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冷梧桐》糯米398

1、楔子

　　一、侯君集与皇帝
　　贞观十七年，刑部大狱。阴森的牢房里，头发花白的侯君集将头抵在牢门上，百年重的铁链将他的手腕磨得血迹斑斑。他闭上眼，心里默默呼唤着一个名字：燕王殿下，罗公然，我的兄弟，臣就要去陪您了。
　　您已逝去十五年。十五年来，我一直怀着刻骨铭心的深仇大恨，并且终于等到了复仇的一天。四月，我参与太子承乾谋反，事败被拘。这事我本来就不抱太大希望，因为承乾是个长在深宫、无勇无谋的混帐。我之所以依附于他，是感觉老之将至，而这将是我复仇的唯一机会。而在年初，我们的智囊大哥魏征病逝，贾家楼硕果仅存的人寥寥无几。二月时，皇帝下令在凌烟阁为功臣画像，共二十四人，可是，没有罗成。群臣一片哗然，皇帝神色平静，好象压根没有这个人。我就是在那一刻，下了谋反的决心。
　　在被押在刑部大狱十天之后，皇帝亲自在凌烟阁提审我。我很奇怪，自从燕王去世，凌烟阁再也没有作为议事办公的场所，后来就只挂画像供群臣，被朝廷严密封闭。我只进去过一次，见到燕王尸首的那一次。
　　皇帝坐在靠窗的椅子上，正中的主位供奉的竟然是燕王灵位，还有画像。
　　他看见我进来，冲侍卫挥挥手，侍卫退下，屋子里只剩我们两人。
　　他的声音很温和，叹息一声：“朕知道你为什么要谋反，知道你心里的那个结。你，你们。秦琼、魏征、苏定方、屈突通、还有你侯君集，至死不能忘记燕王。可是朕不明白的是，朕对你们不薄啊，他都死了十几年了，为什么你们一个一个还都痴念着他。是，你们一起同生死共患难，可朕也跟你侯君集在沙场上混过了。下臣供来的瓜果，朕都是先送给你们吃，燕王做到过吗？你说！”
　　我坦然对上他的眼睛，这双眼睛曾经是那么清澈，如今早已被权欲熏得昏花。我答道：“陛下送给臣的是恩泽雨露的瓜果，燕王却在全军断粮的时候送给臣最后一块干粮；臣随陛下出入战阵，断后的是臣，臣随燕王出征，断后的永远是燕王！陛下可以为权利就杀掉同胞手足全家，燕王却可以为救几个将领的家眷孤身陷于洛阳。陛下是宁负天下人，燕王是不负天下人。刺客豫让曾云：众人待我、众人报之；国士待我、国士报之。陛下瓜果待我、瓜果报之；燕王性命待我、性命报之。”
　　他沉默半晌，才涩声说：“唯其如此，燕王不是帝王之才。这么一个大国，做皇帝的一点一滴个性的弱点都会酿成灾难。燕王太聪明太犀利，少了宽和仁厚，用于治国则会蹈严刑苛法的覆辙，他实在不适合当皇帝。”
　　我纵声大笑，大声说：“是啊，他的心没你黑、脸皮也没你厚，故不适合当皇帝，故被你害死。你把他害死之后，把尸首藏在这密室里，你以为可以瞒过天下人吗？无耻！”
　　皇帝的声音开始颤抖：“不是！不是我，我没想杀他。”
　　我轻蔑地看着他：“杀了人不敢承认，你这也是帝王之才？”
　　他控制不住地哭出声：“你们！秦琼临死的时候，最后一句话问我，成儿是怎么死的？魏征死的时候，朕去看他，他见我第一句话说他要去见燕王了，你，还是这样。这么多年，朕给你们荣华富贵、让你们封妻萌子，为什么你们都不念着朕的好，对一个死去的人念念不忘？”
　　我不再出声，罗通还在，刚刚被封为越王，他还要活下去，我不能不顾及少主。
　　皇帝涕泪交流，泣不成声。
　　我再次想起最后一次见到燕王，他幽黑的眼睛里淡如古井，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好好保重，我死之后，皇帝会更信任你们。”他以自己的死，换得皇帝对贾家楼众人的宽恕。可我，在那个谋害他的人鼻息下苟活，让他至今未能大仇得报。心念及此，禁不住嚎啕大哭。
　　皇帝哑着声又说：“燕王之死，朕所受的痛苦，比你们任何人都更甚！他匆匆而去，留下一支无人可驭的铁骑，一片危机四伏的江山。还有一大群随时可能豁出命为他报仇的亲朋故旧。可他就那样去了，任凭朕如何哀号，他不肯回来。是他对不起朕，是他抛弃了昔日承诺，。可你们，都那样把朕恨得入骨，朕还要讨好你们，给你们富贵和荣耀，还是让你们忘不了他！侯君集，是你鬼迷心窍！谋逆是滔天大罪，国家法度如此，朕也袒护不了你。只是，朕要你明白，朕真的很痛心，你是朕的心腹爱将，朕有太多的不忍，太多的牵念。燕王之死，让朕难过了一生，而你，让朕难过到下辈子了……”
　　我冷笑：“你自己说的，他才应该是这片江山的主人！”
　　皇帝哭着：“报应啊！朕早年只知争权夺势，不惜牺牲亲情道义，背负斌兄杀弟的千古骂名。朕以为，只要朕是为了天下百姓，青史会给我一个公正的评判。可没想到，连我的儿子都不能理解我的苦心，居然打出为隐太子建成复仇的旗号要杀我，我的心腹爱将居然也要杀我，你让我相信谁？”
　　反正我不会再信他了，他的眼泪都是权术和谋略，不可能再有真情。
　　皇帝晃晃悠悠地站起身，冲着我一辑到地，低声说：“一路走好！”
　　凌烟阁的大门关闭了，我知道最后的时刻即将到来。

　　二、世民的心声
　　夜已深了，天空中星星格外闪亮。我静静地坐在翠微宫寝殿的台阶上，望着深邃的夜空，任凭思绪如脱疆的野马一般驰骋着，只有在这个时候，我才是自由的。
　　明天又是你的忌日了。
　　值事的宦官送来侯君集、承乾被处决的消息。侯君集是幽州势力核心集团的最后一个人，早已被我置为心腹的人，而今却因为谋反被诛。我心如刀绞，该怎么对你说？我的泪眼望向无垠的夜空，我寻找着天空中最亮的一颗星星：成儿，那是你吗？十五年了，你高踞在云端，一如你生前，那样居高临下地俯视我，看我日复一日地被愧悔所困、反反复复地诉不尽对你的思念，我也终于明白：这世间是你的樊笼、是你的受难地，而今的你挣脱而去，留下我们望尘莫及……
　　长孙无忌来了，脚步轻轻地，生怕触怒了我。我知道他是为立晋王治为太子的事来的。
　　我对自己说：这世间的完美被他占尽，我们是如此地丑陋，为什么还在留恋？
　　他轻轻地说：“陛下又在想燕王？明日的祭坛我已经备好了。陛下想去吗？”
　　我想去吗？我想去，跟他说说想说的话，骂骂人，希望他能够替我分担。
　　他那一生，经历了太多的背叛，太多伤害。却始终顽强地保持高贵的品性至死不渝。
　　我想起第一次见到他，白衣胜雪、眉目如画。当时就觉得他美之过甚，不似人间可得，果然！
　　当我们的心都背叛了成儿，他转身离去，留下一个决绝寂寞的背影，留给我们一个坍塌丑陋的世界。
　　我忽然忍无可忍地哭了，多少年都过了，我怎么还在哭？成儿，这是只属于你的力量，勾魂摄魄的力量，剥夺人心的力量，我遇到你，就注定无法逃离。
　　我在想：如果你还活着，今夜会和我一起坐在这里看星星吗？如果你还在，现在会是什么样子？你那样的风华绝代，会变成怎样的一个老头儿？真想你还活着，这样我就可以嘲笑你也会长满皱纹、眼睛浑浊、白发苍苍……可没有，你不在这，不会被困！
　　我眼前又看见你临死前苍白的笑容：“陛下，善待百姓！”
　　这一声嘱托，决定了我一生的走向。
　　我用我的方式，我能想象得到的最完美的方式去实践对你的承诺。我爱护着你想要我守护百姓们，我把帝国带进了光辉灿烂的盛世，可有什么用呢？你已梦断魂销，这里没有你，我所做的一切有意义吗？
　　泪光中，你的影子又在闪动，每年都这样，我情不自禁地喊你名字，哭着要你回来。
　　我又一次挥动手里的魂幡，望向茫茫夜空，为你招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