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烟坊》寂妖

2、鸳鸯缠（二）

　　是夜，王府内灯火通明，鼓乐齐鸣，流水宴一直摆了十余里，来道喜的宾客直到二更天方才散尽。新房内，一室火红，火红的囍字，火红的喜烛，燃着火红的光，火红的床幔，床上铺着白喜帕，在一片红中却不显落寞和格格不入，倒有一种和谐感。苏锦饶安坐在床边，身着一身火红的嫁衣，大红的盖头盖在头上，就连脚上的鞋子都是火红的，如同一只火凤凰般与这漫天的红色融为一体。
　　喜烛不知何时燃尽，原本通亮的屋子一下子陷入黑暗，惊起了正昏昏欲睡的苏锦饶。动了动已经坐到发僵的身子，揉了揉发酸的腰，又用力捶了捶已经麻木到不行的大腿，头上的沉甸甸的凤冠压得她脖子酸疼，头也一阵阵的晕眩。万籁俱寂，整个王府都静悄悄的，此时应该已经三更将近了吧，料到万俟思远不会来了，索性一把掀了头上的盖头，随手扔到床上，视线顿时澄澈起来，这才发现，原来今晚竟有月光。皎洁的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虽未照满全室，可那柔柔的色调却让人心里分外的舒畅。
　　小坐了一会儿，待双腿恢复知觉后，摘下那沉甸甸的凤冠，和盖头一起，整齐的放在床上。轻移莲步，踱到窗前，伸手推开窗子，更多的月光泄了进来，愈加照清了屋內的一切。凉风习习，让人不由得精神一振，清醒了不少。
　　伫立了约摸半个时辰，阵阵凉意袭来，关上窗子，揉了揉太阳穴，转身走到桌边，随意拉过一把椅子，坐了下来，突然感觉有些口渴，这才想起自己自昨晚起到现在一直滴水未沾，试着拿起桌上的水壶，还好，竟然有水，不错。
　　倒了一杯水在茶盅里，一丝微不可闻的清香沁入心脾，拿近了仔细一闻，是上好的西湖龙井，可惜，早已凉透。不过，现在能有口水喝已经很好了，不是么？
　　她苏锦饶的大婚之夜，没有踩四角，没有合卺酒，没有坐床撒帐，没有郎情妾意，没有人掀开盖头来一瞧那一袭红纱下精致的妆容，甚至连新郎都不愿露面，就连这新房都不是为她而准备的，今夜坐在这的人，本应是沈莫寒，或是那相府千金……思绪纷纷杂杂，没有丝毫睡意，望了一眼不远处的合欢床，轻叹一声，摇了摇头，移出的脚又收了回去。
　　一夜无眠，伴着柔和清冷的月光，枯坐到天明。
　　翌日，天刚拂晓。有王府下人来敲门。“禀王妃，在下奉王爷之命特来传话与王妃，请王妃起床穿衣用膳，早膳过后，即刻动身，搬往他处。”话虽恭敬，语气却极为不善，甚至夹了几分嘲讽与轻视在其中。特别是“王妃”二字，更是说的别有意味。
　　“回去禀告你们王爷，说我知道了。”淡淡的应了一句，算是下了逐客令。
　　“ 小人告退，少时会有人来给王妃带路。”
　　刚洗过脸，正欲梳妆，敲门声又响了起来，“怜香奉命送早膳给王妃。”是一个声音煞是好听的女孩子，凭声音判断，应该是一个很是伶俐乖巧 、讨人喜欢，办起事来干净利落，绝不拖泥带水的人。在整个王府的丫鬟下人里，怕也是个有头有脸的人。让一个如此身份的丫鬟来送饭给自己，还真是用心良苦啊。
　　“进来放到桌上吧。”
　　“吱呀”一声 ，门应声而开，一个看上去很机敏的小丫鬟端着食盒走了进来，轻轻的放到桌上，转身退了出去，没参拜没行礼，只是说了句“怜香告退”。
　　苏锦饶也不甚介意，坐在妆镜台前，淡淡的瞥了眼放在桌上的食物，清淡的紧，怕是连王府下人都是要吃不惯的吧。转过身去，对着那镜中之人，略一轻笑，似是自嘲。
　　待那无声轻笑隐去之后，不由得对着镜子仔细打量起来，就仿佛以前从不知晓自己样貌。吹弹可破的肌肤，如上好的羊脂玉一般白皙嫩滑；如烟柳眉，昔日里总是一派风轻云淡，而今却有些深锁，伸出如水葱般的玉指，轻拂眉间，却只是徒劳。杏眸如水，一片澄澈，似是不谙世事，不沾染一丝风尘在其中；高挺的鼻梁，秀气的樱唇，嵌在瓜子般俊俏的脸上 。
　　如此精致的五官组合在一起，却不给人一种妖娆艳丽的感觉，反倒让人觉得清秀、圣洁，宛若出水芙蓉一般，不可亵玩。
　　褪去喜服，换了一身淡雅的月牙白，发髻高盘，脸上未涂脂，未施粉，一来她不喜浓妆艳抹，二来新房内没有半点脂粉。如此装扮，朴素之中而又清新脱俗，好似出尘的仙子。
　　随便吃了点东西，味同嚼蜡，若不是为了果腹，若不是自己大仇未报，还不能死……心里有些闷得慌，打开门，想到屋外去透透气，哪料刚推开房门，就瞧见屋外站着两个穿戴不凡的王府下人。
　　见苏锦饶打开房门，为首一人上前道：“我等奉王爷之命，在此恭候多时，特请王妃起身搬往他处。”除了声音之外，语气语调皆与早上那人如出一辙，分毫不差。而眼神里更是透着浓浓的鄙夷与轻视，丝毫不加掩饰。而且，此人并未行礼。看来，今后自己这“王妃”可是有的当了。
　　“现在？”
　　“在下只是奉命行事，一切全凭王妃吩咐。”
　　回头望了一眼屋内，这个自己在大婚之夜独守了一夜的新房，这个自己只待了一夜的地方，而后，迈出门槛，将门徐徐关上。“走吧。”
　　一路行来，开始时倒是花团锦簇，蜂蝶飞舞，一派热闹景象，行着行着，便渐渐觉得荒草凄凄，及腰高的蒿草、迎风而晃的狼尾草几乎要把本就狭窄的小径吞没，看来，是条人迹罕至的路，也许，早已荒废了多时也说不定。
　　行了约摸有半盏茶的功夫，眼前出现了一座半旧的院落，推开院门，院内的情景比院外要好上一些。院中央摆着一张石桌，周围放着几个石凳，一座假山，旁边一个花圃，不远处有一口水井，墙边，几株垂杨柳，树下，安着一个秋千架。
　　景致倒也不错，虽没有雕梁画栋，小桥流水，却也颇有几分诗情画意，嘴角略微上扬，一个梨花浅笑稳落腮边，转瞬即逝。
　　再看坐落在院中的房子，虽有些半旧，却仍不减奢华，依稀可以看出当年的显赫。走近跟前，打开门，一股淡淡的灰尘味涌入鼻息，很淡但很淡，漂浮在空气中，似有还无，应该是久无人住，刚刚被打扫过不久。踏入屋内，虽然只有一个房间，但素雅的布局仍让苏锦饶不由得心生好感，屋子正中，一张古朴的圆桌，周围摆放着几个同样古朴的方凳，桌上，精致大方的青瓷花瓶，小巧典雅的紫陶茶具，靠墙处，一张雕花红木床，轻纱床幔，床上叠放着素色的被子，地上还放着一个盆和一个大包袱?，里面装着一应的生活用品……尽管东西少了点，又都是半旧的，但该有的东西却都俱全，且都素而不俗。
　　“就是这儿？”苏锦饶站在房门口，开口道。
　　“是。王妃还有什么吩咐？”
　　摇了摇头，感觉有些乏了，也听出了回话之人语气中不加掩饰的不恭敬，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可以走了。
　　“小人告退。”言罢，转身快步的消失在院落之外，依旧未行礼。苏锦饶淡笑一下，来到院中，关上了院门，又回到了屋里，在凳上坐了一会，想了想，起身将房门掩上。
　　不知为何，竟觉得有些倦意，许是最近变故太多，发生了许多波折之事，昨晚又一夜未眠的缘故吧。走到床边，拉下幔帐，和衣躺下，本想假寐一会儿，却不知何时竟沉沉睡去。一觉醒来，已将近午时，一轮艳如火的红日高悬在半空，烤的大地似乎都生了烟，知了一声声的叫着，聒噪得让人烦闷，更觉得酷热难熬，口干舌燥。起身下床，打开窗子，本想倒口水来喝，却没想到茶壶竟然是空的。正在焦渴难耐之时，一阵敲门声适时的响起，门外一个清脆如银铃般的声音道：“奴婢奉命送午膳和茶水给王妃。”
　　“进来。”淡淡的开口道，语气里分明是带了些连自己都未察觉到的欣喜。
　　一个长相乖巧喜人的小丫鬟推门走了进来，伶俐的将手中的东西放到桌上，开口说道：“靖王妃命奴婢转告王妃稍后随奴婢到天水阁一去。”
　　点了点头，表示听见了，并未应声，拿起水壶，径自给自己倒了杯水——以前在戏班，虽有静儿服饰她，可她却不喜欢事事都要别人来做，自己手能动，脚能走，又不是废人，何必学那些千金小姐养尊处优、娇生惯养呢？自己生来就没有小姐命，况且，自己也不稀罕做那娇滴滴的小姐。