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夕何夕》七月夏海

8、流魂生活

　　何夕咬住筷子，细细的眉尖颦蹙。
　　她用眼尾偷偷瞄着用优雅动作进食的男子，敛去眸子里的光芒，夹起碗中的一小团米饭，含进嘴里，咀嚼。
　　“怎么不吃菜？今天的菜色不喜欢吗？还是对自己的手艺没自信？”男子抬首问，话语很轻，像怕吓到何夕一样，但语气里却不难听出调侃的意味。
　　何夕摇头，道：“没有，在想一些事情而已。”
　　男子闻此，很自然的联想到何夕所谓的“事情”不悦的皱眉：“想什么？去真央，当死神，然后回现世吗？”
　　何夕没有说话的默认了。她原本就是这样打算的。
　　“何夕，你对现在的生活有什么不满意的吗？吃穿不愁，日子闲适，这不好吗？为什么一定要去当死神过那种朝不保夕的辛苦日子呢？”男子对于这个问题已经再三强调过了，他不会同意她去当死神的。
　　“望月，每个人都有他自己坚持的东西，能有自己的坚持也是种幸福。”何夕直视他的眼睛，锐不可挡。
　　望月的呼吸一滞。他缓缓地道：“可是你有没有想过你所谓的坚持，会让你置身于危险之中。死神没有你想象的那样简单……你总有一天会后悔的。”
　　何夕沉没。她知道，死神的死亡率很高，很危险，而能进真央并且顺利毕业的人，却不多。
　　“这就是你为什么拥有灵力却不成为死神的原因吗？”何夕从碗里抬头。
　　尸魂界的食物很少，大部分都集中在静灵廷，仅有很少的部分通过特殊渠道流到外面，因此价格昂贵。因为除了死神，流魂街大部分的整都是没有灵力，不需要食物的，所以像何夕这种拥有灵力的灵魂大部分都会选择成为死神，不仅仅是因为工资高，也因为“死神”这项工作在这里的居民心里无比崇高。
　　但是望月却始终没有成为死神，甚至不允许何夕当死神。
　　望月沉默，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吃饭。
　　何夕安静地打破沉默，她看着望月，声音里却有不容质疑的坚定：“一个星期以后，真央的考试，我是一定会去的。”
　　望月诧异地抬转头，何夕的表情清楚地告诉他：即使在南墙撞得头破血流，即使在未来自己会后悔，我也选择去尝试！这是我的选择，我的人生，我自己走！该走的路，我往下走，该有的后果，我坦然承当！
　　望月被何夕坚定的神情给震住了。
　　那个人，那个人临走之前，也是这样的表情……
　　一模一样……
　　望月没再说话，度着步子，独自离开餐桌走到小院中，抬头望着皎皎明月。
　　真月大人……我……做错了吗……？
　　一夜无眠。
　　好孩子何夕向来和太阳公公一起起床，每天看日出是她的“功课”之一，但是当她穿衣完毕整理妥当准备开门盥洗的时候却发现，门，无法打开——
　　“望月我知道是你，开门。”何夕拍着门叫道。
　　“抱歉，何夕，我现在不会放你出来的。一个星期，一个星期之后，等真央的入学考试结束了以后，我一定会放你出来的。在此之前，你死心吧。”望月对着门里的何夕说，愧疚却决绝地快步离去。
　　何夕抱着膝，靠着门坐了下来。
　　不正常，太不正常了……
　　一定发生了什么……在自己的周围，自己的身上……
　　何夕的直觉这样告诉她——
　　何夕从来不认为自己是个自我意识过剩的人，也不记得自己得过被害妄想症，但是现在的情况，除了诡异，不正常，BT+BH之外，她实在想不到还可以用什么词来形容了。
　　果然不正常……即使上一秒她的心里还流着黄果树瀑布汗，但是她那已经炉火纯青的瞬间思维冷冻技术立刻开始发挥作用。
　　何夕闭上眼睛，开始回忆从与朽木桑分开以后的经历，企图从里面寻找到一些蛛丝马迹。

　　东十四区，何夕在望月的微笑中醒来，一片晨曦中，眼前的男子，仿若谪仙。
　　他说，我是望月，收养你的人。
　　他说，这里是流魂街东十四区，一个和平的地区，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
　　他说，你饿了吗？有什么想吃的？
　　生活普通而平凡。仿佛记忆里朦胧的，混乱的，肮脏的，痛苦的地方只是自己的幻象。
　　后来，住她隔壁的奶奶告诉她，流魂街真的有这样混乱的，肮脏的，痛苦的地方，只是，在离这里好远的地方。
　　对了，隔壁的奶奶是个很慈祥的老人，在何夕醒过来的第二天被望月带去“和亲睦邻”的时候认识的。奶奶很喜欢小孩子，听说奶奶家也有收养两个孩子，是这一区唯二的两个死神，但是他们很少回来，何夕觉得，虽然老奶奶什么都没有说，可是一直有一种很寂寞的感觉，所以何夕常常会到老奶奶家帮忙，每次老奶奶都会请何夕吃和果子，虽然何夕其实并不喜欢甜食，但是还是会吃下去，然后告诉她“很好吃”，老奶奶总是很高兴的样子。她很喜欢何夕，何夕也很喜欢老奶奶，因为何夕没有爷爷奶奶之类的长辈，老奶奶让她感受了一种像亲情一样温暖的东西，虽然刚刚开始的时候并不习惯。
　　何夕不知道望月究竟是做什么的，她只知道他每天白天都会出去，傍晚的时候回来。望月家一直保持着吃饭的传统，每天他都会与何夕一起吃早晚两餐，午饭何夕自己解决。在何夕刚刚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就很疑惑，朽木明明说这个世界的人都不会饥饿，但是她却一开始就觉得肚子饿。当她知晓一些这个世界的基本常识之后就更疑惑了，只有拥有灵力的人才会感到饥饿，而灵力，是要经过很漫长或者很艰辛的过程才能得到的，成为死神最基本的能力。
　　何夕拥有灵力，一开始就拥有灵力，却不是因为她出生在这里。望月说这种情况并不是不可能，只是非常的稀有，也许几千个里也遇不上一个。
　　当东十四区的所有人都认定，拥有着难得天赋的何夕必定是继老奶奶家的两个孩子之后的第三个来自东十四区的死神，甚至何夕自己也是这么认为的，但是望月却在祝贺声中安静地沉默。
　　他反对。态度很坚决。
　　何夕不知道原因。她一点也不了解望月，可是望月却似乎很了解何夕，何夕有时候觉得他知道很多甚至是她自己也不知道的事情，关于她。
　　望月在何夕刚刚醒来的时候就知道她拥有灵力，后来何夕才知道同样拥有灵力的望月感受得到她的灵压。
　　望月有时候会突然盯着何夕，发呆。何夕觉得，他透过自己在看另一个人。
　　望月有时候会将何夕的名字叫错，他叫她“真月大人”。
　　望月有时候会不小心对何夕使用敬语，虽然在那一句话之后他依然用着长辈的语气和措辞，让何夕觉得是自己听错了。
　　……
　　何夕曾经以为这些都是巧合。但是太多的巧合开始让何夕起疑。

　　又是黄昏……
　　第五天了，这已经是被望月关起来的第五天了。何夕轻倚在墙上，透过高处的窗，看着清蓝色的天。后天，就是真央灵术学院的入学考试了，如果后天没有赶上，她就要多等一年。
　　望月端着托盘，站在何夕的房门口，钥匙的插在锁眼里，拧着钥匙的手指因过分用力而苍白。
　　五天了，这五天何夕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只是安静的听从他的安排。他一度以为这个倔强的女孩已经放弃了，可是，当他看见那个女孩望着天空的眼神，他就知道，她从来未曾放弃过她的决心。于是，他开始挣扎地询问着自己，这样做究竟是对是错。这样违背她自己的意愿，把天生就不应平凡的何夕，禁锢在这个小小的东十四区里，真的合适吗？可是，只有平凡的生活才是最真实也最安全的，死神这个职业实在是太危险了，现在的自己并不是没有能力养活何夕，吃的穿的，自己都能给她最好的，并不需要她在外面拼死拼活。
　　闭上眼，他下了最后的决定……
　　最后，望月还是拉开了何夕的房门，将饭菜摆在她的面前后，有些慌乱地离开了。
　　门再度被锁上……
　　何夕安静地看了他离开的背影。
　　望月他，最终依然决定不让我去了呀……何夕跪坐到食盒面前，开始用餐。
　　一小口一小口，动作依然斯文优雅，低垂的眼眸却让人看不清思绪。何夕吃了很久，一直到月华初上，她依然就着月色，吃着已凉的饭菜。
　　难道这个倔强到十头牛都拉不回来的少女，这个即使到南墙撞得头破血流也不回头的少女，就这么轻易的放弃了吗？
　　没有人知道，连望月都不知道，何夕究竟做何打算……
　　夜，凉如水。何夕早早休息了，只有望月，依然在庭院中徘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