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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梦里樱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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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城。
这个十月的南方小城,已经开始转凉。一场秋雨一场寒。于是就开始在不停地下着不大不小的雨,并不明朗的天空洒下一条一条的雨线,站在教学楼的顶层六楼可以清晰地把每一丝倾注而下的长长雨线全收眼前。这是站在一楼看不到的。一楼只看到急促而下的雨滴如短小的珠帘从上空而下,瞬间就砸到地上,似要狠狠把水泥地面砸出个痕迹来。而似乎所有的东西都被染上暗黄的颜色。雨也被染上一层薄薄的暖黄。
排了一排的高大粗壮的梧桐从不久之前就开始结伴不停地掉下枯黄的掌状叶。而具体是哪天开始掉叶的,没有人知道。似乎它们在人们的卓卓目光注视之下也能暗无声色的悄悄进行。树干上出现白色的斑块,与周围的颜色形成很强烈的对比。橙黄的叶子铺在地上,偶尔夹杂着几篇还仍旧带有一丝绿意的叶子,只不过怕是抵不住萧瑟秋风的摧残而提早来到地面。脆脆的梧桐叶踩在脚下会发出清脆的响声。不过很轻很轻,轻到只有没有人的时候一个人走在上面,易宁才能听到。仿佛是一种游戏,躲躲闪闪,她一停下来,便四下安静,一放脚便会听见叶子被踩碎。
没有来得及再去看那一大排之中一棵枝干长成一个像字母“Y”的梧桐,也没有再去耐心地弯下身去捡起完整没有被踩碎的叶片。她匆匆地从一排梧桐间穿过,便到了女生宿舍楼的长排阶梯前。郁乔正在寝室等她把做好的作业拿回去。郁乔不喜欢自己动手做作业,但是考试也能考过那些个上课认真听下课认真做的人。
走上一级一级的阶梯拾级而上,易宁没有穿校服,身上的白色外套有那么一点显眼。郁乔站在四楼的阳台上朝下望着她,笑着挥手大喊,“易宁,快点。”
易宁抬头看她,虽然天气不明朗,但忽然的抬头使阳光一下子刺亮了她的眼睛,她不禁眯了眯眼。仔细才看到郁乔趴在阳台边上,长长的头发直直的披着,有一些散在肩前。
易宁不知怎的不禁想起第一次遇到她的那天。
那天跟着那个叫做晋宣城的男生走到学校后,易宁爬到六楼刚好踩铃进教室。其他的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来了。两张小课桌并在一起拼成同桌,已经没有空出来的两张桌子了。从易宁一进教室就有人好奇着抬头看她,因为她是最后来的。易宁还是一如既往低着头没有看他们,眼光瞄到一个空位后走到前面坐了下来。那是在最后一排。她都没有注意到坐她旁边的是个皮肤白白的头发扎得短短像兔子尾巴一样的女生。她一坐下来,旁边的女生就挨过来轻声问她:“哎,同学,你叫什么名字啊?”
“易宁”她转头看了她一眼淡淡说道。
“你怎么现在才来报名啊?是不是怕军训?哎呀,你也可以不用教训啊,只要去医院找个医生开张证明你怎样怎样不能军训就OK啦。”那女生眨着眼睛热情说着,还拿一只手支撑下巴。
易宁摇了摇头:“不是。”她觉得女生的眼珠像小时候玩的有着各种各样颜色的玻璃球一样,只是她的眼睛是黑色。黑黑的,圆圆的。
易宁不再说话,那个女生又来了句:“哦,对了,我叫郁乔。你知道怎么写么?”说完就拿出自己的书翻开第一页的字,工工整整,清晰秀气的笔法,让人一看就知道是个女生手笔的,写着:
郁乔。
想到这里,易宁觉得就像是刚才的事情一样。不过几秒钟就在自己的脑海里面再次呈现了。
甩了甩头,快步上去,一口气到四楼,易宁喘着气。“真不知道你什么体质,爬个四楼就这么累。你呀,还是早上起来和我去跑步好了。”郁乔结果易宁手里的作业,似笑非笑的看着易宁说道。
“算了吧,我最讨厌跑步了。麻烦。”
易宁推开寝室的门走了进去,坐在自己的桌前拿起杯子喝水。郁乔自顾自的也坐了下来。就好像这就是她的寝室一样毫不客气。确实,这并不是她的寝室。她住在易宁隔壁。
“这次推迟了秋运会,你要参加么?”郁乔歪着头看向易宁。
易宁嘴里的水还没咽下去,便一个劲儿的摇头。要让她参加比赛,且不说她是打死也不愿参和这种诸如比赛这一类的事情,就算去了那以她的那水平简直就是浪费名额。
“不去?去吧,我还跑三千米呢。你什么也不参加那你做什么?”郁乔边抄作业边说。
“随便做什么都可以啊。”易宁耸了耸肩膀。
“好吧,那你就在一旁陪着我跑好了。我去,这么多要写的作业啊,那个语文课代表还真是造作,好好的古文翻译都写完了才说不合要求。”易宁只是听着郁乔的抱怨没有说话。
“好多啊,等我写完我们出去外面的超市买东西吧,可以晚一点回来。反正今天晚上不上晚自习。”即使有很多东西要抄,但郁乔仍然能腾出空闲来说来顺便思考下午去哪儿。
“再说吧,可能你抄完都天黑了。我休息会,抄完叫我。”易宁已经爬上床去躺下。中午因为没盖被子睡觉好像有点感冒了,说话时鼻子有些堵。
打开被子钻进去。就听见郁乔的声音再次响起:“哎,易宁你别睡着啊,我很快就抄完了。”
“嗯。”易宁只是应答了一声。等郁乔抄完可能真的要等好一会儿吧。先休息会儿。头就像石头一样沉。好难受。
闭上眼睛。好像看见了杜连如。于是她想起那天下午她们在客车站分别的场景。但是却怎么也想不起什么其他的来。她只记得好像有个男生,看起来斯文安静但是却狡猾的男生,他带她走了一条近道到了学校。他好像还说,他叫什么来着?到底是叫什么呢?
想着想着就觉得脑袋越来越沉,越来越沉,最后便也沉沉的睡去。
她做了一个梦。这个梦好长好长。但易宁已经分不清它是真的存在过呢还是真的只是梦而已。因为她的头实在是太沉了。
她梦见在覃苔市读小学的时候,那个民办的廉价学校后面的大街道两旁全是樱花树。到了春天的时候,白色粉色的樱花开得视线之内全是纯净之色,微风轻轻一吹,小小的花瓣便如花雨一样飘下来,落在干净的有些老旧的水泥地上。那条街道人很少,所以这些可爱的花瓣才有幸避免被各种脚掌踩得尸骨无存。樱花大街的岔口是个礼堂。至于是做什么用的易宁并不清楚。她在那个小学读书的最后一年,也就是那年春天,放学后她跟着同学去了那里。第一次和同学外出去玩,她以往是不会参加这种活动的。她也只是想去看樱花。她和她们好几个穿过樱花大道来到那个小礼堂的前面,大门前有几棵细细的树,不是樱花树。很清静,没有人,但是她们也不能进去。到了那里,把书包放在地上靠着树根,一屁股就坐在了台阶上。有几个女生从裤兜里拿出烟和打火机来,动作娴熟而利落的把烟叼在食指和中指之间,然后凑近嘴巴打起火来,随后嘴里冒出白色的烟。然后她们开始聊天。无非就是哪个女生喜欢哪个男生,谁谁谁又要在毕业之前对谁表白之类的话题。易宁不是不喜欢八卦,而是别人八卦的时候她插不上话,就如现在,她擅长的只是在一旁听着,觉得好笑的话就笑一下表示她有在听。
靠着树干吞烟吐雾的带头女生问其他的人要不要也来支烟试试,她们有的摇头,也有的跃跃欲试,尝试着学着她们的样子抽起来,结果被狠狠的呛了,弯下腰扶住树干咳嗽,引来各自的欢笑声。
其中一个带头女生转过头来看着坐在台阶上的易宁问:
“易宁,你呢,要不要来一只试试啊?”
她是个性子比较直的女生,短短的学生头,长得白净漂亮却争强好胜脾气火爆,班上的男生都要退避三分。
易宁缓缓地抬起头来怯怯地摇了摇头头。
“你就别带坏人家乖学生啦,易宁才不干这种女流氓才做的事呢。”有人在旁对带头女生说。
“去去去,谁他妈说的抽烟就是女流氓做的事,那些个外表装纯洁内心放荡的女人才他妈的不要脸呢。”带头女生歪了歪头,让突出来的烟散到一边去。
“易宁,你准备中学考哪个学校啊?”带头女生没再理会其他人的话,问向易宁。
“可能附中吧。但是也不知道能不能去。”
“有什么不能去的,只要有钱,交钱就能去。”带头女生扬了扬头道。
易宁没有再接下去说。
“来一口吧,要么?”女生挨着易宁,沉默了片刻之后开口。其他人都在继续她们的话题。
女生又开始吐出一层一层的烟圈,易宁闻到呛人的不舒服的烟味,歪过头看到女生深邃澄澈的眼眸。她呆了一下,就着女生递过来的她刚刚吸过的烟轻轻把头靠过去,嘴唇贴上了烟嘴的位置。女生的声音在易宁的头上响起:
“用力吸一下。”
易宁照着做了。毕竟是好奇的。但随之而来的是一股强烈冲上口腔的奇异触觉。就好像是什么东西堵住嘴但想咬却咬不住。她一紧张使得烟雾被吸进去更多,钻到喉咙里面去,喘不过气来,那种感觉真的一点也不好。她连忙缩回脖子转身剧烈咳嗽起来,眼泪都呛出来了。女生突然把还点着的烟往旁边一丢,一手拽住她一手迅速地捡起地上的书包,拉起她就往一边跑。易宁还沉浸在咳嗽之中,完全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只听见后面有人边追边喊:哪里来的鬼娃儿,还敢跑这儿来捣乱……”
易宁一边弯着腰一边任由那个女生拉着她跑啊跑。跑了一会听不见后面那人的声音之后才慢慢停了下来。但停在她们前面也是一扇锁死的红色铁门。转头一看刚才来的同学也少了几个。“可能是跑丢了,不管她们,她们会自己找到路的。”带头女生说着就把她和易宁的书包越过铁门丢到外面去,书包安全的落地。然后她双手紧紧抓住铁门上头,右腿高高的一台便跨上铁门中间的隔段,左腿再翻身一跃便双腿骑在铁门上方,接着便左腿收回,顺着红门身体敏捷干脆地落在了地面。干净漂亮,看起来完全不困难惊险,这其实也就是几秒钟的事情罢了。但是其他人在看到她这样做了之后仍然心有余悸。她隔着铁门对她们剩下的几个拍了拍手说:“赶紧的,快点过来,要不然可能人家又要追上来了。快,先把书包扔过来。”
剩下的女生们迟疑片刻之后便学着她刚才的动作,一个接着一个地去攀上铁门,翻身向前纵跃而下。易宁是最后一个上去的。到了上面之后往下一看却不敢动了,她怕高啊,虽然这只是离地面不到两米的距离。
“快别往下看,抬左腿,把左腿拿过来你就成功了,就算摔下来我们也能在下边接住你。快,别害怕。”带头女生叉腰望着上面不敢动的易宁焦急的说道。
易宁一咬牙手颤抖着抓紧铁栏侧身小心翼翼的把左腿抬了过来,另外一只脚往下探去,试图寻找下一个落脚点,刚触到隔段,她的心刚刚松了一下,但是——“啊……”易宁脚还没才稳妥就向下滑去,手上一松也跟着放开,眼看就是整个身体向后摔去的趋势。其他女生见此也来不及跑开倒反而顺便在下面接住了她。所以易宁只是相当于轻轻地滑了下来,她再次松了口气。
“谁说这里没有人的?真倒霉,来了还被人追着跑。丢死人了。“带头女生走在前面大声说着。
“以前来的时候也没有人啊,谁知道这还不开放,幸好人家没有放狗出来。”另外一个附和着。
“还有几个呢,不会是被抓住了吧”
“不知道,一定是从另外一边跑了,她们才不会这么傻被逮住。不管她们了,我们回去吧。真扫兴。”
她们随着人少安静的大道沿路回去。走到两旁全是盛开的樱花路上,女生都惊叹着如何让好看如何漂亮。她的的欢呼随着风把樱花瓣吹落,居然就像没有见过樱花一样在樱花树下跳跃。
带头女生冲到一棵樱花树前,用脚踢着并不粗大的树干,但是她的小脚力还显然没有撼动树上更多的花瓣使它们掉下来,她便加大了脚力,狠狠地踢着,旁边的几个女生见了便也上前去用脚踢着树干,还边用手用力摇晃。这次显然力量加大了,樱花瓣也终于应和着洒下来。在片片舞动的花瓣下她们看着自己的劳动成果再次笑了起来。易宁和没有前去动手的女生只是站在旁边看着,带头女生站了出来,一个跳起便成功地将矮处的一小束枝桠折断,开心地拿在手里当做胜利的炫耀,旁人不得不感叹她的厉害。正当她得意时,突然从十多米外传来一个呵斥的声音朝她们这边:“不准随便折樱花,违者罚款!”闻声一转头看见一个穿着城管制服的大叔正努力向她们跑来,矮胖的身体似乎有点费力气。不再多犹豫,带头女生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把刚刚折下来的樱花往脑后一抛大声喊:“快跑,这边……”
于是一伙人又开始大逃跑。往前跑了不远又左拐右拐,跑进了一个菜市场。全都喘着粗气,“草,我他妈今天怎么就这么背啊,出来一会儿被人追着跑了两次!”带头女生扶着胸口提着书包气愤道。
“还不是你,好好的去折什么樱花啊,这下要是被抓住了肯定得罚好多钱。”
“这是哪儿啊?”有人问了句。结果大家才反应过来,刚才只顾着往前跑,完全不管是往哪儿跑。等到摆脱那个城管身体短小却一直穷追不舍的大叔后她们自己也迷路了。最后只好向菜市场上卖菜的阿姨问路。大家都看时间已经不早了,怕是有的女生回家去还会被训一顿吧,每个他们的家都不在一起,所以各自也摸索着方向回去了。只是不知道有多少人走了冤枉路,七绕八绕把自己绕进来,想找到回家的路想也不是那么轻而易举的。
易宁也走了。只是她是怎么回去的她却一点也想不起来了。她是个完全没有方向感的人。想要自己走回去还是有苦难的。但是她也是不会舍得花可以坐好多次公交车的钱去坐出租车的。所以,她好像真的是靠着问了无数个路人,努力回忆路线来走回到出租屋小巷的吧。下午接近夜晚的天色暖暖的暗暗的,还有一些残留的阳光透过云层隐射下来,照在忙了一天急着赶回去的人们的身上,但他们却没有留意。易宁穿过人多嘈杂的菜市场,穿过店铺正在关门的小街道,走过人群上下车的公交站台,华灯初上,这个城市的夜晚正式降临。车水马龙这个词语只有在晚上才能更清晰的体现出来,易宁站在天桥上面看着脚下川流不息的车流,耀眼的车灯光,高大的路灯都散发出橙黄的颜色。她走得不快,偶尔踮起脚尖变换着步法,今天似乎是个挺刺激的日子。她不会担心放学回家晚的问题。因为不会有人责骂她回家晚。杜连如在酒店打扫卫生,晚上才能下班。而那个男人呢则对她是选择无视的。她只需要在他们回来之前大米放进电饭煲里煮熟。
终于易宁回到出租屋小巷之后,好像就直接走进自己那用木板隔开的小屋倒在床上就睡着了呢,还是去气味混乱的公共水池边洗米做饭呢,还是自己做作业?易宁一点也记不起来了。
可这些明明都是发生在今年的啊,明明就是几个月前的事情。可为什么自己觉得隔了好几个世纪?
是因为这之间发生了太多而把那些记忆挤得老远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