了试血谷门下,”孟澍也往嘴里扔了一把蜜饯,他扔得极高,却微微一仰头,都尽数纳入了口中,似在自娱自乐一般,然后才接着说了下去,“试血谷的新弟子都需在倾雨堂历练,满十三岁才可第一次出谷,所以我错过了与那人的八年之约。首次出谷之时,我完成任务后便拐去了阴山,倾雨堂中几个年长的弟子一路暗中跟着我,也去了阴山。”
“那时距八年之约,已过了数月,我并也不指望能见到那少年,却还是去了,想着晚去,总比不去的好。那几个倾雨堂的弟子,因种种原因,想要抓住些我的把柄,总觉得我去阴山有什么隐秘的目的,便在我入了山中之后,现出了身形,逼问我到那去的目的。我告诉了他们昔日的约定,那几人自然是不信的,”孟澍笑地舒朗,彷佛并不是在说什么尴尬的往事,“换我我也不会信,哪有四五岁的孩子,便能救得了人?”
宛郁疏影道,“然后呢?病公子出面为你解了围?”
孟澍故事还未讲完,却被猜到了结局,他有些苦恼地点点头,在心中暗叹自己说书的水平果然不及明角。
孟澍至今不知病公子那时只是过路,还是恰巧在阴山中历练。孟澍只记得他一身白衣,缓缓自林中走来,冷清的仿佛葱岭上万年不化的冰雪,他也不看围住自己的那几人,只是朝自己微微颔首道,“兄台,你来了。”
他事后问病公子,为何竟能猜出他是来找人的。病公子白他一眼道,“山匪大多只对独行客下手,不管你是不是来找人的,谎称是你友人都能保你性命钱财。”
原来是把倾雨堂那几人当做了山匪......
孟澍竟是无言反驳。因为相似的病弱,他甚至有些怀疑病公子是否就是当年自己救下的那个少年,但看容貌,却无半分相似——纵然数年过去,少年已是长大,但练家子看人筋脉识人骨骼的本事,孟澍还是有的——病公子,不是当年那个少年。
“你这故事不好听......”宛郁疏影喃喃道,“回去讲给阿阮听她也不会喜欢的?”
“阿阮?”
“阿阮是我的妹妹,”本来睡眼惺忪的宛郁疏影听到孟澍问起,却突然清醒了,“她不能像我一样出园行走,所以常常缠着我给她讲故事。”
提起阿阮时,她垂着眼,有些不安的摆弄着手上已半空的酒坛,神情却是温柔至极的。
“不是听闻每任郁园园主,都只得一女的吗?”孟澍想起江湖中的传闻,疑惑道。
“原本是那样的,”宛郁疏影抬起头笑笑,道,“但母亲当年决定再要一个孩子,传承父亲的姓氏,于是便有了阿阮。”
孟澍听闻,郁园千百年来都是女子继承,家主之夫,需得入赘宛郁家,而每任园主皆生一女而止,为的是避免亲族相残。而身为此任郁园园主的宛郁瑾,竟能生下幼女传承夫婿的姓氏,定是做了不少的周旋。
“令尊令堂一定十分恩爱。”孟澍道。
“哈,”宛郁疏影莫名地笑了,“父亲在阿阮生下不久就离开了母亲,我都记不得他长什么样了,可是阿阮还是得跟着他姓,姓那劳什子冉。”
宛郁疏影本已放下了手中酒坛,却又捧了起来,“咕嘟咕嘟”将那半坛酒喝了个干净,然后又顺手捞过来孟澍身后藏着的那坛一斛青,径自喝了起来。孟澍反应不及,转眼宛郁疏影又是大半坛下了肚。
她拍着孟澍的肩膀大喇喇道,“母亲昔年颇为自许,觉得自己的意中人定要是令人敬佩的英雄,定要此生不负她,定不能先她而去......不想父亲竟是一条都不够格......”她说着突然又笑了,似是已大醉,“而她的孩子,怕更是到老死也遇不到这样的人了罢。”
她笑着笑着,声音渐渐低了下去,似是整个人都被抽干了一般困倦至极,便一歪脑袋,靠在孟澍肩上,睡去了。
夜已深了,天街之上嘈杂的人声渐渐低了下去,有云雾掩住那一轮明月,挡住了如水月华,只余下微凉夜色。夜风轻拂,高树影动,孟澍将身上的披风解下,盖在宛郁疏影身上,犹豫了一下,还是将她横抱起来,朝客栈走去。
怀中之人正在酣睡之中,所以看不见他垂目间那温柔至极的神色,听不见他如月色般轻柔的声音,“疏影,你一定会遇到那个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