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晌贪欢》一浮生

24、第 24 章

　　满世界的黑暗。

　　想要抬手劈开眼前的黑暗，却力不从心，疲惫的身体仿佛被火焰包围，滚烫灼热，似乎体力正随着这灼人的热度一点点地蒸发殆尽。

　　被高热折磨得意志昏沉，迷糊间弘宣只能隐约听到一些琐碎的对话，觉得这声音有些熟悉，却没有丝毫力气去思考。一只微凉的手覆上自己的额头，冰冰凉凉的触感反倒让自己觉得异常舒适。

　　“你这庸医，难道就任凭他发烧烧坏脑子不成？”

　　“伤后感染发烧是再自然不过的事，现在不过喂下去的丹药药效还未上来，你急什么？”

　　“我怎能不急？这都昏迷了一晚上，叫人如何不担心？”

　　“病人需要静养，苏云玦麻烦你出去！”

　　对话声音减弱，努力想要睁开仿佛重若千斤的眼皮，最终还是敌不过高烧带来的浓重的困倦沉沉睡去。

　　在完全陷入昏睡前，眼前几个破碎的画面闪过，无情的追杀，染血的剑锋，青雨最后决绝的嘶吼青雨！

　　等到弘宣彻彻底底的清醒，时间已经过去一天一夜。

　　费力地睁眼，映入眼帘是个陌生的房间。稍微挪动身子，只觉得四肢仿佛灌铅，僵硬得仿佛不是自己的身体一般。身上的伤口应该是已经被细心地处理过，覆上了药，酥酥麻麻的。辗转间不小心扯到伤口，冷不防倒吸一口冷气。

　　这声响惊动了房间中守候着的人。苏云玦快步奔至床前，见他清醒，眼中的担忧略去了几分，微微笑着，道：“洪兄，可是醒了？”

　　弘宣看着他，想到昏迷时听到的那个熟悉的声音，便没太多意外的神色，退烧后的声音喑哑低沉：“救命之恩，洪某必当重谢。”

　　“谢他做甚？你要谢的不应该是我这位妙手回春悬壶济世的神医么？”蒹葭正好端了一壶热茶推门而入，听见他俩的对话便接下话茬，夸起自己来毫不含糊，巧笑盈盈，没有丝毫心虚的样子。

　　昏迷中听见的另一个声音恐怕就是她了吧。习惯了他俩你一句我一句的吵闹，弘宣不禁失笑，便打趣道：“哦？竟是如此，在下失礼，请姑娘见谅。”喉间火烧般的疼痛让他不禁蹙眉。

　　蒹葭见状连忙倒了一盏热茶，苏云玦会意，小心地扶弘宣坐起，将枕头堆高垫在他的身后。

　　弘宣接过茶水，道了声谢，小口地啜饮，思及青雨的安危，心中不安，眉峰紧蹙。

　　“下手狠毒却不取人钱财，洪兄遇到的，恐怕不是一般的山贼土匪吧？”苏云玦问道。

　　茶水润喉，喉间的灼痛感退去不少。弘宣只是抬眼看着眼前的苏云玦，孩子气的脸庞总是带着明亮的笑容。第一次见他，被他诬赖，莫名其妙地被拖入一场混战。第二次见他，他赖在凌傲风的身边，乖巧伶俐，可爱的模样让人忍不住想亲近，无论怎样也恨不起来。今日见他，虽然尚未完全摆脱稚气的模样，却也比当日似乎成熟沉稳不少。他该相信他么？相信一个谋面才三次的少年，事无巨细地说出自己的猜想么？

　　弘宣的心里摇摆不定。

　　可是，面对像瓷娃娃一般白皙漂亮的苏云玦，笑起来时仿佛世界也会跟着温暖，弘宣的心便柔软下来，冥冥之中他觉得应该相信这个少年。多年来养成的戒备，筑成的心墙，在这样的笑容面前，似乎没有任何作用。会是天意么？

　　弘宣清了清嗓子，娓娓道来。

　　原来那日苏云玦和凌傲风离开杭州不久，弘宣仔细核实帐册后，断定修筑堤坝的银款被杭州知府中饱私囊，便又一次偷天换日，用假帐簿掉包了真帐簿，八百里加急直接呈上御书房，老皇帝龙颜大怒，派人彻查，结合弘宣收集的证据，铁证如山，最后一道圣旨杭州知府人头落地。

　　弘宣直觉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了结，心有不安地继续上路，果不其然路上遇伏，拖着个不会武功的青雨寡不敌众，身负重伤，那时才后悔不该为图清静将暗侍都打发了去，不该贸然孤身犯险。最后还是青雨忠心护主，拼死送了弘宣上马，猛一抽鞭，马儿吃痛狂奔，带着弘宣冲出重围，弘宣体力不支伤重昏迷，这才遇上了他们。

　　这次遇袭似乎也证明了弘宣早先藏在心里的猜想，杭州知府横行多年能不被揭露，恐怕背后有人保他无事。一旦东窗事发便杀人灭口，是自己引出了背后的人？

　　其间弘宣小心地隐去了自己的皇子身份，只是拿着钦差大臣的头衔做幌子。他只是觉得，还未到揭露身份的时候，现在，不必要也不需要。

　　苏云玦静静听着，发觉杭州知府东窗事发之时正是凌傲风毒伤，他与靖姑娘为之奔波劳累的时候，难怪无心留意这些事情。不然也许他一个兴起，亲眼见证贪官被斩首示众不也是一件大快人心的事情？

　　“只是不知我那小厮青雨，下落如何？那批杀手冲着我来，青雨怕是凶多吉少。”弘宣眉间担忧更甚。青雨幼时便陪伴在他身边，这一朝一夕的相处，感情自然非比一般。

　　说了一大番话，弘宣有些力竭疲惫，伤口也在叫嚣着疼痛，蒹葭看出他眉宇间的倦意，便适时打断，嘱咐了他安心养伤，不要忧思过度。

　　弘宣颔首，喝过药后便又睡去。

　　苏云玦伫立窗前，闲闲地敲着窗框，偏着头思索。

　　杀害镖师的杀手，和埋伏洪三的那批杀手，会是同一个人派出的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