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喧嚣》云鱼子

2、药缘【一】

　　皇城城郊的苏家世代行医，当朝太医便是苏家人。
　　据江湖传言，苏家医术最好的，将是那刚满十五的小儿子。名为苏瑿。他的娘亲爱玉，都说玉有九色，玄如澄水曰瑿。
　　苏瑿与年轻的皇帝私交甚好，若是突然发现皇帝不见了，那他身边的李公公便会一摸下巴，无需深思，对小侍卫道：“去城外苏家问问皇上什么时候回来。”
　　苏瑿十六未满，镇北大将叛乱，敌军长驱直入，直逼皇城。皇帝得知消息时已经太晚。
　　那日城中百姓大多四散流离，宫人也纷纷收拾行装离去，李公公早一刻告了辞，据说城外苏家已无活口。
　　苏瑿恰好在宫城里，幸免于难。不过看形势，也免不了多久。
　　“苏瑿。”皇帝眉头紧皱。“嗯？”苏瑿趴在软塌上，毫不在意地把玩着手里的茶盏。“你快走。”“为何要走？”“会死。”“我并不怕。若你死了，我便救活你，若救不活，我便与你一起死。”“这是命令。”“你都要成亡国之君了，谁还听你的命令？”“只有你了。”
　　苏瑿别过头，搁下了茶盏。“那……我走了。”皇帝点头，将一把短刀塞到他袖中。“往南边走，有人接应你。”
　　苏瑿出宫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年轻的皇帝紧握手中长剑独立于大殿门前，眼底是那些弃他而去的人。
　　内心的痛楚尽数化为泪水，苏瑿扬起马鞭狠狠抽下，马蹄踏了人心破碎的宫城绝尘而去。
　　城外街上空旷，只有婴儿断续的哭声，似是哭了很久，苏瑿停下将他抱起。脏脏的，但从裹着他的棉被看得出身份不凡。苏瑿重新跨上马，抱着孩子往城外赶。
　　向南走大概四十几里，皇帝的一众贴身侍卫都等在那里。
　　“你们不回去护驾，到这里来做什么！”苏瑿下马，怒视着眼前的侍卫。“皇上有令……让我们务必一路护送苏先生到江南。时间不多了，请上车吧。”
　　“我不走……”“苏先生不要为难……”苏瑿回头，只瞥见皇城一角。“这里不安全，苏先生快走吧。”提袖拂了眼泪，苏瑿终是上了马车。
　　走了约莫五六十里，天已是黑透，众人到了一小镇，到一家快要打烊的客栈休息。
　　第二天一早，楼下便开始喧哗。“官爷喝茶，官爷来小店是住宿还是……”小二一句话被官兵粗暴打断，“你们有没有看见一个抱着小孩的少年？”“啊……有，昨夜打烊时分到的。”“在店里？”“在，在，我去喊他。”“不用了，带我去。”
　　楼梯口，一到身影瞬而消失。“大家快走，敌军来搜索了！”侍卫压低了声音将几间房里的侍卫和苏瑿都叫醒，脚步声已逼近。
　　两个侍卫带着苏瑿和孩子从窗口一跃而下，到了客栈马厩，解了马，弃了马车，楼上已传来厮打之声。
　　后来又有几个侍卫跟上来，苏瑿紧紧跟着领头的那个，一直跑了十余里，身后不停有人放箭，不少次箭尖从耳边擦过，身后传来数次人中箭落地的钝响。
　　敌军的士兵一直追到众人进了山，换了路，找不见踪迹还不罢休，出山时才甩掉了所有追赶的人。众人不敢走官道，便再次进山，绕行向东，再南下江南。
　　侍卫死了三个，此处离皇城也不算太远，一行人已不敢在客栈再留宿，只得在深山里过夜。
　　半月之后离皇城远些，众人开始在小城里住宿，开始几次并无危险，只是过了几日新帝登基的消息传来，随之而来的是全国悬赏捉拿苏瑿，众人遭到当地衙门追捕，这又死了五个人。至此，原先的侍卫只余二人。
　　四人又开始在山林里露宿，突遇猛虎，又死了一个人。
　　最后一个一直护送苏瑿到江南的一个小山村，给他在山谷里造了间小木屋，后不见踪迹。
　　山村的人还不知道外头已经换了个皇帝，自然也不知道捕捉苏瑿的事。只知道村里来了两个外人，在谷里。
　　过了两天老村长前来拜访苏瑿，大概是想探探他是否有什么不良企图。
　　木屋简陋，勉强可遮风挡雨，屋里飘着一股淡淡的药香。这时候苏瑿正在给孩子喂一碗不知是什么的汤。他起身招待村长坐下。
　　“年轻人，叫什么名字？”“李素衣。”村长看了看四周的陈设，摸了摸不多的胡子，“那……李先生可是个大夫？”“是。”“先生从哪里来？听口音，不像是南方人。”“絮城。”“絮城？那么远？”“是有些远。”“先生为何到南方来了？还到我们这个小村子里。”“家里突遇变故，家父命我带着这个小弟到旁边的柳城投奔远房亲戚。但却寻找无果。同来的表哥送我到这儿造了这间房子。他是镖局的，去走镖，就把我安置在这里，一时半会儿大约是不回来了。”村长闻言点了头，看了一眼苏瑿给小孩儿喂的清汤，端过碗来看了看，“这种东西怎么能喂这么小的孩子，我让我老伴给你问问看能不能给他找个奶娘。”“多谢。”“小事，小事。只是我这村里大夫不多，以后能不能……”“让病人到我这里来便是。”“哎……哎……”老村长笑得开心。
　　孩子长大的总是很快，转眼便能走路能叫人了。日日缠着苏瑿“哥哥，哥哥”地叫，这孩子越长越像那个皇帝，村里人也说这孩子剑眉星目，有福气。苏瑿不时去外面的县城带些书回来，总不久留，县城里依旧张贴着通缉他的告示。村里人都晓得苏瑿识字的，老村长便想让苏瑿教孩子念个书，以后不愿耕地，就是走出去做个商贩也行。苏瑿答应下来，便开始教孩子念书。
　　“哥哥，我看你跟村里人都不一样。”“哪里不一样？”苏瑿晚上把孩子抱在怀里，坐在窗前就着月光给他补衣服。今夜月很亮，都无须点灯。“哥哥比村里最好看的姐姐都好看。”“这种话别乱说。姐姐会生气的，到时候打你屁股。”“哥哥，爹爹和娘亲在哪里啊？”“我不清楚。”“爹爹和娘亲是怎样的人啊？”“你爹爹啊……是个狠不下心的人，你娘亲大概是个漂亮女子。你该睡了，明天咱们上山采药。”“嗯……”
　　再过了快要一年，老村长急急忙忙来找苏瑿，“李先生……我看县城里抓人的画像，怎的跟你如此相像。我听那个旁边人说，那少年叫做苏瑿……李先生，你不会……”“是我。”事已至此，瞒下去已毫无意义。“啊……那……”老村长显然惊恐。“您就当不知道，若是有官兵来寻，我自会跟他走，不会给村子添麻烦。”“委屈你了……李先生是那么好的人，为什么会……”“与家里有关罢了。”见苏瑿不想再提，老村长止了话头，叹声气出了门。
　　好在官兵未曾来搜索。
　　孩子长得很快，却随岁数增长越发粘人。苏瑿转眼年近而立，却尚未娶妻，不少村里人都前来提亲，苏瑿一一地回绝了。
　　孩子叫李莫辞，如今十五岁了吧，依旧喜欢抱着苏瑿。苏瑿不高，比不上这十五六岁的孩子，被抱着的时候，头顶恰好及到他鼻尖。“哥哥为何不娶亲？”见苏瑿再次婉拒了一家，李莫辞从背后抱了他，问道。这动作实是有些暧昧，苏瑿轻轻挣开，“当年下过誓，此生不娶亲。”“这又是为何？”李莫辞看着苏瑿，苏瑿眉眼虽还年轻，墨色长发里却已夹杂了几根银丝。李莫辞仔细地把它们挑出来扔到地上。“哥哥一人太辛苦了。”苏瑿不语，转身去清洗刚采下的草药。
　　秋冬之交，李莫辞突然染了场大病。
　　这怕是家族隐疾，苏瑿为李莫辞把脉后想到，当年皇帝李泽是从十二三岁起便每日喝太医院调制的一种汤药以缓解病情，后转给自己调制，虽记得药方，在这小山村却是找不到那般好的药材。于是苏瑿便开始用自己找得到的药材一点点分析药效，一次次调试，甚至亲自试药，总是不行。
　　等到过了一月才配出药效相似的汤药，只是药材不好，要喝三倍的量。
　　李莫辞的病情还不算严重，每天苏瑿喂给他一些补气养神的药丸，身体也没有坏到哪里去，只不过每夜总是腹痛难忍，苏瑿只能慢慢给他揉直到他睡去。不过一月，苏瑿头上的白发已清晰可见。日日看着为自己忙碌劳累的身影，李莫辞不住心痛，苏瑿说他调好药之时，李莫辞也是心里一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