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遇见(2) ...
-
那天,从早上到下午,杜连如帮着易宁打理着住宿要用的东西,一遍又一遍的嘱咐易宁什么要按时吃饭,别和同学到处疯玩,周末回舅舅家,即使她说过了但还是过了一会又重新说一遍。易宁从来没有看见她几个小时内说这么多的繁琐话。
“嗯,我知道。”易宁看着她。没有说什么。只是对她说的话全部应承下来。轻轻地点头。
在人多嘈杂的锦城客车站,人声喧闹,各个售票窗口拍着长长的买票队伍,人们都着急着在太阳落山之前坐上开往他们目的地的班车。广播里的女声播报着站点信息。下午的阳光依然有些火辣。杜连如眯着眼,橙黄的夕阳打照在她的脸上,把她的皮肤衬得更加蜡黄。她拿着去省城的车票,拖着她的那只行李箱,站在车站候车大厅的大门外,面对易宁,手又开始抚上易宁的头发,嘴唇微微颤抖,眼睛开始泛红,可能她自己都没有发现。但易宁看得清清楚楚。杜连如的整张脸映在她眼前,无比沧桑的劳累。易宁努力的把嘴角往两边上移,故作轻松的吐了口气,不再看杜连如。眼睛瞄向两旁,说道:“我会打电话给你的。没事儿。不要担心。没事儿啦,你快进去吧,车子马上来了,在车上自己小心。去省城买到火车票票后打我们宿管部的电话。”易宁很想很想笑着说,可是却怎么也笑不出来。她尽量把话说得轻松和无所谓。就好像杜连如只是出去上班,待会儿她们还会再见一样。
但是有多少认为可以还会在不久见面的人,都不会那么快再见的。
“快进去吧。打电话给我。放假也许我还能去你那里找你啊。没事儿的。”易宁觉得自己的声音好难听。要哭又不敢哭出来。这种憋着气的声音说话好难受。
易宁把杜连如放在她脸上的手轻轻拿下来。又说了声就去吧。
杜连如眼睛越来越红,鼻子也开始抽泣,嘴唇颤抖得厉害。一大颗眼泪就这样从她的眼睛里面滑下来。她连忙低下头,眼泪便径直掉到有轻轻灰尘的地上,砸出一个小黑点的记号,并没有在她脸上留下痕迹。
“你快回来学校吧,待会还要上晚自习。”杜连如一说话眼泪又开始从另外一只眼滑下来。这次还是掉到了地上。
易宁点了点头。抿着嘴。转身。
在人依然拥挤的车站,易宁渐渐走远,人来人往的人群挡住了杜连如的视线,但她还是能看见易宁穿着红色的半袖衫走远。
易宁没有回头。她一直往前走。转个弯,在拐角处停了下来。探头往后望去,杜连如还站在原地张望,在人群中搜索她的背影。颜色变深的夕阳正照在她的脸上。眼睛仍然红着,看不到那个红色背影后稍微慌乱了一下,之后便恢复平静。对着匆忙的人群发了几秒钟的愣,有人不小心撞到她的肩膀,她站得不稳地往后退了一步。之后便拉起行李箱向候车厅的台阶走去。抬脚踏上阶梯,往后看了一眼后,快速挤进人群。很快被人海淹没。消失不见。
易宁探着头望着杜连如直至她再也看不见。
之后即使过了好多年,易宁任然记得这一天。下午如火的夕阳洒在杜连如的背上,她抬脚向台阶走去,迟缓犹豫。易宁正打算站出来,她却忽然回头,易宁又躲会拐角处,继续偷偷望着她。杜连如朝空泛的人海望了一眼便再也没有回头。
两旁的人都被轻轻撞到,偶尔不满的回头看下是哪个不长眼睛的,但只看到一个个子不高的红色身影快速的向前走去,边走边哭,右手捂住嘴巴,长长的头发扎成马尾垂在脑后,很快就不见。易宁再也忍不住,在拐角处转身之后便不再憋气的哭了出来。在人群中快速走着,也不管是不是撞到人。泪水如开了水阀的水龙头,再也不受控制。
很多时候,只要第一滴眼泪流下来,那么后面的便再也止不住。
走着走着人渐渐变少,离客车站也越来越远。易宁在路边的长椅上坐了下来。持续半个小时的哭泣让她没有多少精力。她坐在长长的木椅上任然抽泣着。手背不停的擦脸,脸上的泪痕变得更加明显甚至把脸弄花。
她是心疼杜连如的。她知道,在这个世界上,她什么也没有。
没有父亲。没有朋友。只有杜连如。
在这个世界上,只有杜连如是她的全部。
只有杜连如是爱她的。
同样,她也爱着杜连如。
那天那个男人在房里把杜连如往死里打时,她跪在门前拼了命的翘着木板门。当她看到杜连如躺在地上,保温壶爆裂后里面水银色的壶胆碎在杜连如脚边,她的一只脚穿着拖鞋,另外一只脚被尖锐的银片刺破,热水也在地上滩开一片,杜连如脚上的血和被烫的皮肤呈一种颜色。
易宁只觉世界瞬间崩塌。
怎么可以这样。怎么办,要怎么办。
易宁抱着地上的杜连如。两个人的身体都在颤抖,易宁大哭着朝周围涌上来的人喊,怎么办,怎么办啊,快救救我妈,救救她啊……
……
后来有人报了警。
警报声,救护车的声音,在这个不起眼的肮脏嘈杂小巷的巷口热闹了一个晚上。只是从来没有过的。小孩子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就被大人呵斥进屋。
杜连如在医院头部被缝了针,头上白色的纱布饶了一圈又一圈,脚上的碎片被取了出来。一个月走路都是跛的。易宁已经不哭了,只是每天在医院照顾杜连如。那个男人被带去审问了一番。但,清官难断家务事。最终只是警告了他,无非就是关于有话好好说不要动手之类的。
最终的结果是,杜连如和他签字离了婚。
他们什么都没有,所以就不存在什么纠纷。那个男人也不知去向。
一个半月后。杜连如的伤好了一点,易宁开始学会了很多。做饭,炒菜。杜连如在一旁说,她在一旁做。
炎炎夏日,易宁一天大多数时间都是呆在小巷的出租屋里,外面烈日如烤,她就在暗沉的屋里照顾杜连如。
也是在那个夏日,易宁第一次月经来潮。她没有告诉杜连如,她觉得不好启齿。她只是在班上听到女生们聊天的时候听到过这个东西。所以她刚开始那天只是用厚厚的卫生纸垫着,很难受不舒服,晚上到的时候再自己一个人去超市买卫生巾,分不清棉面的网面的,也来不及选择就匆匆拿上两包红着脸付了钱之后跑去厕所。
再后来,杜连如把那个出租小屋退租了,带上易宁离开覃苔市,去了锦城。从此易宁就彻底的离开了那个“出租屋小巷”。拥挤的,脏乱的,各种人都有的出租屋小巷。从此易宁也开始了另外的一段生活。
思绪从这里倒回来,此刻此时的易宁坐在街边的长椅上,低沉下来的夕阳很快就落山。天色开始暗下来。易宁把头埋在两只膝盖之间,抽泣了许久,大概也是哭够了,便抬起头来,才发现一个问题,这是哪儿?她完全不知道。她刚刚是从客车站走出来的,至于走了多远,走了多久她却不记得了。现在这个时候,杜连如应该早就上车了吧。
易宁看着前面川流不息的车子,车灯已经开始亮了起来。她才从早上到现在才第一次认真的打量起这个城市来:不宽阔的街道倒是整洁,虽然有些拥挤,绿化带里还有开着红颜的花。街道两旁的树正枝叶茂盛,只是现在看不大清楚是什么树。易宁坐的木长椅也是干净。可是易宁真的不知道这是哪儿啊。杜连如留下了一个月的生活费给她,易宁只想要半个月的,她知道杜连如已经没有钱了,叫了学费之后早就所剩无几了,但杜连如坚持给她,说她到外省以后就可以马上上班,那里供吃供住不需要花太多钱。
可是现在她没有带钱在身上啊。那个女老师说晚上七点钟要上晚自习。
易宁正想着回去的路,可路痴的她却完全找不到方向感。轻轻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人行道上,准备问一下路人,赶紧回去上晚自习,那个女老师貌似不那么好说话。想到这里,易宁转身便看到一个穿着白色T恤,头发简短而利落的高个子男生走过来,鼓起勇气上前,轻轻示意点了下头,问道:
“请问锦城一中怎么走?”易宁走近了这才看清这个男生的长相,白净的皮肤,高挺的鼻子,简短的头发干净利落,背着个双肩书包。应该也和她一样是个学生吧。那么这样会比较好说话一点吧。
易宁看着他,等着他的回答。
可是那个男生眼睛看着前方,好像在思考什么。
锦城一中很远很远么,很难走么,要这么仔细的的想。易宁暗自在心里腹诽。
那个男生想了几秒钟后,转头低着看向易宁:
“我叫晋宣臣。”他不急不忙的说道。声音同样也干净清秀,不拖泥带水。
怎么男生也可以有这么干净的声音?回转一想,易宁马上就觉得惊讶,她明明问的是锦城一中怎么走,可是他是怎么回答的?他说他叫什么?他到底有没有在听她问的问题啊?
易宁越想越觉得奇怪。略显尴尬的说:
“不好意思,我是问,锦城一中怎么走,从哪个方向走,你可以不用告诉我你的名字的。”
“我知道啊,我的话还没说完,我也是锦城一中的,马上也要去学校,我叫晋宣臣,你信得过我的话你就跟我走。”男生利落的声线再次流进易宁的耳朵。
易宁真的是不知道怎么办,完全没有想到他会这么说。
真的这么巧么?
易宁胆小。倒不是怕跟着他走他会把她怎么样,只是不习惯这个人的说话态度。
正当易宁犹豫间,男生再次开口了:
“不跟我走的话你现在自己走回去在七点钟应该是赶不回去了。”说完便独自朝前走去。
易宁想着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愣了两秒钟,便快步跟了上去。
易宁半疑惑半好奇的跟着在他身后,望着他的背影,他的步子很大,易宁总与他有好几步的距离。易宁努力赶上他的脚步,在他身后跟着他走过人挤热闹的菜市场,穿过花鸟市场,随他拐几个弯。他走的应该是小道才对,要不然是不会走这种地方的。易宁一不留神他们之间的距离有拉开了些。赶紧跟上去,易宁开始快步小跑起来,正赶在他身后一步之遥时,他突然转过身来,易宁吃惊的吓了一跳,他也看着气喘吁吁的易宁,稍稍低了头问道:
“你跟不上了么?”口气温和平静,依然不是刚才的强硬样。
易宁有些意外,这个人,才见面几分钟,为什么就老是让她吃惊。他还真变得快。
她用手理了理乱了的刘海,说道:“还好。”其实一点也不好,要不是在这人多的市场怕跟丢他后更找不到回去的路,她怎么会这么急。
现在夕阳已经暗下去,但她的脸任然热得通红通红的,但她的脸她抬头睁着眼睛看着他,他看着她因为走得太快而微喘气,别扭的样子被他看得清清楚楚,明明就赶不上还嘴硬,他不禁想笑。
“那我就走慢一点好了,嗯,我看下,现在六点四十五,应该能赶回去上晚自习的,只是不知道会不会迟到。”男生抬起手腕看了看手表若有所思地说道。
“不,没事的,我能赶上,快走吧,我不想迟到。”易宁赶紧说道。她真的不想在第一天就上晚自习迟到。
男生没有再回答就继续往前走去,只是脚步真的满了许多。易宁真的担心会迟到。
穿过花鸟市场,那里买的花和各种关在笼子里的叽叽喳喳的小鸟易宁都没有心思停下来看。男生脚步放慢后便走在了易宁旁边和她并走一排。很快,不过几分钟易宁抬头便看见眼前锦城一中的校门,不过不是之前她走的那个大门,这个略显得小一些。应该是个小后门。
刚刚这个男生还说不知道会不会迟到,明明就这么近,怎么会迟到。原来都是他吓她的。意识到受戏弄之后易宁再次觉得这男生真是再次让她感到意外。
“我没骗你吧,你之前还不想跟我走。”男生斜眼望着她说了句。
“那谢谢你了。再见。”易宁不想再和他多啰嗦了,在磨蹭就该迟到了。
“嗯,再见。我叫晋宣臣。”男生懒洋洋的说道。
“知道了,你已经说了好几遍了。”真是奇怪,这个男生这么喜欢自我介绍么?
许久以后,易宁除了记得这天杜连如走的时候的背影外,还记得一个叫做晋宣臣的男生。老是爱对她讲他叫什么名字。他对她说:
“我叫晋宣臣,你信得过我的话你就跟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