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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 3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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禾酥斋。
京城烟柳繁华之地,颇负盛名的酒楼并不在少数,却极少有如禾酥斋这般因茶点而享誉京城的。因此,禾酥斋也成了不少文人骚客聚集之地,品茶论道,尽得风雅之事。
而西北角的客人孤身而来,叫了一壶顾渚紫笋,几碟糕点,独自享用,与周遭三五群聚的氛围有些格格不入。
不多时一辆马车在禾酥斋门口停下,车帘一掀,弘宣神闲气定地走下车来,随行的青衫换了一身平凡人家的罗裙,跟随在弘宣身后。两人走进禾酥斋,青衫正与掌柜的交代几句,弘宣无意识地四处张望,在扫到西北角的客人后显露出几分惊讶的神色,径直走了过去。
那位客人也看见了他,便站了起身,一拱手道:“三爷。”自觉地隐去了弘宣的身份。
弘宣入座,抬了抬手道:“恩师不必多礼,请。”
原来这客人竟是圣上钦点给弘宣的师傅,翰林院学士魏子彦。魏子彦年方三十有五,却已位极人臣,其才干谋略可见一斑。弘宣受教于他已有七八年的光景,无论在治国谋略、文韬才学,抑或修身养性方面,均获益匪浅,魏子彦无愧于弘宣一句“恩师”的尊称。魏子彦年长弘宣不过十余岁,因此他俩之间更像是亦师亦友的关系。
待魏子彦就座后,弘宣轻笑道:“我以为恩师会要个雅间,不想恩师这般不避嫌。”
魏子彦正在给弘宣倒茶,头也不抬,道:“俗言大隐隐于市,雅间密谈才叫人生疑。”
弘宣心下了然,那些窥探自己行踪的爪牙总也甩不掉,倒不如大大方方地叫他们看全了,以免落人口实。
顾渚紫笋的清香如春桂,蹿进弘宣的鼻尖。把玩着精致小巧的茶杯,弘宣并不急于饮茶,低声问道:“我无意于争权夺位,恩师早该死了这条心的。”这已经是第四次了。魏子彦多次暗示弘宣要为上位谋,他愿助弘宣一臂之力攀上权力的高峰。只是之前弘宣无意于玩弄手段,便婉言拒绝了他。
魏子彦也并不着急,慢慢地抿了一口清茶,“微臣自诩眼光过人,只愿扶持明君,怎肯委曲求全,迎合局势?三爷仁慈之心,不忍伤害兄弟之情,此君子之风天下人人敬佩。可是敢问,他对三爷痛下杀手的时候,可曾顾念这手足血脉?”
手一颤,险些将杯中茶水洒出。魏子彦的话戳中了弘宣心中之痛。是啊,他一再忍让,甚至不惜放弃皇位,只希望能唤醒二哥满是权欲的心,劝他珍惜这一份手足之情。本以为二哥想要的只是那个位子罢了,不想他却早已走火入魔,不排除一切对他的威胁誓不罢休。
魏子彦见他出神,便知自己的话并非无所用处,趁机发问:“三爷,难道你对那个位子,真的没有一点点的念想吗?”
一点点的念想?
弘宣问自己。
不可否认,生于帝王之家,骨子里叫嚣着的都是对权力的渴望,连身体里流淌的血液都沾染上权欲的色彩。要说真没有一点点的念想,那是完全不可能的。
只是坐拥天下与手足之情孰轻孰重,弘宣心里的权衡与他二哥不一样罢了。
弘宣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眉尖蹙起。
魏子彦见好就收,知不可逼他太紧,便转了话题问道:“三爷这是要过哪里去?”
弘宣神情一松,道:“靖南王府。我前两日才回京,今日总算得空去拜访。”
魏子彦道:“靖南王重兵在握,为人耿直,德高望重,朝中无人能出其右。若能争取到他的支持,三爷便多了一份筹码,就算不为上位打算,日后哪怕他要斩草除根,也不得不忌惮几分。”
弘宣心里又是一颤。不争,并不意味着什么都不做。之前他也在京中有意识地培植自己的势力,就是为了避免将自己置于孤立无援的阵地。若能争取到靖南王的支持,不啻于手里握了一张保命符。只是二哥啊二哥,你当真如此绝情吗?
魏子彦还欲劝说,却突然被弘宣抬手打断:“恩师,你究竟图什么?”
魏子彦一迟疑,弘宣咄咄紧逼:“图名?图利?皇子恩师、翰林院大学士已是位高权重,荣华富贵享用不尽,你还贪图什么?身为臣子,你只需尽职尽忠,为主效力,别的,只怕是恩师多虑了吧!”
魏子彦丝毫不被弘宣的气势所压迫,反倒轻蔑一笑:“尽忠,也要那人够资格!”
弘宣剑眉一挑:“放肆!”
魏子彦不退反进,“是,微臣是放肆了!可三爷难道愿意一片忠心赤胆的付出换来的却是虚伪冷漠的百般猜忌吗?三爷明知他已被权力冲昏了头脑,眼里只有祖辈传承的这片江山。一个内心只有私欲的君主,叫群臣如何信服,叫天下百姓如何信服?”
弘宣哑然。
魏子彦也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整了整领口,颇有些尴尬地饮尽了一杯茶,没尝出半点滋味。顾渚紫笋是难得的好茶,这般牛饮不免有些暴殄天物。
弘宣无意识地用手指轻敲桌面,沉吟半响,久到魏子彦开始觉得浑身都不自在,才听见弘宣略显低哑的声音响起:“师傅,我会考虑。”
平时弘宣称魏子彦“恩师”也示尊敬,可私下里却习惯一声声的“师傅”来的亲切。
魏子彦心头松了一口气,可见弘宣杯中茶已凉,糕点也放得久了,赧然道:“这……你看我,光顾着说话,茶和点心都还不曾招待三爷,这……”
弘宣摆摆手:“我不喜糕点,你不必麻烦了。”
魏子彦继而道:“这禾酥阁的梨花酥最为有名,就是宫中的御厨也难做出如此美味,只是现下梨花时节已过,未免可惜了,不然三爷一定要尝个新鲜。”
“梨花酥?无妨,来年再尝吧。”弘宣微微一笑,面色有所和缓。脑子里不自觉地浮现了那日苏云玦硬要把梨花酥塞到自己怀中的样子,真是哭笑不得。
这种酥软香甜的东西,也只有苏云玦那样长不大的孩子才会喜欢得不得了吧。
来年,来年定要云玦尝尝这里的梨花酥。
这样想着,弘宣并未意识到自己此时的笑容有多么地宠溺。
只是,至始至终,苏云玦都不曾尝到,这一块弘宣想要递过来的梨花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