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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醉不归 ...


  •   千里之外。

      此夜新月如钩,细细弯弯的月牙竟也撒下了大片清辉,笼在巍峨的祁连山之上,高山冷硬的线条也为之柔软。

      高挑的飞檐上铜铃叮当,而檐下,有人挑灯对饮。

      “沈周昔日败于狂生之手时,自刎前曾有三问,孟兄可知是何问?”病公子手执的银杯里乘的是从汴京台上运来的羊羔酒,他一饮而尽,问道。

      “他问胜败由天由人?功夫有界无界?生死随命随人?”孟澍答道。

      “孟兄若是狂生,当作何答语?”

      “胜败由心,初出茅庐者同高手过招,惨败也可谓之胜,成名剑客为保薄名暗算对手,虽胜尤败,故不凭天不随人,唯是由心;功夫随想,界随想而移,稚童打狗与高手过招皆是搏命,孰分高低,故不可一概作有界或无界论;生死嘛,待孟某在鬼门关上走过一遭后,再来同病兄评说。”孟澍笑道,饮尽了杯中之酒。

      “孟兄此言甚妙,当浮一大白!”病公子亦是笑道,“这样小的杯子孟兄喝起酒来怕是不过瘾,小雅,将我的酒囊给孟兄取来。”

      立在一旁的侍婢得了令,不消片刻便将酒囊取了过来,孟澍拔开塞子,酒香夹着奶香一齐扑鼻而来,他将那奶酒倒入喉中,初尝时是厚重的奶味,似茶饮一类,有不够醇烈之嫌,但入了肚中那奶酒却烧了起来,腹部似被一团火焰燃过,纵是那火光熄灭唯余灰烬,仍有暖意存留,令人回味无穷。“这马奶酒回味绵长,不想在祁连竟还能喝到如此正宗的奶酒。”

      “孟兄当真是懂酒之人。这酒的酿法是家父当年携着我游历阴山之时,从当地的牧羊之人处学得的。”病公子接过那酒囊,拿过帕子擦了擦,才饮了两口,绯红色在他两颊之上蔓延开来。

      “你说你也并非出生娇生惯养的富家,怎生落下了洁癖这样的富贵病?”孟澍闲闲问道,“落下这病也就罢了,竟还喜欢饮酒。这样喝酒,不知白白少了多少乐趣。”

      病公子见他哪壶不开提哪壶,便也挑刺问道,“孟兄当日在银州曹府中,本可以不出手,为何还是替曹光实料理了那个刺客?”

      “我不是以为那是义父嘛,就冲上去看了看,”孟澍挠头道,“看了之后发现不是,但冲都冲上去了......”

      “你这托词瞒得过旁人,却瞒不过我,”病公子道,“孟兄的秉烛剑法收放自如,所以完全可以冲过去再退回来。曹光实未曾许你珍宝兵刃,你何苦保他一命,他是绝不会记你的好的。”

      孟澍已饮下了酒囊中大半的奶酒,此时热血涌上心头,却是沉吟不答。

      “你不说,我便替你说,”病公子叩着桌案,一条条细数道,“孟兄你早先在追查千面杀之祸时已听闻李继迁布阵扎营,欲攻银州,便想拦他一拦。赵宋征战多年,始才安定,若是李继迁夺银州而自立,必向大辽请封,二者联手南扩,边地百姓恐再无安定之日,是也不是?”

      病公子似不解本能好好做着江湖富贵散人的孟澍,为何要去掺和这般容易掉脑袋的国事。他与他相识已逾十年,却仍是看不透他,他看似懒散,实则却有大义,他看似恣意妄为,实则胸怀热血。他能在帮你报仇雪恨、保住性命之后伸手问你要报酬,却也能为着不相干的边地百姓豁出半条命去。

      孟澍仍是喝酒不答,脸上一副“你都已猜到了我无话可说”的神情。

      病公子的眸子亮了一亮,“你救曹光实便也罢了。但李继迁已恨你入骨,数次欲将你杀之而后快,你何苦救其妻儿,自寻麻烦?”

      “我不是一时没忍住嘛,”孟澍委屈道,“手执利刃的七尺男儿,却对手无寸铁的妇幼老弱痛下杀手,嘴脸丑恶地令人目不忍视,实在令人忍无可忍。”

      白衣的病公子起身负手而立,望向那一轮弯月道,“幸而孟兄并非守城之将,更非一国之君,若是有这样勇武义气却愚蠢至极的将军或国主,当百姓的估计都得气死。”

      “病兄何出此言?”孟澍不解道。

      “李继迁此人虽极勇武,但刚愎自用,甚是自负,他既已认定孟兄为此生仇敌,你若再出手相助,他极有可能会认为你是同宋军勾结,此举不过是掩人耳目,或是认为你救下他妻儿不过是在嘲讽他无力庇护家眷,这样一来,李继迁怒气更甚,势必欲杀孟兄而后快,徒增了不少麻烦。”病公子细长的手指敲在窗棂上,一下又一下,似在打着拍子,“再者,宋军夜袭李继迁大营掳走其家眷不过是想迫其投降,你却救下了李继迁最宠爱的姬妾和幼子,让李继迁投降的可能降了三成还不止,且他定然以得你相助为耻,誓要与宋军一战,一旦开战,银州城中豪富官员都可携家带口快马逃往夏州,可城中百姓却无处可逃,免不了要被波及。”

      “可......”孟澍迟疑道,“难道眼睁睁看着李继迁营中家眷被人欺辱?”

      “李继迁家眷的性命是性命,银州城中百姓的性命便不是了吗?亲眼所见的恶是恶,不在眼前的恶便不是恶了吗?”病公子幽幽道,“我若是孟兄,必不会为了一时不忍而动摇本心,你要护得难道不是边地百姓的安定吗?”

      孟澍被驳得哑口无言,他心中是明白的,只是不愿承认罢了——他只是世间再普通不过的一个人,纵是比旁人机遇优越了些许,武艺强了不少,但他终不过只是个普通人啊,他怎能护得所有人周全?

      “在下只是有感而发,并无冲撞孟兄之意,还请孟兄见谅。”病公子言毕,走到孟澍身前,深深一揖,以表歉意。他们相识已久,但今夜所言,任凭在谁眼中,估计都是不敬吧。

      “无妨的,病兄之见高远,倒是孟某浅薄了。”孟澍向来心宽,倒也并不在意,道,“只是我并不似病兄这般的生意人,能将人命一条条分数清楚,能算得明白怎样做才是对更多人更重要的人有利。我本就并非成大事之人,只求帮扶眼前之人,教我手中的剑不辜负心中的不忍,便已足够了。”

      “好一个‘手中的剑必不辜负心中的不忍’,”病公子似乎有些出神,半晌才唇边带笑地赞道,“孟兄当真当得起一个‘侠’字。世上有帝王材,有将材,更有同孟兄一般的侠士,方才的话,是在下狭隘了。”

      “病兄莫要自轻,如病兄般的人,才能识大局、成大业,孟某不过是仗剑江湖、草草一生罢了。”孟澍捧起酒囊又饮了两口,递与了病公子,道,“今日与病兄对饮,甚是爽快!”

      对饮的两人,一个畅快豪饮,一个缜密计算,所以他们都没有注意到,窗外月光正好,有个绿裙的姑娘立在窗边,不知是否因为贪看月色,迟迟没有叩门。

      他不忍银州百姓受离乱之苦,便要保护那曾叛了他后蜀的曹光实;他因不忍李继迁姬妾被辱、幼子被掳、骨肉分离,便为他救下了妻儿;他因不忍眼看着自己在他怀中死去,便拼尽心力,险些搭上了一条性命,只为自己能活下来。

      宛郁疏影在窗外叹了口气,玉面下弯弯的眉毛蹙在了一处,她的呼吸中带着细不可闻的叹息。宛郁疏影隔着窗看着孟澍,他的剪影投在窗上,显得那么单薄无依,不似平日里那个叱咤江湖的剑客,不似那个名满江湖的少侠,她想伸出手摸一摸他的影子,却终是不敢。

      宛郁疏影的脚步在门前又绕了一圈,脸上不知换上了什么表情,终还是决定推门走了进去。

      “你们两个自吹自擂完了还互相吹捧便也罢了,怎么竟还喝起来了?这一屋子的酒气!你病还未好,就想着喝酒吃肉了?”她啐道,“你们这帮江湖人,没有一个惜命的。母亲说的对,就不该救你们,救回的命来也得给你们糟蹋了。”

      “何畏糟蹋?”孟澍调笑道,“来日大限将至之时,回首惊觉此生酒未足肉未饱,才真是糟蹋了大好头颅。”

      “你——”

      “宛郁姑娘,孟兄如今身体已大好了,喝两杯应是无妨的。”病公子在一旁打圆场道。

      “你也是!病了那么多年,不知肺中有疾不宜饮酒吗?你出生时两肺都黏在了胸廓之上,稍一运气便会痛楚难忍,这么多年一直修习静心理气之法,才渐渐有了好转。怎生现在自暴自弃地日日提了酒菜来与孟澍对饮?”病公子败下阵来,怕宛郁疏影发现自己在孟澍不在的时候也是日日饮酒,所以连退了几步,默默立在一旁不再出声。

      “不过,两个病人既都已喝上酒了,是不是也该给我这大夫斟上一杯呢?”宛郁疏影佯作严肃道。

      “是,是,是,”孟澍赔笑道,取出银杯为宛郁疏影斟了杯羊羔酒,“宛郁大夫,请。这酒入口清淡,后劲却大,大夫可要小心。”

      宛郁疏影望着孟澍,扬起脖颈,将杯中之酒一饮而尽。

      窗外树影横斜,月色尤好。

      就着这月色,屋内各怀心事的三个人竟都放纵的喝了一回酩酊大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醉不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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